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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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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无忧正在浅眠中,突然被狂吠的狗叫声惊醒。
门本是虚掩着的,现在开了半扇,大约是阿财跑到院子里玩耍去了。那狗儿现在淘气得很,极不怕人,偶尔纪无忧会呵斥它一声,大多时候一人一狗都是相安无事的。
但今日它有些反常,吠叫声一直不断。外面晨光正好,屋内也没有人走动的痕迹,并没有外人进来。
纪无忧翻了个身,硬的床木窸窸窣窣的响,木板与棉被之间放了一层干草,草被压得很实,阴冷天滋生的霉菌从枕套里传出来,和着人身上汗渍淡淡的咸味,有一种被困生监牢的感觉。
纪无忧满脸嫌恶的把头埋到被子里去,霉味没有了,倒无端闻到一股桂花蜜的味道,味道极淡,像是八月里的风,划过鼻端。
那是她味道,现下被子里也呆不住了,只得坐起身来,望着斑驳的墙壁发呆。
墙壁上有一个鱼尾的扇翅,隔膜透出隐隐的青绿色,鲜活却又暗带死气,床边的柜子上放了一碗水,水下沉淀出些许暗灰色的尘垢,那是他刚喝过的水。
床下放着自己原有的那双白色短靴,还有一双灰褐色的布鞋,鞋垫是用几块旧布拼做的,暗纹不一,但针角细密。
额间的碎发长了下来,遮挡住眼睛。他吹了一下,头发飘浮开来,要是有个铜镜在这里,他一定知道现下是一副怎样的邋遢模样。
胡子长得很快,前些时候还因着要出门刮过,今日摸起来,暗桩浮起有些刺手。
难熬么,有一点。
阿财安静了一稍,又复叫起来,纪无忧还是不甚在意,它总是这样,一个行人,一只蟑螂,隔壁飞到墙头的鸡都能引起它的注意,这里是它的家,它是随心所欲的。
门缝划的一下,大开,惨白的光,打在惨白的人脸上。
阿财摇着尾巴,在他脚下穿梭,他踢了它一下,它伏到一旁,压低了身子,冲他龇牙,然后箭也似的飞奔到门外,复又跑进来,这次就站在门边,冲他呜咽。
纪无忧趿了布鞋走出门去,低矮的门框压着他的脊背。外面的人气从低矮的墙头飘散进来,就像那次她抱他出门一样,除了没有阳光,一切的天高地远。
阿财冲着天咆哮,做出追咬的动作,纪无忧抬头看天,陡然生出一种头晕目炫的感觉。
看得久了,天上蓦地出现了一个黑影,像是纸鸢一般,在半空上低翱起伏,现在不是三月,没人会放纸鸢,现在冬至已过,所有的鸟都飞到温暖的南面海岛去了,除非是寒鸦或是别人豢养的鸟。
寒鸦不会有那么庞大的身躯和矫健的速度。
纪无忧升出右手食指,吹了一个嘹亮的哨音,那黑影以极快的速度飞到高空之上,显出蚂蚁似的黑点,然后又以极快的速度俯冲下来。
一声枭响,万物寂静,连阿财都吓得逃到了厨房里。
那是一只腹有白纹的黑鹰,它扑扇着大翅停到那梧桐的枯枝上。
终于找来了,纪无忧简直要欣喜若狂,他抬起右手臂唤那鹰停在肘间。那带着倒勾的喙,偏了偏,用那一只褐色眼珠似乎在审视这个已经快认不出的主人。纪无忧只得又吹了声哨,唤醒它以往熟练的记忆。
它再次腾飞了下来,这次终于停在了他的手臂上,那硕重的身躯压得他抖颤不住,他摸了摸它油锻似的羽毛,在他铁铸一样硬的爪间摸到了那个细竹信筒。
他急不可待的要去寻纸笔,可是这屋里什么都没有,他掀帘进了厨房,吓得阿财在草堆里惨叫,黑烟听到猎物的声音,就势要飞起,纪无忧只得安抚住它,在院里踌躇的来回。
他想了想,掀起棉衣,从自己白缎里衣上撕下一块布来,在厨房里寻了块未烧尽的木炭,潦草地写了个回龙镇,速来。把破布栓系在信筒上,这才吹了一声哨,把它放飞去。
黑烟在头顶上盘旋了两圈,嗖的一下隐入天际。
纪无忧长叹一口,四肢忽觉轻盈起来,就像大病初愈一般,连看到枯木也仿似生出了繁复的枝丫,死寂的万物迎来了春天。
午时未到,阿桃就回来了,骨碌碌的马车声,在青石板上划过,阿财听到声音,在厨房里幽幽长啸起来。
纪无忧坐在院里的矮凳上,想嗾它出来,但他身上有那烈鹰的气味,阿财连他都惧怕。
阿桃进了屋,大约今日卖的钱很合乎她的心意,所以眉角眼梢都带着点笑意。
纪无忧睨了她一眼,她便试着和他搭起讪来:“瞧,给你买了药。”那举着药包的样子倒像要讨他赏似的,近乎可笑。
阿财听到她的声音,这才从厨房里冒出头来,对着她一阵凄惨的嚎叫,阿桃赶忙走过去安抚它:“你怎么了?”阿财冲着纪无忧的方向叫了两声,回过头来就要往她怀里钻去。
阿桃模着暖乎乎的绒毛,问道:“他欺负你了”
纪无忧不怎么喜爱阿财倒是事实,他对它的需要也是带着点索求的意味,比如天冷的时候,需要它当暖手炉,他便不吝啬逗弄他一会儿,若是平常扰着他行路,他会毫不留情把它踢开。
不过今天他心情好,忍不住为自己辨别一番:“我可没碰它。”
阿桃笑道:“小狗么,总是喜欢撒娇。”
她进了厨房,开始烧火做饭,纪无忧走了进来,她便把灶洞前那个温暖的位置留给他。
看她从屋角那个陶泥缸里拿出两个芋头来,他胃里一阵烧灼。不过这个时候他懒得提出一些过份的要求来,毕竟她板车刚受重创,得来的钱十分不易。
芋头煮上了,阿桃又在另一个小锅里掺了些水,准备把药熬上。其实她不必再做这种无用功,因为黑烟很快就会带到他的消息,北月山庄的人不出几日就会到来,他的伤在名贵的药财滋养下霍然而愈,内力一日精进可达千里。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阿桃正双手湿淋淋的在陈米里揉搓。
纪无忧站起身来,道:“我去开门。”话音刚落便行了出去。
开了门,门口的刘四见着他,脸上一阵尴尬,心里预备的说辞全然被打翻来:“你……你……伤好些了。”
纪无忧回过头,看厨房里那个女人并没有出来,复又转过头来,嗤然一笑:“刘大哥,稀客呀,这次来不会又是来看我的吧?”
刘四面红道:“你妹妹呢。”
纪无忧简直要佩服起他来,那日里他在气头上和他说了那一席话,是个男人都会愤然而去,而今日,他又前来,也许是心思未灭。倒是把话说开了,成全了他们又如何?
思绪之中,恰瞟到了一旁墩放的板车上,削那车轴可费了自己好一番工夫,他笑道:“刘大哥真是贵人多忘事,前些日子还毁了我们吃饭的家伙,怎么这次听说修好了,又再来毁一次?”
刘四简直无地自容起来,他嗫嚅道:“那事是我不对,我是来赔罪的,我……”手里的鲫鱼比千斤还重,抬也抬不起来。
纪无忧眼尖,伸手接了过来,道:“这东西我先替她收了,改明儿你再来跟她道歉。”说完便要关门,见那卖鱼的一脸怔楞的看着他,又道:“听到了,过几天再来。”
门啪的一声关上了,过几日等他离开了,那女人是死是活他也管不着了,要是这卖鱼的还想要她,她自然会跟他说清楚。如果她真的离开这里客死他乡,自己也算兵不血刃大仇得报,如果她留在这里,平淡过一生,自己也不会再踏步这地,跟世上无这人也没什么区别。
至于跟她有何种仇恨,他竟然一时半分的想不起来了。
他提着鱼进了厨房,那女人从灶前回过头来,脸上惊异不已:“这鱼?”
“那卖鱼的给的。”他把它丢掉砧板上,道:“快些煎来吃了。”时间放久了的死鱼肉吃起来肉质松散,腥味厚重。
阿桃道:“刘大哥,他来了?”
“是阿,他来了。”纪无忧浑不在乎地坐在灶前,揉搓了一下冰凉的手指:“说是跟你赔罪。”
阿桃喃喃道:“他何必还来跑一趟。”他们不是已经说开了么。
“是啊。”纪无忧嗤笑:“仿佛天下女人都死绝了似的。”
阿桃正色道:“他是个好人。”
纪无忧道:“不是好,是蠢。”
阿桃不愿跟他争执,免得他又说一些让人十分难过的话,她把话引到那条鱼上:“鲫鱼还是蒸着吃比较好,淋上一些酱油。”
纪无忧点点头道:“不错。”
饭后,阿桃开了柜子翻找了一番,拿出自己一件春衣,那还是在百燕村时恩公给她买的,布料是极普通的粗制麻布,领口处洗得微微泛白,她拿着它翻看了一会儿,似是不满意,又继续寻找起来。
柜笼里衣服寥寥几件,一眼即可知晓。
她叹了一口气,拿出针钱绷子,又忙着去灶下捡木炭,回来后,把自己储备留用的那条丝绢找了出来,折叠后做了一道痕迹。
纪无忧靠在床上,冷眼看她忙活,直到她拿出剪刀把那丝绢剪成两半,这才问道:“你这又是做什么?”
阿桃拿自己的里衣出来比划了一会儿才道:“我想做双鞋垫。”
纪无忧简直要笑出声来:“你要做鞋垫?我也真是服了你这个女人,你把你那件里衣拆了,你不怕冻死?”
阿桃道:“冻死也比欠别人人情强。”
纪无忧恍然大悟:“你是要做鞋垫送给那个卖鱼的?”
阿桃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
纪无忧啧了一声,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口便是讽刺:“你送这个男人衣裳,送那个男人鞋垫,往后再遇到男人你送什么?”
阿桃话未听清,喃喃问道:“什么衣裳?”
纪无忧冷哼道:“你不是送了张郁白一件衣裳么?”走就走了,还颇有心机的留了那件衣裳让张郁白愧疚不已。
“噢。”阿桃想起来了,那件衣服在她心里也是一个遗憾:“那件衣服我没有做好。”若是他当时没有逼着她离开,也不至于送一件瑕疵品给恩公。
想来那衣服张郁白并没有穿过,她不敢细问。
纪无忧话里幽幽冒着酸意:“那衣服他下山的时候想带走,我没让。”
也是,理所应当,他没有亲手毁了算是他大发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