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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   因着两人大闹了一场 ,整个暗巷的居民都对这兄妹的生活产生了强烈的好奇。虽然赵大爷一再为他们解释掩护,但却堵不住那些爱搬弄是非之人的嘴。

      纪无忧和阿桃连日来没有说过一句话,除了必要的照料和休憩之外,再无接触。

      阿桃坐在厨房里,往灶洞里添着柴火,微亮的火光映照在她脸上,像是敷了一层橘黄的蜡油,除去变幻的肤色,连表情也有些僵硬。

      阿财蜷缩在她脚边,把小小的脑袋往灶坑中伸去,眯着眼睛享受着烘暖的热浪,鼻头被烤得干干的,它不住伸出舌头去舔舐。

      热水沸了约一刻钟,阿桃把蒸笼端到一边放好。擦洗干净铁锅,准备放油。

      突然,院子里响起了一阵窸窣的声响,她掀帘出去,查看情况。

      纪无忧撑着虚弱的身子,从里屋挪了出来,他一步一顿走得小心翼翼,但脚上似乎有千斤重,腰上又使不出力气,整个身子摇摇晃晃,像是随时都会摔倒在地。

      他的衣服因为脏污损坏而无法再穿,此时身上除了着一条裤子,上身大半个臂膀露在外面。

      阿桃看了半晌,终是不忍心,上前去扶住了他。纪无忧一把甩开她的手,但他也被这力道带得踉跄了一下,仰靠在屋外的墙壁上,不知是冷还是痛,嘶嘶的喘息着。

      阿桃踌躇了一会儿,从屋子里找了一件自己的藕色里衣出来,往他身上套,两人推搡了半天,终究是阿桃占了上风。

      那件里衣很长,平常阿桃穿时,垂到了膝迹,但着在如今稍显瘦弱的他身上,却只到腰臀处。

      他一个人走到了院中的木板车旁。

      院子里是青白石板地,打理得归整干净,但是因天气寒冷的缘故,上面结了一层细霜,脚上没齿的布鞋踏在暗生出来的苔藓上,禁不住一滑,整个人就顺着仰躺了下去。

      所幸他反应力快,手抓住了车辕,倒没有拉扯到上半身。旁观的阿桃吓了一大跳,连忙跑了过来,扶起他:“别把伤口再弄裂开了,快回去躺着吧。”

      纪无忧本想一把挥开她,奈何凭自己的力气无法站起来,只得借了她的力道站直了身子。不过他还是执拗地走了下去,手攀附着板车一步一步,用尽了全身的劲。

      阿桃皱着眉头站在墙根处,鼓起勇气道:“你别跟我置气了,上次是我的错,不该贸然碰你。”

      纪无忧置若罔闻,坚持走了三圈,这才慢慢吞吞往屋里行去。行到门口时,阿桃扶住他的臂膀,他一下子卸了力,整个人往她身上倾斜过来,阿桃半扶半抱把他带到了床上。

      纪无忧微喘着,整个人疲累不堪。

      阿财最会忖度主人的心思,见两人似有缓和,也恢复了顽劣的本性,扒着床沿就要往床上蹦。

      它现在弹跳力惊人,偶尔踩着木桶就能跳到灶台上去,这举动常常吓得阿桃惊叫不已,锅里坐着热水,若是一不小心跳到里面,后果不堪设想。

      阿桃抱起阿财,它现在身体已逐渐开始产生了变化,褪去了幼时圆滚滚的模样儿,鼻嘴越发突出,耳朵也直立起来,竖成一副警惕的姿态。

      它看着主人微微吐露出小舌头,阿桃嫌弃地点了点它湿漉漉的鼻头,拿着擦脚的布巾把它四个小掌细致地擦了一遍,这才把它放到男人的脚下去。

      阿财明白主人的意图,拿半个身子圈住男人的脚,以自己的体温暖着对方冰凉的脚心。

      阿桃重新来到厨房,把渐渐熄灭的灶火吹旺,等到油温沸腾,便将早就切好备用的山芋片放了下去。

      天上又开始飘起了细雪,立冬已过,接下来就是冬至,再往后就要过年了。时间过得很快,好像眨眼工夫,自己就已经在异乡扎了根,拥有了新生,时间又过得很慢,经过了无数挫折,还未迎来新生中的第一个春节。

      阿桃把饭食端进小屋的时候,纪无忧已经睡着了,细细的喘息,变成了微微的鼾声,屋子里仿佛又恢复了往日的静谧与和平。

      饭食被放在锅里,用余炭温着。她拿出那篮子绣活开始穿针,纪无忧那件破烂的外衣也被找了出来,她试着把那破损的地方用别的布料打个补丁。

      小屋里的门微微掩了半扇,只留了一掌宽的门缝,光亮正好,不会刺眼,细雪飘在人脸上,像是冻住的雨。

      阿桃的思绪随着那细雪乱飞。

      那男人既然能下地行走,说明他的伤势并没有恶化,待他伤好之后,自己会是怎么样一个光景?如果他安然离开倒是一件好事,可若是他的报复心强,自己的安定生活必然遭到破坏。

      她还没有自私到为了自己的安全,而实施卑劣的行为阻止他的健康。

      人是自己捡回来的,照料是自愿的,那么承受惹怒他的后果也是应当的,可为什么他就不能正常一点,像恩公一样心地善良,像赵大爷一样知恩图报,像刘四一样理解照应。

      自己遇到过最坏的人,也遇到了无数善良的人,为什么偏偏这个性情怪诞的人要闯进自己的生活。

      她手里的针半天也没有刺下,脑袋里全是这纷扰的思绪。

      门外袭来的风,带来了一阵毛骨悚然的寒意。叮叮叮……卖麻糖的商人如期而来,在冗长的暗巷中,声音回荡得更加清冽。

      睡梦中的男人,食髓知味地咂了咂嘴,惺忪地抬起了脑袋。

      十恶不赦之人到底还是有天真的一面,阿桃不免失笑。

      接连又是几天的雨雪纷飞,回龙镇青石板的长街,干了又湿,湿了又泞,结冰的水洼夹杂着泥霜,被每个人的鞋底来回踩踏,整个小镇仿似永远也没有干净整洁的一天。

      赶集的人一天比一天少,镇北处的一个破烂的土地庙里,传出了冻死乞丐的消息。

      小院里的男人已经不用扶着车辕就能走上两圈了,虽然还是要常常坐下来休歇,但是比之一天到晚睡在床上时的萎靡,要精神多了,褪去了初来时一副荏弱不堪的模样,倒显得身姿挺拨起来。

      阿桃在潘婶子的肉摊上,以两个铜子的低价饶了两根猪腿骨提回家去。

      阿财远远地便在院子里吠了起来,阿桃推开门,看见纪无忧正坐在院里梧桐树下的矮凳上,手里掣着那把承影剑,来回翻看。

      铮的一声,剑体出鞘,剑刃湛亮,迎着锋芒,他的眼神也变得犀利起来。阿桃有些畏惧地眯了眯眼,止住想要奔逃的欲望,这剑明亮而无锈色,可她却明显闻到了里面带着弑杀之意的血腥气。

      纪无忧轻挽了一个剑光,把长剑收鞘,环抱着它不知在想什么心事,明明是一副严毅持重的模样,因为身着她那件中衣,倒显得有些妖娆滑稽。

      阿桃把板车贴着门沿拖拽进屋内,拿起车上的猪骨,向他扬了扬手,挤出一丝笑容来:“给你炖汤喝。”

      纪无忧轻抬了眼,浅睨了她一下,眼神很快转开来,对她的话毫无反应,依旧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

      阿桃进了厨房,从竹帘的罅隙中打量中他。

      他站起身来,微微活动着肩膀上的筋骨,阿财围着他转着圈,想要引起他的注意。他碾着细步往小屋行去,一脚踢开了拦路的小狗。

      纪无忧是铁了心的想把身子尽快养好,所以对她端来的食物和汤药毫不排斥。

      饭后,阿桃坐在床脚为他生起了小火盆,她不小心吸进升腾起来的第一口煤烟,霎时被窒得喘不过气来,只能扶着床板嗬嗬喘咳着,阿财蹲在她脚边,歪着小脑袋担忧地看着她。

      床上假寐的纪无忧抬头打量了她一眼,突然笑出声来,笑声懒洋洋的,仿似初升的朝阳,可是说出的话却比寒冬的雪还要冷:“一无是处的废物。”

      阿桃无奈地扯了扯嘴角,他的恶劣在她意料之中,反正他是恨毒了她。

      她自然不期待一个对她饱含恨意的男人,在短短月来的时间里,就对自己温驯如亲人一般,但这不代表她的心已经硬得连听歹话都不会感觉心酸。

      阿桃出暗巷买伤药的时候,恰被前来探望的刘四拦住了去路。

      他今日仿似打扮了一翻,穿了一件簇新的蓝色棉袍,灰色棉裤,脖子上还围了一条银红色的假狐皮毛,这突兀的鲜艳色彩衬得他略显风霜的面容精神炯奕。

      他笑着抬了台手上的几包点心和一条新鲜鲫鱼:“我是来看你哥哥的?”

      阿桃只得带着他返回了院子里。

      男人在门口理了理并无皱褶的衣衫,提了口气,进了里屋。

      屋里的纪无忧听到这浑厚的脚步,早已提防着直起了身子。刘四以为他要起身,一把拽住他的手腕,按了下去:“你躺着就成,我只是来看看你,你身子好些了吗?”

      纪无忧狐疑的眼神从他宽厚的额上飘过,袭向门口面容有些羞怯的女人,再从女人脸上回到男人有力的手掌上。

      他突然笑了,笑容里夹杂着一丝看不清的情绪:“你就是刘大哥么?”

      刘四有些激动,转身坐到床沿上:“阿桃跟你提起过我么?”

      “当然。”纪无忧挑了一下眉毛,半躺回枕上:“阿桃跟我提起过你,说你人很好,常常送些东西给她。”

      刘四不好意思地挠了下头:“咱们都在一个集市上,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纪无忧道:“阿桃也跟你提起过我,说我是谁?哥哥对么?”口气轻挑。

      他这话有些奇怪,不过憨厚的刘四没有在意:“是,你们兄妹俩都是南方逃灾来的,想必吃了不少苦?”

      纪无忧道:“确实吃了不少苦呵。”他假意轻咳了两声,对着阿桃道:“你怎么还在那站着,还不去给客人倒些水来。”

      阿桃正惊讶于他幻变的态度,又疑惑他怎会知道刘四的名字,听到这话,只得去了厨下烧水。

      刘四目送着阿桃的背影离开,半晌才回过头来。

      纪无忧眼里闪着促狭的光:“刘大哥,你是不是喜欢她?”

      刘四顿时面红耳赤,扭捏着手实在说不出话来。

      纪无忧叹了一口气,疾首蹙额道:“可惜啊,你是个好人,有些话我本不该告诉你,可是不说又害了你。”

      “这?”这话让刘四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了?”

      纪无忧道:“她骗了你,我们根本就不是南方逃难来的。我们本住东湖城外的一个小村落里,她在家时生性就不安份,自从丈夫死了后,更是耐不住寂寞,自己偷偷的跟人跑了出来。”

      寡妇私通逃家这是背德罔伦的大事,刘四一听倒怔住了,半天才缓过神来:“她……怎么会。”

      纪无忧继续说下去:“我们家因为她的事在村里抬不起头来,我这次出来就是准备把她寻回去问罪,可惜路上被劫匪抢了,这才被困在这里。”

      刘四还是不敢相信他的话:“阿桃不是这样的人。”她在这里安分守已,连跟他多说一句话都不好意思,怎么会做出这种不守妇道的事情。

      纪无忧做出一副忧心的神色:“前几日我又劝她跟我一道回家,她气得和我大吵了一架,这事儿闹的很大,连乡邻都被惊动了,我可不敢再管她了。”

      刘四被这个消息打击得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才好,他铁青了脸,站起身来,来回走了两步,又看向纪无忧:“真的?”

      纪无忧道:“千真万确,不信你去东湖城的县衙里打探打探,看是否有人上报妇人逃家的案件。”

      阿桃端着水进得屋来,还没开口,便见刘□□也似的往门外走去。她转过身来,便见纪无忧向她勾了一下唇,一脸的幸灾乐祸。

      他说了什么,他一定说了什么,她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连忙跑出去,在暗巷口追到了刘四:“刘大哥你怎么了?”

      刘四想拽住她的臂膀,却又收回了手,一脸愤色:“阿桃,你哥哥说的是真的,你真的是和人……逃家出来的?”

      这话仿似一道光雷打在阿桃在脸上,让她的脸一瞬变得灰白:“这……这……不是你想的那样。”

      刘四像碰着什么脏物似的退后了一步,咬牙道:“你别说了,这事我不会告诉别人,等你哥哥伤好后,你就跟他归家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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