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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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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中济世堂来了一个陌生男人,他身着一身黑底粗布棉衣,脸上苍白荏弱,头上的漆发胡乱扎了一个马尾,脚下是一双不合时宜的月白色短靴。
济世堂的陈大夫觉得他有些眼熟,镇中居民他多已见过,都是在风霜里浸泡出来的,一个个黄皮黑脸,秋草一样衰乱的发。这个男人虽然衣着看起来平凡如梭,只是那身姿,那相貌,那双眼睛,不是苦寒的人能够相比的。
但他一时想不出在哪里见过。
“这位公子是来看病还是拿药?”他迎上去,走得急了些,案板上堆放的苦蒿干草被他带下来一两枝。
纪无忧左右看了看,黑洞洞的药堂,四面草药悬挂得密密麻麻,正中数排药匣垒成高高的一撂,因推拉得频繁,拉环处被指腹磨成了淡淡的明黄色。鼻中有混杂当归,甘草,苍柏的青味,舌中附有黄莲粉末隐隐的苦味,零星的决明子踩在脚下发出呲呲的脆响。
他有些不适的拿手摸了摸鼻子,左右巡望一番,似乎有些怀疑是否来对了地方:“我想拿两剂治伤风的药。”
陈大夫回到药台旁,拿出小秤尽职的问道:“什么个症状?”因着天气寒冷的缘故,伤风的人多了起来,左不过是些柴胡连翘之类散寒止咳的药物。
纪无忧抬头想了一想:“时而发冷,时而发热。”
大夫闻言,回身熟练的一连抽出数个药匣子:“你略等等。”
纪无忧本想坐在一旁的小凳上去,一掀衣,想到这里来往的都是些病人,若是有什么痨病天花之人坐过,那可不好,便站起身来踱到门外去等候。
门外扯了一个土玄帘子旗,上面写着悬壶济世的招牌,那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正隶不分,看来这个药店不光内里看着不行,大夫还不大识字,要是把柴胡拿成银柴胡,可不是病没治好,还多出了症像。
他转而又走了进去,这时陈大夫已把药秤好,分成两包以草绳扎紧,递上来时赔着笑:“两包,十文钱。”
纪无忧从怀里摸出一把钱来,也分不出多少,统统放到那配药的黄纸上。陈大夫细细地分拣出十文来,余下的示意他收好。他也不大在意,把钱和药一把抓起,径直出了门。
陈大夫行了出来,看他往东面走去,不多时走到一条岔路口,便择了右面隐去了身影,那里是通往暗巷口的一条捷径。陈大夫似乎有些映像了,前段时间他去赵大爷家的院子里治过一个受伤的年轻人,那是南方来的流民。
那人却不大像流民,他对钱财之物,毫无算计。
纪无忧不是对钱财之物毫无算计,他是太算计了,零星几个铜板在他心里算不得钱。
推开暗巷中的大门,门扉上的灯笼摇摇欲坠,阿财冲过来,抱住他的腿,他晃了晃,那狗也跟着晃了晃,肥硕的尾巴在空中绕了一道弯。
里屋睡着的阿桃听到动静撑起身子来,从门边伸出一个头,蓬乱的头发,苍白的脸,唇上还有两道干裂的血痕,她轻轻问道:“你去哪了?”无力的声气,比檐下的落雪还细微。
纪无忧好不容易躲开阿财的纠缠,抬起头来,心下没好气的回道:“拿了两帖药,你自己起来煎。”
阿桃以为是他的伤药,蹒跚着坐起身来穿鞋,迷糊之间几次也没把脚落进鞋里。
纪无忧道:“治伤风的。”
阿桃这才知道他是给自己拿了药,一下子倒怔住了,这关心实在来得太蹊跷,太猝然,她怎么也不敢相信,仿似杀父仇人一下子转变为救命恩人,连感激的心情都显得犹豫不真实。
她攀倚在墙上与他遥摇相望,苍白的院子里,一只寒鸦落在那喜鹊的窠里,寄生的鸟儿有了暂时安落的家。她的心也暂时安落下来,眼中泛起的湿意不是伤心,亦不是感动,像是彷徨无依的乞丐突然有了避风的角落,那种复杂而释意的滋味。
她从不欠他,可那点施舍的关心,足够她快乐很久。
“谢谢你。”她说道。
纪无忧脸上有一丝厌烦,一丝恼怒,还有丝不自在的窘意,他隔了老远把那药扔进她的怀里:“我可不是关心你,只是你晚上又冷又热的吵得人睡不着觉。”
阿桃把那药抱在怀里,低下头闻了闻草药的清香,冬日里的药多了一股湿冷的霉意,她笑着摩梭那粗糙的黄纸:“我喝了药,一定很快就会好。”
纪无忧斜坐在板车辕上,漠不在意地挥了挥手,示意她赶紧去煎药,省得站在这里碍眼。
阿桃拿着药碾步进了厨房,掀了竹帘后,忍不住回头望过来:“那你再去睡一会儿。”
大约是心理作用,喝了那药汁,下午的时候,阿桃精神了一些,拿着那筐针钱摆弄着,一个黑色的顶针戴在中指上,松松的往下落。
纪无忧在院子里练了一会儿招式,回到里屋,准备上床取暖,看她迎着门外透过的微光穿针,一时穿不进去,拿唇抿湿了线头,手指细细捻直。他觉得脚趾无端的微痒起来,忍不住拿手揉捏了一会儿,像是隔靴搔痒一般,徒劳无功。
他想,等自己回到北月山庄,红香软玉般的手指应有尽有,何必还留恋一双枯瘦剩骨的鸡爪。也许自己也该纳两个妾试试,即使不爱,暖脚总是好的。
可是一想到那些粉脂白面的人往自己怀里钻,他就一阵腻烦,浑身的鸡皮疙瘩往外钻。他不禁怀疑自己是否有什么隐晦的病症,这种病症东湖城的名医是否有药可解。
阿桃穿过了针,正在纳那双鞋垫,就是那双鞋垫引起的病症,她却毫无所怨,依旧那么细致的纳下去,她喜欢绣花,那是娘胎里带来的喜好,既有成就一方事物的喜悦,亦可以打发无聊的时光。
阿财窝在她的腿弯里,细眯了眼,拿小掌与她垂下来的发玩耍,像是扑一只蝴蝶,一只蚱蜢。
纪无忧一手作枕横在自己脑后,一手向它招了招,嗾它过来。小狗踩着棉被,隔着他的腿一路往前,来到他的胸前。它看着他,一应那双清辙的眸子,不染尘埃,困守在一方院落里在它看来是最好的归宿。
狗儿的记忆力最好,隔年再见也会喜不自胜,它不记仇,哪怕他曾经踢打过它。
她,它,都有一种井中视星的天真感。
病症的无力让拿针的手颤抖,一不小心针刺进了指腹里,她把食指塞进口出,轻轻吮吸着,抬起头来正好看到纪无忧迎上来的目光。她不好意思地抽出手,问道:“怎么了?你饿么?”
纪无忧白了她一眼,不是冷,就是饿,在她眼中,他像个一无是处的废物一样。
他道:“你之前说,我要是走了,你也会走,是么?”
阿桃点了点头:“嗯。”
他又道:“如果我明天就走呢?”
阿桃看着他,有些疑惑:“你的伤……”
纪无忧长指抚过阿财柔软的毛发:“我自然有办法。”
阿桃想了想,看着眼下的针线篓子:“我想把这双鞋垫纳好。”
纪无忧突然一股无名火冒出来:“说来说去,你不就是舍不得那个卖鱼的。”
阿桃楞楞的,脸上是一端无辜又可恶的神色:“我总要把这东西给了他,还要跟赵大爷说一声,在这里承了他们的这些情,总不能不说一声就离开了。”
纪无忧一把推开阿财,那睡在他怀里正惬意的狗儿遭了横祸,叭的一声摔到床下去。他道:“是是是,你最有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谁还管得了你。”
他这气真是来得无缘无故,像是秋日里的一场大雪,劳作的人只能守着满目疮痍无语问天,阿桃抿住唇瞪大眼睛,那是她委屈时的动作,以防聚集的眼泪会掉下来。
她道:“我并没有惹着你。”
是啊,她并没有惹着他,他到底有什么可气的,他也纳罕。
他扯了扯棉被,满脑子想理由,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我只是讨厌那种言而无信的人。”何为言而无信,难道真让她离开这里去往牡丹楼,种什么花才是他目的,来来往往的男人,都可以享受她那双手抚在趾间的舒爽才是他的目的?他真是疯了。
阿桃手上的动作停驻了良久,这才继续绣下去,只是线迹之间的起落没了章法。她道:“你放心,我知道自己没资格在这里住下去,我会去找我的哥哥,你不用……”不用再去想法子伤她的名节,伤她的心。
上午看到他买那两帖药是怎样的开心呀,那样的开心不足以让她在此时对他生出愤恨埋怨来,只是难过也不能有么?
难过可以有,可为什么来得这么汹涌,不是早已经习惯他的歹话了,仅凭他一点点的良心发现,就抱有偌大的希望,终是她太过奢望了。
纪无忧不知道她的心思,可也弄不懂自己的心思,说来说去都是她的不对,都是那双手的不对,害得自己这般心烦意乱,不知所谓。
他躺下去,躺进那方冰冷的棉被里,靠在那头的她略动了动,像是在躲避他的触碰。
现在轮到她来躲避他了么?
他从来没有这般希望张郁白快点来,也许离开了这里到更广阔的天地去,一切的烦恼困难都迎刃而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