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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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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灯冉冉亮起,冗长的黑暗中,那么一点闪烁的光,像是无垠旷野上的一缕萤火,又像是奈何桥上指引百鬼的灯笼,使人惶惶然,无可依附。
阿桃已经醒来好一会儿了,横亘在小床上的身体还有些滞涩,冷意从脚尖蔓延上来,钻进她空落的棉衣里,又从棉衣里扑散到脸上,所有的热量汇聚在额头上,她在发热。
她默然看了屋顶良久,这才缓缓坐起身来,。
头痛消退了一些,整个人软绵绵的,没有一丝精神,记忆在脑子里搅成一团浆糊,理不清,看不透。
阿财从床下跑了出来,看到醒来的她,狂喜不已,它跳上床,挤进她手与腹之间的空隙里,阿桃本想抚摸它,但指尖从它黄褐的皮毛上滑下去,整个人浅喘起来,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灯芯在毕剥作响,外面已经天黑了么?
她木然地转过头去,油灯的光晕里斜坐着一个男人,他一只手撑在下颏上,一只手趴伏在柜子上,碎发飘散下来,挡住他略显削厉的棱角,火舌上的轻烟飘过他微颤的睫毛,眼下密梳似的阴影拉得老长。
他紧锁着眉头,以一种十分不舒服的方式浅眠。
阿桃携了薄被的一角,想要牵覆到他肩膀上,被子刚一触碰到他的身体,他便惊醒了过来,眼睛直泠泠的看向她,内里有一些防奋,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般。
阿桃也怔怔的看着他,这个人前一瞬还在梦中,这一瞬便在眼下,像是一个魅影穿过幻境活生生的跳脱出来,真假难辨。
“你醒了。”他略带薄怒的语气,唤清了她的神志。
她眨了眨眼睛,心里有一种恍若隔世的喜意,又有梦醒了无痕的怅惘。
“你回来了。”一开口,喉咙像火灼一般,泛起撕裂的疼痛,她不由得抚住颈项,整个人抖擞成一团。
见她那般颓然无助的模样,欲将爆发的愠怒只得暂压在心头。纪无忧冷哼一声,从衣襟里摸出一把铜钱来,本想扔到床上,临了又改变主意,把钱一股脑堆放在柜子上,身子挡住油灯的光,无处不在流泄的影。
阿桃喘过气来,推开盘踞在膝上的小狗,甫一站起身,便觉得身上的棉衣像吸了水似的重重往下坠着,脚却像踏在云层里,轻盈得触不到底。
纪无忧听到声响回过头来:“你做什么?”
阿桃摸索着往前攀住门框,竭力忍受双腿苏醒后那汹涌而来的蚁噬感:“你饿了吧,我去做饭。”
“你这个样子还去做饭?”他满眼狐疑地看着她。
“我已经好多了。”她跺跺脚,踽行到院子里,大病未愈的身子伛偻入地。
纪无忧本想冷然看着她逞强,手却不由自主地端过那盏油灯,慢慢跟了出去。
屋角处的板车,略显随意的放着,两边长长的扶手支楞到屋檐下来,她抬手扶上它,欲把它推到角落里去,眼睛却看到了下面空空如也的蒸笼。
倒有些竟外之喜:“你居然全部卖完了。”
纪无忧倚在门榧上,暖黄的灯光笼照着他颀长的身影,他在明灭的阴影里似笑非笑:“没有,我全扔了。”
这蹩脚的谎言,若是在没有拿出那把钱的时候倒有几分可信。
其实这个男人就是脾气暴躁了一些,性子非并骄矜难驯。
想到他竟会妥协,她有些忍俊不禁。
纪无忧扑捉到那一闪而逝的笑意,今日集市上那屈就在平民吆喝中无可奈何的窘意,铺天盖地的袭来:“你笑什么。”
阿桃连忙细声安抚道:“我不是笑你,我只是太佩服你了,你真厉害,我平素也卖不了多么多。”
纪无忧嗤笑道:“这有什么好佩服的,左右不过是坐在那里收钱而已。”
阿桃继续奉承道:“这也是需要天赋的,往后你要是去做买卖,一定能赚很多钱。”
纪无忧摇了摇头,有种话不相投半句也嫌多的无力感:“所以,你以为我家里的钱都是大风刮来的么?”
阿桃知道他家里十分富裕,却不知道他是做什么行当的,眼之不见,总觉得有些渺茫,就像是乡下的人谈论起城里人屋中的物什,锄头必定是金的,卧房比祠堂还大。若他家也是做买卖的,她狭小的眼界里便只浮现出一爿商铺来。
纪无忧自然不知道她心中所想,若是知道她把他的家当想成一爿店铺,估计会笑掉大牙。
“这次……是我欠你。”她喃喃道。
纪无忧扯了扯衣领,那旧衣豁了一道口,涌出的细小绵絮尽往脖子里钻,他不愿听她站在这里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你不是要去做饭?”
阿桃抿着唇,点了点头,由得他引着她往厨房里行去,半遮的竹帘哗啦一声掀起,他驻了步,回过头来示意她先进去,她竟有种受宠若惊的慌乱感。
他们像是前朝战乱里幸存下来的两个人,彼此毫无交集,一起在柴米油盐中打发岁月,时间长了,总会有那么一丁点相濡以沫的情意,即使这点情意微不足道。弥留时,记忆走马观光而过,终是不可磨灭。
阿桃舀水添锅的时候,突然问道:“你想吃什么?”
纪无忧睃视着一览无余的厨房:“怎么,你还能找出别的吃的?”
那油瓶子里的一点油末,拮据是不言而喻的。
她为难的四下看去,勉力的思索起来。即使现在一无所有,也想找出犒赏他的食物。
“对了。”她灵光一闪,脸上泛起回忆的神色,雀跃道:“你不是很喜欢吃烙饼么?”在百燕村时,他常逼着她做早膳,一天三顿吃不厌的烙饼,那时的她对他是极惧怕与迁就的,食物若有魂灵,吃起来应是呆板无味的。
可现在,她是真心实意的,庆幸有那么一样可以回报他的东西。
纪无忧倒无可无不可:“随你。”
阿桃用筷子调和着面粉,她手没有力气,无法揉捏让它筋道。
纪无忧在对面已熟稔的烧起了火,靠近地面的柴火大多潮湿了,点燃十分不易,他专注的望着那一点火星,迷离的神色,仿似在望着心爱的人,脉脉一往情深。
阿财伏在他的脚面上,惬意地打了一个哈欠。
灯影里,所有的一切都安定下来,梦里的幻影穿过重重迷雾向她走来,她为着这样的安定窃喜起来,可这喜是凉的,有镜花水月的凄凉感。
她的梦境是无人可享的,一个可耻的,隐匿的秘密。
“水涨了。”他打破了幻境。
“嗯?”阿桃回过神来,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他不耐烦道:“我说水涨了。”
“哦。”她连忙在围裙上揩了揩手,掀开锅盖,拿勺子搅动沸溢出来的米汤。
纪无忧白了她一眼,屈手在阿财脑袋上弹了一下:“蠢东西,你在想什么?”借着骂狗,也是在问她。
阿桃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浆糊似的脑子里,极难得的想到一个俏皮话:“我在想,今天来买糕的,一定都是姑娘家。”
他疑惑:“何以见得?”
她笑道:“你长得好看,那些姑娘见了你,肯定像蚂蚁见着糖似的涌上来。”
所以?她这是在嘲讽他么?
在东湖城的时候,他听到这话还会有自负的资格。在这里,他那不修边幅的模样大约跟镇上那些风吹日晒摧打出的小商贩没什么两样,何况还带着一腔火气,一副爱买不买的神色。
两个铜板,不值得他笑脸相迎。
阿桃又道:“今天多谢你。”
“谢什么?”他不耐的喝道,极力的想要推翻这发生的一切:“要不是你死缠烂打……你记着,我是可怜你。”末了那句不自在地咬在牙缝中。
他是疯了才会答应她,疯了才会在冷风里坐上半天,疯了才会为了那几文钱与人攀谈较劲,他是疯了。
“我知道,我知道。”阿桃默默念叨着,她何尝不想赶快翻过那一幕,早晨她是病得糊途了,所以才会死皮赖脸的央求他,明明知道他讨厌她,憎恶她,还是孤注一掷的把希望放在他身上,他大可以不去的,像以往那样,不屑的咒骂她,伤害她,可他去了。
这一去,以往一切凶狠毒辣的言行变得像是画布上的脸谱,水一泼,全盘抹消。
外面的风喧嚣起来,像是阿财的嚎叫声远远在暗巷里回荡,可它明明躺在床上,在她的臂弯里安眠。
纪无忧也有一个无人可享的,可耻的,隐匿的秘密。
脚下很暖,那个女人的指腹嵌在他趾缝中,薄茧去除了浅浅的痒意,他紧紧地搼住手心,感受那潮汐般的舒爽。
她维系着手上的动作,似乎已进入了梦乡,她的病使她倦怠。
纪无忧动了动脚,阿桃在迷蒙之中,把他的脚抱紧,一笼长长的发像河里飘散的水草,缠住他,把他往深渊里拉去。
平日里睡着,她总是规规矩矩,有时一夜都不曾翻覆。
现在她觉得冷,她往被窝里蜷缩下去,被子里有她向往的温暖的地方,他腿上的温度她已不甚满足,急切的想要更多。
硬的床板硌得她发热的身子无处不痛,只要出了汗她的病就彻底好了,她求生的意志在驱使着她。
她把冰凉的身子不断的贴近他,双脚搁到他的腰上去,惹得他闷哼一声,惶怒地抬起头来,黑暗里自然什么都看不到。
他把手伸下去,拽着她的腿,用力掀开。她不满地缠了上来,拿腿夹住他的双腿,把他的脚紧紧缚住,无法挪动分毫。
他的脚心触到了一个软绵绵的地方,脚跟下空落落的,应是塌陷下去的腰。
他本该撑起身来大骂一场,可他却没有这么做,他就这么仰躺着,感受她瘦骨嶙峋的身子挂在腿上,她的呼吸热辣辣的喷在趾尖。
她病了,他在心里暗自安抚自己,对一个病得无意识的人,说什么,做什么都毫无意义。
可是,莫名地,他却无法入睡,心脏在胸腔里来回跳动,他的脚心隔着那层棉衣也在跳动,他忆得那衣服下有一线手掌便能钳住的腰,腹部苍白莹润,像是梧桐树上的雪,江南的丝绸无法织就的细腻。
他在想什么,他恨不得坐起身来扇自己两巴掌,他什么时候变成这么一个猥琐下贱的人了。他强迫自己把脑子里那点旖旎的风挥出去,他要去想百日香绵柔的酒气,去想东湖里那盛极一夏的荷,还有那暖阁窗棂旁含苞欲放的君子兰。
张郁白已经接到黑烟的信了,他就快来了,就快来了,他会敲响这暗巷的破门,震落那檐下的灯笼,飘散一地的绯红纸屑。他会骑着踏雪前来,奔落的马蹄声带来梦寐以求的愧疚,怜惜,他会静静听完那些未说出口的心意。
那本是他拼了命的索求啊。
往后,他还要尝遍塞外的风沙,看遍岭南山色,感受北国冰封十里的孤寂,用无休无止的奔波聚揽起无数财富,固守家业。
这间黑暗狭小的屋,这方荒凉简陋的院,那睡在另一头的女人和狗,只是一场落日,余晖散尽,便会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