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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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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冰疮如约而至。阿桃磨蹭着红肿的红指,把它贴在蒸笼边沿,企图用蒸笼散发的热气,缓解它带来的瘙痒和刺痛。
纪无忧今日有些心绪不宁,他跟着来到了集市,坐在一旁,蜷缩着身子,却无暇注意来往的行人。这凛寒的天气简直是杀人的利器,刃不遇血,死亡过程却极其的漫长与痛苦。
由镇北土地庙缓缓驶出了一辆牛车,破席下掩盖着两个冻死的尸首。牛车吱悠悠的驶过人来人往的街道,大家却都习以为常了,在废墟里苟延残喘的乞丐们,本就很难过完这一个节气。
只有阿桃受惊似地站起身来,别开脸,不敢去看那露出的灰色发顶。
纪无忧站起身子,不禁闷哼了一声,此时冷风禁锢住脚踝,整个脚掌像是脱离了身体一般,他微跺了一下双脚,咬牙抬腿往前走去。
阿桃战战兢兢地问道:“你要去哪?”
男人没有多余的力气回答她,走出两步顿了一下,回过身来从她桌旁抹下了一把今日赚取的铜钱,然后继续执拗的往前走去。
阿桃无奈,只得远远看着他单薄的身影隐入街道拐角处。
纪无忧身上的棉衣本就不足以御寒,虽然阿桃把他受伤时那件破衣补好穿在了里面,但是秋日里的衣服本就轻薄,穿起来跟没穿时几乎一样。
阿桃一个人拖着板车回了家,等饭菜已经做好,那人还没有回来,她只得胡乱吃了一点,把剩下的饭菜焖在锅里,抱着阿财躲到了里屋的床上。
房间简直像是雪洞一般,连床铺上的棉被也是冷硬无比,怀里的阿财发着抖,一人一狗,努力用自已薄弱的体温互相取暖。
小狗很聪明,它知道炭火能带来温暖,便对着火盆发着唔唔的叫喊。
因逢大寒的天气,棉被,棉衣,木炭都在疯狂的涨着价钱,屋里仅余的一点黑炭也不过撑得了一天的用量,能省则省。
未几,门口传来了微弱的拍门声,阿桃听得声音,咬牙从被窝里伸出脚来,汲鞋出去开了门。
院子里不知何时已是大雪纷扬,数十米外,茫茫无法看清。
纪无忧慢慢走了进来,口中嘶嘶喷吐着冷气,头顶上挂着未落的雪渍,冷得狠了倒有心咒骂两句:“吗的,真冷,我还以为我要冻死在路上。”
阿桃回到厨房里,男人也跟着走了进来,他一手掸了掸衣上的雪,一手把提着的两小坛酒放在灶头上。
阿桃道:“你买酒做什么?”
纪无忧哪还能提起力气回答她的问题,他抖如筛糠,坐在灶前,往未烬的火堆里塞了两把干柴,左右一望,气极败坏道:“怎么不把火盆点上?”
阿桃只得依言去端来火盆和木炭,两个人齐心协力点上了火。
等颤抖的身子,终于安定下来,他才说道:“喝酒能御寒。”
阿桃突然忆起锅里还留着热菜,连忙上前端了出来,他就着灶台吃了起来,温暖的饭菜能舒适火炭进不了的五脏六腑。
但他嫌桂花糕不够甜,囫囵两口便丢在了地上,阿桃来不及可惜,便见阿财咬住糕点一溜烟地滚到了柴堆深处。
饭毕,两个人回到里屋去。纪无忧本想躺在床上休憩一会儿,奈何脚上像是被蚊子噬咬一般,既痒又痛,他摩挲着双脚,难受地动来动去。
阿桃靠坐在床边,僵着手指正在那里绷绣花绷子,见他心烦意乱的模样,不禁问道:“怎么了?”
纪无忧把脸埋在棉被里,瓮声瓮气的喊道:“痒,脚太痒了。”
阿桃只得掀了棉被查看。
一看之下,才发现他十个脚指头早已是红肿不堪,显然渗入过多的湿气,已经开始长起了冻疮。
阿桃正要伸出手,又恐遭他辱骂,只得问道:“要我去烧点热水泡一泡么?”
纪无忧恨不得拿剑刃削掉肿痒的部位,他哪里吃过这种苦头,整个人像是热锅上煎着的蚂蚁一样,没有一刻安生。此时也忘了曾经是如何排斥她触碰,如何对她的悉心照料冷嘲热讽,只是叫嚷道:“快帮帮我。”
阿桃哭笑不得,只得伸出手来,轻轻的给他挠了挠,他脚掌肿胀得像个膨胀起来的面团,透明得经络可见,为免弄伤他的皮肤,只能扶着他的脚,拿手指上的茧磨蹭以解一时之急。
他简直要发起抖来,从未有过的舒适感从脚下蔓延上来,让他几乎忍不住呻吟出来,这感觉让他无所适从。
良久,见他安静下来,她便把阿财抱起来放在他的脚下。谁知阿财毛发粗粝,让他的脚重新刺痛不已,旋即又是一阵天翻地覆的吵嚷。阿桃无奈,只能躺坐在床角,把手贴在他的指缝里。
也许是被这一天的寒冷教训得太过于惨烈,直到傍晚他才敢从床上起来。
雪已经停了,浅浅的一层,在墙上,在地上,在板车上,随处可见,莹莹发着亮。月光穿破浓雾照了下来,梧桐树丫像是挂了一层薄薄的轻纱,南方最名贵的丝绸也达不到如此洁白轻盈的程度。
树下置了一张小木桌子,桌上没有醉琼楼里的百日香,只有这小镇上出产的烈性黄酒能聊以慰藉。
往常冬至的时候,他们师兄妹三人总是会相聚一起。他那间碧水暖阁里,四面通风,但寒气不袭,地陇中热水环绕,连本该凋敝的春花也渐次开放。
父亲是爱花草之人,自己也承袭了这点兴趣,整个北月山庄一年四季绵绣不断,连那东湖之中绵延十里的荷花,也不过是自家院落里的一点点缀。
纪无忧拍开了酒坛,学着张郁白的模样仰头畅饮。这酒入口温吞,进入腹中的时候,热辣袭来,整个人仿似被人从后脑勺敲了一棍子,既晕,且醉。
阿桃本站在屋檐下观望,见他抚头半晌喘不过气来的样子,出言劝慰道:“受了伤就不要喝太多酒。”
纪无忧斜睨了她一眼,这女人最爱煞风景,不过今日他心境不同,不愿跟她计较。
“过来。”他酒气上涌,向她招了一下手:“你也来喝一口。”
阿桃摇了摇头,抱着阿财就要往里屋走,还未行两步便被他喝住:“让你过来。”
阿桃只得碾步走了过去,任何男人喝了酒后总会变一个性子,她怕他发酒疯动手,整个人走得有些束手束脚。
他把酒坛递到她眼前:“你喝一口,保管什么烦恼都消了。”
寒夜下,他的脸沁入月色,像是块磨光了棱角的玉石,显出和煦的光影。她接过酒坛来,在他眼神的逼迫下,喝了一口。只一口却呛咳出声,这酒实在太烈了,她感觉自己整个喉咙像被热火烹炙一样。
渐渐地,四肢百骸皆舒展开来,她滴酒未沾过,也能从辛辣中品味到一丝回甘。
月影变得有些模糊,寒风呼啸过来,像是柳枝拂在身上一样轻柔。
“怎么样?”他笑道:“是不是什么烦恼都消了。”
她没有回答,不由自主的又喝了一口,这真是一件御寒的宝物。
纪无忧又拍开另一坛酒的封泥,仰头灌了一气,喘息着。他感觉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是处在南方的夏夜,只是院中粗陋,少了知了和萤火虫的陪伴。
身旁的女人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下来,伏在桌上看着梧桐枝桠发呆,两个人心照不宣的沉默着,为着这酒,这夜,这雪。
他望着枯树上的月亮,轻轻地笑道:“难怪师兄喜欢喝烈酒,原来这样舒畅。”
“什么?”阿桃偏过头来看着他,疑惑的问道。她的发髻有些散乱了,颧上浮现出两团未散的胭脂红,没有了老成刻板的样子做为伪装,眼睛里多了一丝只有年轻少女才有的娇憨。
纪无忧的眼睛从月亮转到她的脸上。
他的语气不同于往日的冷漠多了有一些别样的情绪,他像是在和她说话,又像是在和树上的寒鸦,和自己看不到摸不到的幻影:“那年冬至,我娘病逝了,师兄陪我喝了一夜的酒。”
自己从小顺遂无虞,没有得到多少人真挚相待,只有师兄不同于外人一样对他奉承讨好,他只会出现在他最无助,最痛苦的时候,以默然的守候,抚慰他内心的孤寂。
阿桃喃喃道:“我娘也是在冬天去世的。”大约只有病痛不畏寒暑,不在意贫穷或是富贵,它们猝然而来,绝然而去,毫不留情。
两个人在这院里,第一次有了同命相怜的交集。
“所以我最讨厌冬天。”他道,声音散在夜色里,被行人的脚步带走。
春天有花,夏天有树,秋天有落叶,有亲人,有朋友,有回忆,冬天只有寒冷和死亡,连落梅也激不起诗意。
酒越喝越少。
月色清辉,梧桐树在月光下繁茂的延展开来,树枝幻化出无数诡谲的影子。阿桃望着黑影,眼神迷离起来,她伸出手欲捉住它,也许是太醉,也许是太向往温暖的季节,她好像脱离了原来的自己,变成了大胆,快乐的姑娘,那是她向往的从未有过的年轻时光。
阿财突然跳上桌来,伸出小小的前掌,攀弄着酒坛的边缘。纪无忧兴起,蘸了一点酒,抹到它的鼻子上,它惨叫着逃开,窝在树下,人样的捂着自己鼻子,眼神委屈至极。
两个人见此场景都哈哈大笑起来,肩膀在抖动中摩踵着,依靠在了一起。
纪无忧看着她清莹的脸,问道:“你是不是在怪我。”
阿桃看向他,酒气熏染中,他的脸模糊不清,左右摇曳着。她现在思绪混乱,完全理解不了他话里的意思。可是今天的男人不一样,他变得温柔而有耐心,他解释道:“我毁了你,不是么?那个男人很喜欢你。”
这点吝啬的温柔是阿桃无法抗拒的,她摇了摇头,眼神有些怯然:“我这样的人,本来就不值得别人喜欢,就算你不说,我也会拒绝他。”
纪无忧勾了勾唇角,饮尽坛中的最后一口酒,他站起身来想要离开,脚步翩跹下却又不胜酒力地栽倒回椅子上。
她上前欲扶起他,结果两个人一起坐到了冰凉的雪地里。
阿财跑了过来,担忧地呜咽着。
纪无忧顺势倒在地上,望着天:“今日也是我的生辰。”
阿桃似乎没有听到,她醉了,醉得只能趴伏在他身上,以缓解自己无力的晕眩。他提起一口气,推了推她的肩膀道:“起来。”两个人相扶在一起,跌跌撞撞往里屋行去。
他们来不及脱衣服便相拥着倒在了床上,一瞬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