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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   夜里,冬风呼啸,两人早早便挤在床上,睡意未达,一时都静默寒蝉。

      彼时油灯未灭,阿桃定定地看着屋顶上的蜘蛛网,她心里说不出是恨还是绝望,当人在最难受的时候,相反倒有些释然了,一切的悲伤涌进来,都是木木的泛不起疼痛。

      她声音淡然得连自己都有些钦佩:“你为什么那么讨厌我?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碍着你什么了?”

      那头的男人呼吸绵长,静然不动。

      阿桃道:“我从来没有想过逃家,是婆婆和小叔商良着要吊死我去换一座牌坊回来,我只是逃命而已啊。”

      阿财俯在她的枕边,凑过脸来舔了一下她的眼皮,湿漉漉的触感一直绵延到脸迹,她把它的小脑袋拽过来,放在自己的颈弯。

      可怜的小东西,她想,她自己都快自身难保了,以后还怎么护得住它,难道又让它回到在街头过得餐风露宿被人追打的生活吗。

      小狗仿似明白她的悲伤,它哀鸣着,恨不得把自己小小的身子镶嵌在她怀里。

      纪无忧的脚趾触碰到了它乱动的尾巴,瑟缩了一下,不知是排斥还是惊吓,大约以为那是阿桃的手或是衣角。

      阿桃在此刻竟然分心想到,他如此讨厌女人,难道能一辈子不成亲么,按理说他家大业大,总该生儿育女为家族绵延后代。

      当然这个闪烁的念头,转瞬即逝。

      纪无忧伸出手轻轻扇了一下油灯,豆大的火蕊顿时熄灭了,整个屋子隐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她叹了一口气,把身子贴在墙上,努力与他隔到最远的距离:“待你伤好之后,我就离开这里,我们从此就两清了吧。”

      纪无忧嗤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鄙厌:“怎么?这里的男人你骗不了了,换个地方继续行骗?”

      阿桃无力与他争辨:“我想去找我的哥哥。”

      纪无忧大约也是白日睡得太久,晚上精神出奇的矍铄:“看来我说得没错,你哥哥定是知道你逃家后,便没脸回家了。”

      他真是不戳她伤疤便不甘心。

      阿桃道:“他十年前去赶考后一直没有消息传回来,我想他也许是落榜后便流落到东湖城去了。”十年的了无音讯,她只能把情况往好处去想。

      纪无忧道:“也许早成了山贼的刀下魂了。”

      阿桃心里一窒,把怀里的阿财抱得紧了些,小狗有些不适,挣扎起来。

      纪无忧知道她难受,恶劣的性子又冒了出来:“你说说,你丈夫是怎么被你克死的?”

      阿桃楞了良久没有回答,他用手敲了敲墙壁以提醒她。

      阿桃也不明白自己怎么能在他断了自己后路之后,还能心平气和的与他躺在一个床上,聊着自己不愿意再想的过往:“病死的,我嫁过去之前他就一直卧病在床。”

      纪无忧好奇道:“那你还嫁过去?”

      阿桃喃喃道:“哥哥需要路费。”

      纪无忧笑出了声:“真是搞不懂你们这些女人,一个个显得自己多么伟大似的。”

      伟大么,她不觉得,她只是想帮哥哥实现梦想而已。

      纪无忧又道:“若是你实在无处可去,我倒是可以给你一条路走。”

      阿桃知道他不会这么好心,但事到如今已无法可想的她,还是饱含了一丝希望。

      他道:“你可以去东湖城的牡丹楼,那里收留的都是你们这种无亲无故,无家可归的女人。”

      牡丹楼?她问道:“那里是什么地方,卖花的么?”

      他轻咳了一下,笑道:“也可以这么说。”

      阿桃道:“谢谢你。”

      这话倒让纪无忧有些怔愣,在黑暗里他偏了偏头,望向床脚:“你不会真要去吧?”

      阿桃点了点头,知道他看不到,从床脚抬起头来看向床头:“我会种花。”

      纪无忧眉角跳了跳,神色有些不可思议,似乎惊讶于她的天真,或是,愚蠢。

      好一会儿,他才问道:“你这房子是他给的?”

      阿桃道:“谁?”

      纪无忧道:“今天来看我那个人。”

      阿桃在黑暗里与他对视,两个人目中皆无物,但是出奇默契的知道对方的所在:“是赵大爷租给我的,就是……就是前日里来劝我们的那位大爷。”

      纪无忧道:“你哪来的钱租房子。”说完脑子里闪出一个信息:“张郁白给的?”

      恩公么?她道:“我没有要恩公的钱。那日我从山上下来,在路上遇到了赵大爷,他不小心摔伤了腿,我为了照顾他才来到这里。他人很好,还教会了我做桂花糕。”

      有遮风避雨的家,有赖以生存的手艺,好好的人生,就被他这么轻而易举的就毁了,她却连诉苦的话都只能对着仇人说。

      纪无忧浅浅地翻了个身,小心不压住自己的伤口:“张郁白……”再次说出这个名字,心里滋味复杂:“你们两在山上的时候,都做了什么?”

      阿桃叹了一口气:“还能做什么,我做饭,洗衣服,他修房子,练武,我们连话也没怎么说过,你大可以放心。”

      纪无忧轻嗤一声:“我当然知道他什么也不会做,他才不会喜欢你这样的女人,他喜欢的是……”余下的话没有说出口,不过答案两个人都知道。

      “睡吧。”阿桃道。

      纪无忧想了想道:“明日买件棉衣回来,我想出去走走。”

      阿桃道:“好。”反正钱也不用存了,被子也不用买了,有什么需要就尽量满足他,尽早的分道扬镳为是。

      阿桃依偎着阿财,枕着愁绪渐渐入眠。

      纪无忧面向床里,眼内一时精光不减,不知在想什么。

      是日,阿桃早早起床,把锅炉烧热后,便迎着被云幕遮掩的晨曦去了集市。

      半新不旧的灰色棉服拿回来一上身,纪无忧就黑了半张脸。

      他现在不仅脸庞清瘦,连腰身也只剩下一把骨头,宽宽大大的衣服罩在身上,空空荡荡的,冷风直从下摆往胸膛里灌。阿桃摸了摸脸,这是她从一个旧衣摊子上买来的,买时只管谈拢了价钱,哪里知道它合不合身。

      无奈只得找了一根布条与他系在腰间。

      踌躇了不少时间,两人一起出了门,阿桃担心他身体不适不敢行走过快,只让他虚扶着车辕前行,不用使力。

      纪无忧刮面整发后,整个人焕然一新,不像个商贩,倒像一个文质彬彬的书生。

      他们缓缓来到集市上时,街道上已是人流如潮。

      阿桃奋力的把车子拐进空留的摊位上,搬下了小桌子。

      蒸笼一上桌,几个平日的熟客就围拢了过来,一旁的男人什么都不用做,只管坐在车旁看着她包糕,收钱。

      这平日里独来独往的小寡妇身旁多出来这个年轻男子,很快就引起了周围摊贩们的注意。

      潘婆子问道:“阿桃……这是?”

      “这就是我哥哥。”阿桃笑着说道。

      “嗬呀,你哥哥身子好了?”几个相邻的摊贩纷纷前来问候着,连不熟识的人眼里都盛满了看热闹的光芒。

      纪无忧迎着众人的扫视,淡然一笑,有些不适地低了头,以阿桃瘦小的身板做为屏障。

      众人仔细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身体羸弱,脸庞俊秀白皙,一双乌黑深邃的大眼睛占了半张脸,不像她的哥哥,倒像是她的弟弟。

      这干净的模样顿时让大家起了些怜惜之心,那心里头原本装满的龌龊想法被冲淡了出去。

      “这年轻人怎么这么瘦啊?”潘婶子仗着与阿桃最为熟络,主动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叹道:“让我看看,你伤在了哪里?”

      几个年轻的媳妇见状也大着胆子围拢过来看着他。

      纪无忧微微偏了头,只拿一双眼睛觑着面前这群对他充满好奇的人,学着阿桃平日里的轻声细语:“谢谢关心,伤已经好多了。”说完微微扯下了自己的领角,给众人看他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伤口。

      “作孽呀。”潘婶子自是叹息不住。

      有人问道:“你们兄妹都是从南边过来的吗?”

      纪无忧摸了摸鼻子,看了眼站在身前脊背僵硬的阿桃:“是。”

      人群里一个眼尖的小贩忍不住抛出一个问题:“我看这个小兄弟面熟得很,好像在哪里见过。”

      两人自然知道是因为月前那个画像的缘故,不过此时若被发觉容易引起大家猜忌,只好佯装不知。

      幸好旁人也没有深究。

      大家为了表示对她们这对苦命姐弟的照顾,不到半个时辰桂花糕已经卖出了大半,连平日里为了一个铜钱与人斤斤计较半天的潘婶子也送来了两根猪腿骨。

      面对众人的善意,纪无忧也礼貌地颔首道谢。他一扫初来时的生疏,竟主动凑上前与周围的摊贩套起了近乎。

      他南来北往行商多年,练就了一方好口才,加上长相讨喜,三两句话一说,不但没惹人厌烦,倒被他套出不少消息来。

      临了回家时,大家还恋恋不舍,嘱咐阿桃把他多带出来走走。

      两个人回到暗巷口,阿桃本还想带着他去赵大爷家问候一声,但是笼内桂花糕已经卖完,空着双手贸然过去,显得不够礼貌,况且这男人在集市上坐了半天,想必是非常疲累了。虽然他脸上不显,但阿桃明显见着他手指已经拽握成拳。

      果然,一关门,纪无忧原本明媚的脸顿时垮成了一座冰山,他一脚踢开前来亲热磨蹭的阿财,瘫坐在院中放着的椅子上。

      暗巷里的居民应该不出几日就会知道他们一道出门的消息,不必再遮遮掩掩落人话柄,也算是解了她一时的困境。至于刘四那里,阿桃今日并未见到他的鱼摊,想来那个消息对他的打击太大,一时半会儿无法缓和过来。他既然承诺不会告诉别人,阿桃也信得过他。

      往后自己离开这里,至少明面上走得落拓。

      她提起板车上的猪骨,说道:“我去炖汤,你去睡一会儿吧,好了我再叫你。”

      纪无忧歪着脑袋,眼睛觑着院角的梧桐树发怔,他现在疲累不堪,连动一下都不能够,伤口还一跳一跳的泛着痛意,这一趟远门已让他元气大伤。

      不过出去也有好处,至少知道了外面的动向。

      钟霞山的山贼扣下了刘末,得了一笔不菲的赎金,他们有了钱,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轻举妄动。

      父亲派出的人,只拿出他的画像暗暗寻访,没有放出他遭到不测的消息,大约也是怕各处商行起疑。偌大的家业都是他一个人操持,父亲早已不甚明了,一经崩溃就什么都完了。

      至于自己,除了保重身体,尽快把伤养好,也想不出什么别的法子来。

      思量一番,口干舌躁。他看着厨房里忙碌的女人,提了一口气,叫道:“给我水。”

      不一会儿温热的水已经抵到了自己的唇边,甚至用不着自己抬抬手,喉头已是清爽一片,他满意地别开脸,见那女人又快步回到厨下。

      他向来睚眦必报,绝不会为自己莽撞的行为感到后悔。亲手断了她的退路,那也是她自找的,谁让她那日疯了似的和自己纠缠,害得自己手指上的齿痕至今未消。

      椅边的阿财,蹲坐着小身子,歪着脑袋,拿着圆滚滚的眼睛看着男人,像是在惴忖他心中所想。纪无忧搓了搓冰冷的手,向他打了一个响指,小狗毫不记仇地跳了过来,兴奋的拿舌头拱他的手心。

      他把头仰靠在倚背上,恹恹打着瞌睡,连什么时候阿桃把他扶到了床上也不自知。

      睡梦中,女人去了牡丹楼,满楼的莺莺燕燕中,独她一个人拿着花锄,一脸的懵懂不自知,这场景逗得他不由自主地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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