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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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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早晨,天气突然又凛冽起来。隔壁的公鸡大约也是被骤然的寒冷冻住了喉咙,少见的没有鸣叫。
阿桃一觉黑甜,醒来还不知梦睡何处,拨开门缝,一丝泛白的天光映在她的脸上。她伏在枕上,仔细辨听暗巷里其它商人们的动向。
大家似乎都很安静,安静得有些不切实际。
她爬起身来,开始手忙脚乱地穿衣穿鞋。
蒸笼在灶上,呼呼吐着热气。
她轻轻地打开院门,往巷子深处看去,平日里她走时还在睡梦中的人家,已经开门敞户地吃着早饭了。
她啧了一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暗自懊恼自己起得太晚。
等她推着板车晃晃悠悠往集市走的时候,天空已经大亮,人们早已买了早点,打着呵欠准备回屋睡回笼觉。
阿桃来到集市,摆下蒸笼后,周围并没有留下几个熟客了。
潘婶子已经渡过了最忙的一阵人潮,把肉摊留给自家男人照看后,便在人群中磨磨蹭蹭地挤了过来,问道:“阿桃,你今日怎么来得这么迟?”
阿桃无奈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告诉她,自己是因为没听到鸡叫所以误判了时辰。
潘婶子挤了挤眉眼,指着街拐角的一个鱼摊,笑道:“早些时候,那卖鱼的刘四还来问过你呢,见你没来,可着急得很。”
阿桃招呼着一个客人,麻利地包了一块糕递了出去。还没来得及回答,却听她自顾自的又说道:“我告诉他,你在家照顾哥哥,大约是起迟了。”
她笑得有些促狭。
阿桃心里有些不自在起来。
潘婶子擦身而去,找另两个相邻的熟识说话去了。不知是不是阿桃的错觉,她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又实在听到了她们揶揄的笑声。
大街上泥泞不堪,昨日里未铲尽的冰霜,变成了一地泥霜,把整个小镇都酱得污浊不堪。
阿桃推着一车还剩下大半的糕回家去,在暗巷口遇到了等待她的刘四。
他手里提了一个小木桶,零星的水渍溅到他的手腕上,一条条蜿蜒的水痕在往下滴落。他看到阿桃后,笑着迎了上来,摸了摸蒸笼上还未散尽的余温,叹道:“今日留下的糕很多吧。”
阿桃点了点头,有些踌躇,不知该走还是该留。
他把小木桶搁到板车上,抬手便帮助她把车轮往门槛上移动,待送她进了屋,他却只站在门外,欲言又止的样子,阿桃会错了意,连忙回道:“屋里是我的哥哥,你别多心。”
“我知道那是你的哥哥。”刘四急忙拦下了她的话头,似乎不解释一番就有诬陷她的嫌疑,他郑重说道:“我只是想问你为何不告诉我,若是我早知道也可以帮帮他,我因为平日里常下河的缘故,身上到处都是伤,自然知道哪些伤药比较好。”
阿桃这才笑了一笑,感激道:“谢谢你,刘大哥。”
刘四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随即仰了仰下巴,示意她注意板车上的那个小木桶:“这是一斤河虾,上次我还夸口说要送你两斤,只因天气太冷,我安在河里的网被冻坏了,连鱼也没能多抓几条。”
阿桃连连推辞,转身就要把小木桶提还给他,他摆了摆手道:“受了伤的人吃这个东西最补了,你一定要收下。我本也有心去看看他,只是我想天这么冷了,这么去折腾问候,倒把寒气带给了他,所以下次吧,下次我再来拜访,至于这个桶,也就下次再来拿吧。”
他话一说完,便退了两步,掩入了矮墙后头。阿桃急匆匆的从笼里包了几块糕出来,就要去追,哪里还追得到呢,出巷口一看,早没了人影。
鲜虾在水桶里冒着泡,碧荧荧的来回游梭。
饭桌上,纪无忧倒有些惊诧,怀疑这女人是否是变了性子,或是捡到了钱,怎么连日来这么大方,他问道:“这虾哪里来的?”
阿桃随口回道:“别人送的。”
纪无忧勾了唇,眼里浮了些讥诮:“是你的相好吧,”
阿桃懒得理他,俯身给守在脚边,眼巴巴的阿财丢了一个虾头。
纪无忧挟起红彤彤的虾须,提溜到眼前,嗤笑道:“想我一端人正士,竟然也有幸吃到这种小人们私相授受的食物。”
阿桃真想一筷头敲掉他的手指,不过她并没有这样做。他现在是落魄的凤凰,在草鸡的供养下才得以苟活,心里那点不平可以理解。
不过凤凰也只能逞逞口舌之快,志气什么的,不复存在,他面前那堆虾壳,就是最好的佐证。
吃过饭,凤凰满足地躺在床上,开始闭目安眠。
阿桃坐在旁边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道:“要不要我给你揉揉腿,你这么见天躺着,腿一定又硬又没力气。”
纪无忧偏了偏头。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里吃饱喝足后总是非常的困倦,大约是这里的日子过得太缓慢了,景色也太过空乏单调,使人的心像一潭死水一样,泛不起一点涟漪。
曾经的朱门大宅,锦衣玉食仿佛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他凝了凝心神,开始调息,企图周转内力,让自己的骨头和血肉不再沉溺在疲乏里。
阿桃没有得到回应以为他又睡着了,便伸手进了被子,以便按摩他的腿脚。纪无忧正在打通窒涩的经脉,被这一碰差点气脉紊乱。他猛地抬手把她推搡开,虽然卸了几分力道,还是把她一下子弹撞在墙壁上,喝道:“别碰我。”
柔软的人体像是折了线的风筝一样,慢慢滑落。背部的疼痛很迟钝的绵延到全身,等阿桃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流下了眼泪。
轻微的啜泣声,持续的袭击着纪无忧的脑门,让他无法专心去提炼自己的真气,他烦躁道:“你闭嘴。”
床下的阿财吠叫起来,它不断地跳跃着,拉扯着被角,以微小的动作,替主人表达着不满,小屋里顿时没有了丝清静之处。
纪无忧阴沉着脸,伸出手来,似乎要拽住它的脖子,阿桃拼尽全力扑上前去,拽着他的手,狠狠地咬了下去。纪无忧痛哼一声,翻身将起,无奈又捂住伤处倒了下去。
他气红了眼,指着那一人一狗道:“你们都给我滚出去。”
阿桃泣道:“我不要出去,这是我的家。”
纪无忧点了点头:“好好,这里是你姘头送你的屋,我这样干净的人自然是住不了,赶紧把我移出去。”
他的污言秽语激怒了她:“你吃我的,用我的,你也早就不干净了。”
纪无忧蔑笑道:“人在污泥中,自然免不了浑身脏臭,可只要心是清白的,就不惧一切污名。像你这样没有廉耻的人怎么会懂,没了廉耻心,你跟畜生有什么区别?”
阿桃尖细着嗓音:“畜生都比你有感情,你是这个世上最坏的人,你害得我被人误会,害得我没有了积蓄,害得我被恩公赶走。”她语无伦次起来,与他在百燕村仅有的几次交锋从记忆中闪现,带来了绵延不断的恨意。
纪无忧笑得整个胸膛不断起伏:“是啊,所以你为什么要救我?既然觉得我是个累赘,你就该一刀杀了我,再去找你的恩公,看你这副残花败柳的身子他还要不要。”
“他不要我,他也不会要你,他只喜欢你的师妹。”重来气话最伤人。
纪无忧骇恨:“贱人,有本事你今日就杀了我,若是等我有命离开这里,我必定把你大卸八块,做成人彘。”
阿桃立起眉毛,翻尽脑海中的骂人之词,皆不知如何回应,只得一句不痛不痒的威胁:“那我就关你一辈子,让你永远不能出去害人。”
两个人都如小儿骂架一般,全然没有了理智。
不过即便是这样,阿桃也不是他的对手,他专挑女人的弱点下手,拿名节做了武器,在她本有的伤口处以致命一击:“你水性扬花,背信弃义,家族的败类,像你这样的女人,就该被浸猪笼,你爹娘不但被你气死,在天之灵也会不得安生。”
“你胡说,你胡说。”阿桃扑上前去,想捂住他的嘴。奈何对方虽身受重伤,力气也比自己大了不少。她被钳制住双手,整个脑袋压在棉被里,鼻息里除了他伤口破开带来的血腥气,再没有一丝空气。
一边是他的咒骂,一边是阿财的狂吠,还有她踢打带翻的柜子声响。
两人都血气上涌,恨不得把对方置于死地。
然而,猝然响起的敲门声,一下子逼停了屋内剧烈的动静。
敲门声,哐当哐当,似有破门而入的嫌疑。两人大口喘息着,平复快要爆炸的心绪。
终于,阿桃理顺了衣衫,前去开了门。
门口的赵大爷及邻里一干人,脸色惊疑地看着她:“阿桃,你怎么了,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阿桃拿手虚掩了额上被压的红痕,口里歉疚不已:“没事,是不是吵到你们了,真是对不起。我哥哥身子一直不见好,所以心里急了些,吵嚷了两句。”
赵大爷脸色不悦道:“这有什么可急的,想当初我摔断了腿,不也是躺了一两个月才下地,他还年轻,总比我这个老头子好得快。”
阿桃点点头,脸色有些不自在:“是,我也是这么说的。”
赵大爷回头劝退一旁的几个乡邻道:“没事了,大家回去吧,等我去劝劝就好了。”
他一个人进了里屋,恰时看到了纪无忧捂住伤口一脸苍白的脸,便抢上前去一把掀开被褥,只见其胸前的纱布都已被血染红,他连忙回身对门口的阿桃说道:“快去请大夫来看看。”
阿桃静下来后,心里也十分后悔,忙不迭地跑出门去。
赵大爷坐在床边,拍了拍纪无忧的手背道:“年轻人,好好养伤,别急躁。”
纪无忧拽紧拳头,压下乱动的真气。他还不能死,还没报仇怎么能死,还没能亲手杀了这个女人,他怎么能死。
赵大爷见他呼吸急促,顺了顺他的胸口,又劝道:“你有什么不满的就跟大爷说说,可别再闹腾了,你妹子是个寡妇家,生活在这里不易,多少双眼睛看着呢。”见纪无忧渐渐缓了心神,他这才起身扶起床头摔倒的柜子。
床下的阿财伸头出来看了看,见阿桃还没回来,又躲藏了下去。
“寡妇门前是非多,连我也不敢多帮衬,要是以后你的妹子能嫁给那刘四倒好,等她搬走了,你留在这里找点力气活干,再娶个媳妇,兄妹两个也算是苦尽甘来。”赵大爷絮絮说道。
“刘四?”纪无忧终于开了口。
赵大爷道:“是啊,那人我看不错,是街角卖鱼的,你也想你妹子有个好归宿吧?”
当然,他当然想她有个‘好归宿’。
等陈大夫来为纪无忧重新换了纱布和伤药,阿桃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赵大爷行到门口时,还有些欣慰:“你哥哥也是懂礼的人,我劝了他,他以后不会再闹了。”
关上门来。
里屋的人,院里的人,两个人都在寂静里各怀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