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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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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下了几天的雪终于停了,天光从云层里透了出来,回龙镇银装素裹,一片洁净。河岸边结了一层浅浅的薄冰,落光了叶子的柳树上,雪花凝结成了亮晶晶的小冰条,钓鱼人戴着斗笠坐在树下,向河里砸出的窟窿里投放鱼食。
东郊的观音庙前,十几株红梅凌寒开放,暗香浮动,引得小儿们上前攀折嬉戏。
对于温饱不愁的人来说,这倒是一幅怡然自得的市井赏雪图,可对于为了生计奔波的人,这样的雪景倒成了一种阻碍。
雪不厚,只积到脚踝。可这里的温度变化较大,午时过后,雪已经基本溶化了,只剩下一层滑腻腻的冰渣,人走在上面,不出两步,就会摔倒在地。
阿桃学着别人在脚底上绑了一层破布,可惜绑得不严实,在集市上忙碌了一会儿工夫,布条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她一时被困在那里,无法离去,只能等着扫街的人,把道路清理出来。
阿桃正坐在摊子处发呆,被凑过来找她闲聊打牙的潘婆子拍了一巴掌在肩膀上,顿时回过神来。
“阿桃,你今天怎么样?赚得多不多?”
阿桃笑道:“还可以,比昨日好些。”
潘婆子踌躇了一会儿,压低声音问道:“阿桃,听说你哥哥来了?”
阿桃心里一咯噔,暗自腹诽,这消息还传得真够快,为免别人起疑,她马上答道:“对,月前在镇外碰到的,我也没想到还能见到他。”
潘婆子道:“这倒是好事,只是听济世堂的陈大夫说你常去拿伤药,他受伤了?”
阿桃面上带忧道:“路上遇到抢匪被打伤了,我也焦心得很,巴不得他快点好起来,我这一天赚的钱,还不够他吃药呢。”
恰时,隔壁有人嚷着要买猪头肉,潘婆子闲话还未聊完,走得十分不情愿,一边应着,一边向阿桃说道:“等他好了,也带他出来走走,咱们都想看看他呢。”
阿桃嘴里答应着,心里却在暗暗思忖,这些乡邻的嘴实在是不牢靠,虽然她们明面上相信那是自己的哥哥,可话到口中,又不知传成什么糟心的说辞。
那王四的事还没了结,如今又多了一个故事,自己一个弱女子在这小地方立足本就不易,再被捉风捕月冠上不守妇道的名头,轻则被人赶出小镇,重则被人告上衙门,然后遣送回户地。
无论哪一种后果,对她来说,都是致命的存在。
阿桃刚走到暗巷口,便见赵大爷正在埋首清理自家门前的积雪,她连忙走过去,把扫帚抢了过来:“赵大爷,您别动了,让我扫吧,要是腿再摔着可就不好了。”
赵大爷倚在门廊处,笑着说道:“以前这巷子里的雪都是我扫,现在老了,扫不动了。”
阿桃把门口的冰渣子归积一处,这才说道:“以后这事就交给我,也怪我起得太迟,要是早一点起来,您也不用受累了。”
赵大爷一生无儿无女,现在只把阿桃当成亲人来看待,他转身从屋内提了一只母鸡出来,递到她跟前:“听说你哥哥来了,我也没什么给的,这只鸡就拿去给他补补身子吧。”
阿桃连忙推拒道:“不用,不用,您留着吧,我自己会去买的。”
赵大爷摇了摇头,叹道:“我也是最近才知道你家里来了人,你也是小本买卖,赚不了多少钱,既然是我的心意,你就拿着吧。”
阿桃只得接了过来,心里头满是感激,两家相隔得这么近,院里飘出的药味想必他也知道,只是他一直不戳破,直到满巷皆知了,才说出来。
这世上能为她名声着想的,就只有这个老人了。
阿桃推开院门,便见那男人坐直了身子倚在床上,身上裹着棉被,怀里抱着阿财,有一把没一把的顺着毛,看起来心情不错。
阿桃拉车进门时,被青砖上的冰滑了一跤,摔倒在地,挣扎了半晌才爬了起来。
纪无忧撇了她一眼,面上丝毫情绪不露,倒是看到板车上的鸡,嘴上便开始嘲讽起来:“哟,你可真舍得花钱了。”
阿桃也不理他,转身就往厨房里走去。
纪无忧梭视着她的背影,问道:“怎么?不杀鸡了?”
阿桃背影一顿,口里说出的话像在和他打着商量:“母鸡,留着下蛋吧。”正好家里的鸡蛋没有了,她正愁没钱买。
纪无忧一听这话,心里翻江倒海的辱骂开来,这连日来他都未沾过油腥,五脏六腑像是被塞进了一头饿狼,垂涎着一切有生命的食物,就是怀里这狗,他要是有力气,也早给它剥皮烤了。
不过他不屑直接表达自己的需求,拐弯抹角道:“我的伤恢复得太慢了,你应该买些好药才行。”
阿桃道:“这已经是镇上最贵的伤药了。”
纪无忧道:“那为什么还这么慢?”
阿桃想了想:“你伤得太重了,常人不是说伤筋动骨还得休养一百天么。”
纪无忧斜睨了她一眼:“我是习武之人,不是常人。”
“那也没办法呀。”阿桃对此也是无能为力。
纪无忧清咳了一声,道:“也许吃些好的,就会养得快一点。”
说来说去,还是想吃那只鸡。
阿桃还想试图说服他,可看到他的模样却住了口。那清瘦的四肢,憔悴的五官,总让她产生一种负罪感,似乎他过的这种糟糕生活,全是自己造成的。
纪无忧见她脸上变幻莫测的神色,趁热打铁道:“你也很想我赶紧好起来吧?我好了不也就减轻了你的负担么。”
“好吧。”阿桃经不过他搓磨,叹了一口气,拿着鸡转身进了厨房。
纪无纪得逞的一笑,抬手摸了摸怀中的阿财,躺在床头迂出一口气来。
门外的风,带着雪化后蒸腾出的寒气,迎面袭卷了过来,他把身子往床里缩了缩,只留了一双眼睛放在被子外面,骨碌碌地望着院门口。
今日开饭的时间比往日延迟了一个时辰,不过等待是值得的。
鸡汤炖得浓郁可口,连里面放的山芋也因吸饱了鸡汁显得比平日清甜。
纪无忧连喝了三碗汤,毫无顾忌。
阿桃见他吃得这么满足,心里跟着高兴起来,先时杀鸡时的惋惜和后悔也不复存在了。
吃饱喝足,两人一狗,守在一方小屋里静谧安神。
阿财咬着一根鸡腿骨,趴在地上舔得津津有味。
阿桃拿着长针在头发上微微摩擦,屋外渐渐泛起的日光,倾斜了进来,手背上,一小片橙黄的光晕来回晃动。
这丝阳光在这绵延无际的冬日里,来得十分稀罕,虽然它并没有给人带来暖和的气息,却柔和了人的心境,使人对冬天的凛冽也心生原谅起来。
纪无忧眯缝了眼,似睡未睡。院外逼匛的风景,仿似一副色彩单一的画卷,又像一条不会流动的死水,一切都是毫无生机的模样。
阿桃把针线缠绕在锞子上,抬首轻轻问道:“要不要搬个椅子到门口,让你晒晒太阳?晒太阳会好得快一点。”
纪无忧在混沌中被吵醒,有些不耐地摇了摇头。
阿桃早已搬了院里的一张躺椅进来放在屋门口,又去柜子里找出一层软软的旧褥垫,布置好一切后,不由分说就掀了床上的棉被。
纪无忧本以为她只是随口提议而已,没想到她做事竟是如此雷厉风行,还未把不满吼叫出声,她已俯身下来搂住了自己的腰。
他惊得怒骂起来,连忙躲开她的触碰,往角落里钻去,不过阿桃没有给他机会,她直接把被子拿到了椅子上。
纪无忧光着上半身,冷得浑身战战,又不敢蜷缩,怕触及到伤口。他抖着嗓音大声喝道:“你疯了吗,别动我,我的伤口要裂开了。”
阿桃把手再一次伸到他的腰间,他早已做好了拔剑的准备。可是他低估了寒冷对他的攻击,当温暖的热源靠近自己时,他不由自主地伸手够上去,那是一种求生的本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抓住让自己能够活命和舒适的东西,不管它是什么。
还好纪无忧瘦弱,那么颀长的身子,抱在怀里还没有蒸笼重。细长的手臂绕过她的颈项,五指柔软地垂了下来,触碰在她的脸迹,一种奇异的感觉,使她想到了那只鸡,那种任人宰杀的无助感。
纪无忧被放在椅子上时,还是一脸的难以置信,说不清楚是对女人碰触的排斥,还是对自己不曾反抗的懊恼。直到院子里清新的雪气一股脑涌入鼻息中,脑袋里才逐渐清明起来。
院子里这副单一的图画以眼睛为笔墨向四周渲染,无声的死水开始流淌。暗巷里来往的人声,梧桐枝桠上停驻的黑鸦,远处观音寺高耸的塔尖,一切封闭的景色在脑子里跳动起来。
确实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
纪无忧斜坐在椅子上,把自己窝成一个稍显舒适的姿势,这般大动干戈地搬抬,竟一分也没动辄到他的伤口,这简直是不可思议。
他伸手触碰了一下胸口厚厚的纱布,直到迟钝的痛意显现出来,他才松了一口气。
火盆也搬出来了。
阿财跳下床来,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左右不适,回来碾动着小小的身躯,直到卧在他的脚面上,终于安心了。
“怎么样,是不是舒服很多。”阿桃坐在旁边为他揉了揉腿,他忍住呼之欲出的叹息,执拗地梗着脖子不愿回答。
叮叮叮,一声声空灵的敲打铁绑声,在暗巷里游荡。
声音三声一间隔,三声一间隔,从巷子头一直传到巷子尾,又从巷子尾折返回来,像是用某种不为人知的暗号,在提醒着人们将有什么事故发生。
“那是什么?”他忍不住问道。
阿桃把脸从手中的活计上抬起来,神秘的一笑。
他的兴趣被越发吸引出来,他听了无数遍,还是摸不透敲打声所传递出来的讯息。
是走水么?可并没有看到浓烟和火光。是镇外有山贼侵袭?也并没有听到四周有居民尖叫吵闹。
好奇心使他躁动不安,破天荒的期待她能絮絮叨叨告诉他一些,他本来并不想听的事情。
“快说吧,到底是什么。”
阿桃手里的针像是长了眼睛一样,来回抽来刺去,毫无章法又细致严密,勾勒好最难绣的一处后,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眨了眨眼睛:“是一种吃的。”
“吃的?”什么吃的,各地的市井吃食他虽然不曾全部尝过,倒也见识了过大半,这东湖城内竟还有他没听说过的小吃?
阿桃咬断了手上的线头,仔细翻看刺绣绷子,企图找出一丝不合谐的地方,这副作品的成功,让她也有些微微咂舌,到了春夏之季,绝对是集市上姑娘们最爱的俏手货。
也许该把这一条留下来自用,她心里想着。
“喂,你有没有听到我说话。”纪无忧从包裹严实的棉被中挤出一根手指来,戳了戳她的手臂:“我问你到底是什么吃的。”
他有些恼怒她的敷衍。
阿桃站起身来,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线絮灰迹,从怀里摸出还未归置到钱箱里的铜板来。
打开院门。
“大伯。”她叫了一声。
那叮叮叮的敲打声戛然而止。
半晌,阿桃捧着一个油纸包走了进来。
她脸上还是带着那种恼人的笑意,把这包东西放在他的膝盖上。
他迫不及待地抽出双手,打开了油纸包。眼下的东西像是石子一样,又像是被敲碎的碗底,白白的,冒出一股蜂蜜般的甜气,拈起一个,指间还带着麦芽糖的粘连感。
他有些失望,这是最平民的甜食而已,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不过还是放了一颗在口中。
糖在唇齿之间拉扯,渐渐变化出绵密的口感。
“好吃吗?”阿桃问道。
“有什么好吃的。”声音含糊在麦芽糖的甜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