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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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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宿醉,头晕脑涨,纪无忧好不容易睁开眼睛,就看到阿桃趴在他胸前,一双眼睛泠泠的望着他,眉头浅皱,依旧是那副带着苦意的面容。
他思绪还不够清明,只是疑惑的问道:“你怎么还没起?”平常他睡醒的时候,她和板车已离开了暗巷。
阿桃动了动手肘,良久才呐道:“我……”
纪无忧埋头一看,只感觉一股冷意轰然冲入脑中,毛发随之倒立起来,像是白天里见着了恶鬼,不可信,也不敢信。
他竟双手死死地抱着她,在一张床上。
他脸色铁青,后知后觉地推开她:“你做什么?”
阿桃坐起身来,慌忙解释道:“昨晚我们都喝醉了。”
纪无忧嗓音大得有些气急败坏:“我知道,我问你做了什么?”
两个人都不约而同的看向自己穿着的衣衫,除了皱褶,没有一夜疯狂的痕迹。
纪无忧如释重复的长吁了一口气。
阿财从床脚爬过来,热情地刨划着棉被,它箭一样的冲到院子里,又箭一样的冲回来,带回来的雪气在地上印出一点氤氲的痕迹。
门外是女人拿着扫帚清扫暗巷的声音,这里的雪下得快,垫得浅,化得也快,梧桐树上的积雪变成了冰凌虎视耽耽的朝向地面。对面那个老人开了门,他家的鸡鸣扇翅声缓缓传了过来。
“阿桃,这么早就来扫雪,你今天没去集市?”
“唔……昨晚头痛,起得迟了些。”
对话声,巷头巷尾遥遥呼应,又有人出门泼水,哗啦啦的像是下了一场暴雨。
纪无忧从墙头看过去,看到远处一望无际白芒芒的天。没有阳光,没有云,只是白。有人在集市上吆喝着什么,距离太远听不到,他也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在这粗陋的小院子里,一切都是理所当然而又不可置信。
阿财又从大门外箭也似的冲了进来,它有挥霍不完的充沛精力,这点倒让人羡慕。
扫地声戛然而止,脚步而细细地碾过青石板砖,不出一会儿那个瘦小的妇人就会出现在门外。他收回四探的目光,心不在焉地擦拭着未染半尘的长剑。
阿桃进得屋来,额头上沁出的汗珠不出一瞬就蒸发开来,她打了个寒噤,绕过男人往厨房里行去。
梧桐树上一只停了稍时的寒鸦,哇的一声叫了起来,阿财驻了欢快的脚步凛然的望着它,它像是躲避什么东西,伏低翅膀往暗巷深处飞去,潜藏在某处墙洞里。
纪无忧站起身来,往天上看去,什么都没有,没有黑色的翅翼,没有烟笼的雾气,一切平静。
屋子里没有了炭火可以暖身,纪无忧对烧火产生了兴趣,整日里窝在厨下,挥霍着过冬的柴草和木块。
他的身子好得缓慢而镇定,偶尔在行走时,他会忘了自己的伤,只有在弯腰上床或是俯身穿鞋的时候,那点细微的疼痛才冒出头来。
不过他的冻疮成了一个新的烦恼。在夜里快要进入梦乡的时候,它会冒出头来,折磨着他,让他翻来覆去无法入睡。唯有女人浅茧的指腹能抚慰它。它在那里汹涌的撕咬,冲撞,只要那冰冷的手指一按上来,趾缝相合,所有的战争就会偃旗息鼓。
他不得不承认,这是女人仅有的一点好处。
阿桃再次推着板车入街道的时候,车轮勾到了刘四的鱼网。
街角这处的空气总是腥腻无比,鱼鳞在石板上反着五颜六色的光芒,车轮压上去,卡嚓卡嚓响声不断,这让她产生了毫无阻碍的错觉。
刘四的表亲李军爷正在挑选一条大鱼,那条鲤鱼鳞上有繁复的花斑,像是拿锉刀雕刻上去的。其实味道没有什么不同,只是人们大多喜欢新鲜的事物,所以他探身捉了起来,还未等拿出,鱼网一倾覆,鱼儿嗖的一下回到了浅水盆里,毕剥摇尾,绞成一团。
“对不起。”阿桃连忙抬起车子,想把挂住的鱼网解救出来。
李军爷啐了一口,骂道:“真是晦气。”
刘四站在一旁,脸上晦暗不明,他没有过来帮忙,这倒让李军爷有些惊奇:“怎的,这不是你的相好。”
刘四听到此言大为光火:“胡说八道。”
渔网紧紧地缠绕在车辙上,一时半会儿解不下来,她急得出了汗,鱼儿们发了疯似地跳跃起来,汇聚成一股强力,与她拉扯。
她的板车不仅牵住了渔网还堵住了来往行人们的去路,渐渐地有人斥骂起来:“别挡路啊,赶紧让开。”
阿桃小声的道着歉,但是无奈力小又无人帮忙,使终没有办法摆脱困境。
旁人支了一招:“把渔网砍断吧。”又有人笑道:“那是人家吃饭的家伙,有本事你去砍。”
大家轰然的叫嚷下,看热闹的人也多了起来,道路随之更加堵塞。
李军爷冷眼看她摆弄了一晌,心里烦躁,对刘四说道:“兄弟,要我帮忙不?”
刘四本不愿多生事端,但又怕她在这里滞留太久遭人闲话,便点了点头。
李军爷持刀走上前来,在众人惊呼中,一把砍断车辕,车子一下子塌陷下来,板上的蒸笼轰地倒在地上,一地蒸腾的雾气中,飘散出桂花的甜蜜香气。
“啧啧。”有人摇头轻叹,从她身旁跃过,鞋底踩上了一块滚落的糕点,后面的人见似有松动,也都扑按过来,白色的糕点,最终成了他们脚下的污泥。
阿桃昂起头来,有些无助的梭视着,希望找到一个帮助她把板车抬出去的人,但是熟识的人都在街道深处,远水帮不了近火。
她低着头,先把蒸笼拾到了街边,缺了一个轮子的板车变成了一个厚重而无用的木材,她拿肩膀抬了良久也无法挪动。
李军爷再次找到了那条花甲鲤鱼,他哈哈笑道:“这鱼我先拿回去,下次再把钱给你送来。”他从鱼摊处绕过来,踢开了挡路的车轮,恶劣的把腥滑的鱼尾从她弯伏使力的脊背上溜过。
阿桃也不知用了多长时间才把板车挪抬到了一个可以容身的地方,这里是大家堆放渣滓的地坑。街拐角的这块三角之地,本就是汇聚了许多卖鸡鸭鱼的摊贩们,他们挖了一个大大的地坑作为打理活畜皮毛之处,鸡毛鸭血鱼鳃一股脑投放在这个坑里,只有散街后才会有人清理。
车坏了,糕没了,她也不知该心疼哪一边,这里也没有她哭诉的地方,她只得一样一样分捡回家。
纪无忧正在院子里挽剑练些简单的招势,便见那女人灰头土脸的回来了,手里抱着一个破蒸笼往墙角一掼,忙不迭的又跑了出去,一会儿又带回来一个断轴的车轮。第三趟间隔的时间有些久,午时过后才听到她跌坐在门口气喘吁吁。
他好奇地走过去看了看,一个独轮的板车倾斜在门槛处,上面已是狼藉一片,羽毛,血渍,隐约的腐臭味。
她垂头丧气地坐在地上,衣裳也破了,发髻也乱了,脚下的污泥把鞋面也掩盖了。
“你被人抢了?”他问道。
阿桃摇了摇头,一句话也没说,休息了一会儿,一个人凑着瘦削的肩膀把那板车往屋里抬。
等所有东西都堆放在墙角处,她才关上门径直去了厨下。
良久,哭声传了出来,一阵一阵,起初还以为是哪家的猫儿在打架,后来阿财窜了进去,跟着呜咽嚎叫起来,整个院子里,那凄惨的声音沿着矮墙往外蔓延。
他缓步走到厨房里,看那女人伏着身子坐在矮凳上哭泣。这场面着实有些奇异,他怕又引得邻人来打搅,只得耐住烦躁问道:“问你话呢,你是不是被抢了?”
阿桃抬起脸来,脸上泪痕满布,红肿的红眶里全是委屈:“他们砍断了我的车。”
他们?当然不是一个人,这证实她确实被抢了,可是谁会抢这个穷酸的女人,除了那板车上的糕点,她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
他嗤笑道:“那你怎么不去找那些官兵?”回来哭有什么用,以为谁会帮她么?
阿桃泣道:“就是他砍的。”
这话倒勾起他强烈的兴趣来:“哦?他们为什么要砍你的车,欺负你是个寡妇?”
阿桃不愿意多解释,但也不愿意看他那张落井下石的笑脸:“我的车轮勾住了渔网,我不是故意的。”
纪无忧想了想:“渔网?那个卖鱼的?”难怪,他摇了摇头,倚在门框处,这事说起来还是跟自己有点关系:“要我在场就把他的鱼摊掀了。”既然他先断人财路,那就谁也没得赚了。
阿桃哪有这胆子敢去报复,她心里只有这点世俗的烦恼,想的都是些鸡毛杂碎的算计。前日她醉酒歇了一天,今日又因为受人欺辱连吃饭的家伙也被人砍坏了,买药买菜的钱再也拿不出来了,自己就像个浮萍一样,还没过上漂荡四方的生活,就提前感受到了世间的险恶。
身旁还有一条狗,一个不能依靠的男人需要她去赡养,自己一切的付出都是理所当然而不会有回报,她越想越心酸,眼泪又流了下来。难怪女人总爱说自己命苦,可不是真的苦么,太苦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自己这一两个月以来所受的委屈统统哭了出来,像是梅雨的天气,淅淅沥沥总是停不下来。
纪无忧站在那儿怔愣了一会儿,按理说,这女人哭起来闹起来,他是再厌烦不过,就像那日无端的争吵一样,瞬间就能激起心中澎湃的怒气。
可是今天他听着这哭声,心里倒是少有的别扭,虽然彼此之间没有半分情义,但怎么说也是住在一个屋檐下的两个人,袖手旁观不是一个男人该有的作为。
他无端的想到了那双在自己脚上抚摸的手,那双手五指揉捏在趾缝中,带给自己一种心痒难耐的悸动,此刻那双手就在自己眼前,它蜷缩在衣袖之间,在眼泪中浸泡中,苍白而瘦小,像是无依的稚子。
自己就算不可怜那个女人,也该可怜这双手。
脑海中突然冒出这些稀奇古怪的想法,他简直要耻笑起自己了。
他轻咳了一声,正色道:“你找块木柴出来。”
他转身走了出去,仔细打量那个车轮与车轴之间的孔洞,在心里暗自比划要用多长的木棍才能使两边对称。
木柴被找了出来,他拔出承影,剑刃在木拌上来回削动,湛蓝光下,木屑在脚上层层堆积。这在离州兵器谱上数一数二的名器,此刻在做修补板车的工具。
那女人抱着狗,蹲在一边,两双眼睛看着他,确切说是在看他手中的那根小小的木棍。
她眼里有希望,有信任。
信任?是么?她竟然会信任自己,信任这个毁了她生活带给她苦难屈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