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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   十二月已末,风刀霜月,夜不能寐。

      这里的有北方的雪,有南方的湿冷,人人的衣服都是叠穿起来的,夏衣秋衣冬衣,但凡能找出来的布都往身上裸露的肌肤上覆盖。

      艳阳天可遇而不可求。

      阿桃因为裁剪了里衣,空落落的棉袄穿了半天,竟伤风了。她向来觉得自己的身体是铁铸的,在青泊村时,遇到农忙收谷的季节,为免大雨倾覆泡坏谷粒,她连夜翻晒封仓,累了就着后院里的井水冲一个凉水澡,第二天也是照样忙碌没有异常。

      上天给了她一个悲惨的命运,同样也给了她适应命运磋磨的体魄。

      头天晚上,她半夜醒来,就觉得左眉骨处隐隐发疼,以为不过是被冷风浸了,便把枕芯压在头上睡到天亮,结果早上头也重了,脚也轻了,四肢发寒,禁不住的抖颤。

      眉骨处的疼痛绵延到整个脑部,腹里抽搐着,想要呕吐出来。她强忍着不适去了厨房,忙活一晌后,病情欲加重了,待到要搬蒸笼上车的时候,实在禁受不住,一下子跪到了地上。

      在冷风飒飒的晨曦里,她连举步回到里屋的力气都没有了。

      幸好阿财发现了她的异常,拿温暖的舌头在她脸上一阵舔舐,唤回了她一些神志,她咬牙站起身来,还未行两步又捂住嘴巴攀着墙角干呕起来。

      实在太难受了,仿似数十年积压的病症一下子迸发出来。

      她回到里屋,瘫倒在床上,猝然的重击惊醒了床上的男人,他抬起头来,见她半个身子趴伏在被面上,来不及叱骂就看到她仰起一张紧皱到扭曲的脸,翕动着嘴唇像是在对他说什么话。

      他凑过去问道:“你怎么了?”

      阿桃喘了两下,压住那股恶心感,声音轻得像是要随风化了般:“我病了……”

      纪无忧不耐道:“病了就睡,一会儿就好了。”

      阿桃抬起手来,指了指门外,把头埋在棉被上抵御那钻心的疼痛:“你帮我推推车。”

      “推车?”纪无忧看了看灰蒙蒙的院子,心里透着一股火气:“你要实在不舒服,今天就别去卖了。”

      阿桃摇了摇头,还是那副褶皱成一团看不清面容的样子:“你的药……”

      “我现在不需要喝药了。”他倚在床头,动了动腿,示意她抬起身子:“你自己歇着吧。”

      阿桃半撑起身子,一阵天旋地转袭来,她踉跄着攀到门框处,又是一阵干呕。

      纪无忧听那声音也觉得肠子里绞得慌,他掀被下床来,站在她身前:“让你去躺着。”

      阿桃还是执拗地摇了摇头,偏着一张青灰的脸:“帮我……把车推到集市么。”

      “我说了。”纪无忧道:“我不用喝药了,所以你也不用再去赚钱。”

      阿桃顺着门框坐了下来,急促地喘息着,头痛得连眼睛也无法睁开,此时强撑着身子去集市确实不切实际,可白白浪费一笼糕,她也觉得不甘心。

      就这么跟病对峙起来,像个稚子一样。

      纪无忧白了她一眼,端来柜子上放着的水,搁在地上对她说道:“喝点水吧。”

      阿桃双手虚扶着碗,却连捧起它的力气都没有。纪无忧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一般,蹲下身来,把碗抵到她唇边:“喝吧。”

      阿桃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冷水入腹,非但没有平复不适,倒把空空的肠胃搅动起来,又是一阵扯心刮肺的呕吐,整个嘴里一片苦涩。

      难受到了极致,倒化出一个苦笑来:“我可能要死了。”

      死了也好,省得后半生流离不定,居无所处。

      纪无忧啧了一声,他倒不是怕她死,但跟一个尸体同住一屋总归是让人恶心的。他拽了拽她的手臂,拉不起来,只得一手挽到颈后去,一手托起她的脚弯把她打横抱起来,心里默念,就当抱一捆柴,一袋米没甚区别。

      幸好妇人身量娇小,并不费力,他把她快速放到床上去。

      起身时,那女人一把挽住他的颈项,苦苦哀求道:“你去么?”

      “你放手。”纪无忧脸色怫然作变。

      阿桃死死挽住双手不放,反正她也是要死的人了,就算打死她又如何,倒不如拼一把试试看:“你去么,一块糕两个铜板,很简单的。”

      纪无忧现在才知道什么叫作茧自缚,多管闲事,蹬鼻子上脸:“我让你放手,不然别怪我狠心把你扔出去。”

      阿桃咬牙道:“你扔我也不放。”

      “真是给你三分颜色你就开染坊,你这个疯女人。”他钳住她细瘦的手臂,用力往下拉扯。

      阿桃无法在这个时候和他拼力气,顺着他松懈下来,转而把双手往下环住他的腰间,随着他的动作坐起身来,整个人像只猫一样挂在他胸前。

      两个人一时都呆了。

      纪无忧嗓子里像含了一把刀,声音削尖了一样刺入耳膜:“你……你……”你了半天,一句话都吐不出来。

      恰好他胸前体温灼热,给予她冰凉的额头一点喘息的时间,疼痛稍稍下去了一些,她抬起头来:“去么?求你了,求你了。”

      纪无忧道:“你先下来。”

      阿桃道:“你先答应我。”

      “你先下来。”

      “答应我。”

      “好,好。”只要这个女人能离开他的身体,他也顾不得别的了。

      阿桃得到想要的答案,脱力的从他身上滑下来,倒在蜷缩成一团的棉被上。

      纪无忧愤愤然穿好了鞋,一脚踢开在门边目瞪口呆的阿财,骂骂咧咧地往外走去。

      临走出门前,他微俯了身子,回过头来:“我先说好,若是卖不出去可别怪我。”

      阿桃觑缝着眼睛,点了点头,复又招了招手:“你过来。”

      纪无忧怒目而对:“你还想干什么?”

      阿桃细细喘着,把那支被他拉拽得半晌还是青白相接的手抬到腰间,一下子拉开斜襟处的腰带,衣衫半落,内里墨绿色的肚兜下显出一线莹泽而单薄的肌肤:“把我这件棉衣也穿去。”她现在因着伤寒冷得浑身如浸冰水,自然觉得是天气在作怪。

      纪无忧猛地一回头,忘了门框比自己矮,结结实实地撞了一额头包。

      “疯女人。”

      阿桃听到蒸笼用力摔到板车上的撞击声,她轻轻抖了一下,听到大门门扇哐地一下打开了,车轮在门槛上又是用力一撞,她打了个冷噤,用棉被把自己紧紧地裹住。

      车轮声渐行渐远,他的怒气也渐行渐远,只希望他回来的时候,不会再这么生气了。

      阿桃浑浑噩噩间,进入了一个梦境。

      梦里的场景与现实迥然相异,二十四岁的她还待字闺中,父母未早亡,哥哥也未远走。

      一家人住在青泊村以南,一个半山腰里。父亲是农夫但大多时间都呆在山里狩猎,母亲在家做点琐事以刺绣换钱,哥哥因为要去镇上书院上学,所以家里的农活还是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不过于呆在王家时有所不同,自己有了很多可以支配的时间,儿时的小姐妹们和已是成人的自己在一处笑闹。把笔杆草折开,一节一节的垒上去,看谁做得最长,用蕨菜的芯玩着互相拉拽的小把戏。竹兰花做成的花环戴到头上,扮做异域的公主,把蚜虫摘掉翅膀放在蚂蚁窝前,她们无忧无虑,乐此不疲。

      年长而待嫁的烦恼是长辈们的,直到家里来了媒人,母亲忧虑的脸上有了异常红润的微笑。

      “是隔壁村的。”母亲把绣花绷子塞到她手里:“家里有几亩田,有一头水牛,还会识字。”

      会识字又能怎么样呢,她想。

      母亲笑道:“说不定往后家里犁田还得找你家借牛。”

      “什么你家,我家。”她不满道:“难道我嫁出去就不是咱家的人了。”

      母亲打趣道:“当然,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那泼出去的水还能收回来么?”末了她又喃喃有些不安:“只是听说身子有些不好。”

      想来也是,好人也必轮不到她,一个老姑娘。

      婚期很快就到了,她坐在花轿里被人抬到隔壁村去,手上捧着的是自己做的枕套,大红底,浮碧线细勾出鸳鸯戏水的图案。

      下轿时,一个婶子按住她的手:“别动。”

      她有些忐忑不安,喜帕下只有方寸之地,绣鞋上的竹兰花,开得娇羞,直到一个白色衣角,白色短靴的人走过来把她抱下了轿。

      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草药味,他清瘦的身子抱着她,背脊直挺,胸膛温暖。

      一场安静的婚礼,除了他的脚步声,听不到别人起哄的声音,也看不到地上排例着凑热闹的脚,一应都是灰白的泥地。

      直到来到里屋那张绣床上,她才恍然大悟,这就是王家的屋。她抬起头来,从帕子流苏的罅隙中看到了床边的小桌子,那里本该有个牌位,但现在什么都没有。

      她颤抖起来,即使知道是梦中,也有一种羊落虎口,惊心丧魄之感。

      身旁的男人声音温柔动听:“怎么,你就是青泊村那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老姑娘?那尾调上扬,极尽嘲讽的语气是多么熟悉。她一下子掀开头上的喜帕,暗黑的屋里,青灰帘布的窗,四面土墙陡然逼压过来,那是无数个不愿意醒来的早上睁眼便能看到的场景。

      她极缓慢地转过头去,看向身旁的男人。那人长身玉立,如墨如画,依稀是初见的风采,就像陷淖在污泥里的一块和田玉,在这寒漏的屋舍里挡不出的柔光熠熠。

      她一时竟不知是苦是乐,是悲是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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