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湖日暖》萧御青

17、第 17 章

　　小屋里没有窗户，要想看到外面的场景，只得把屋门敞开，院子被一溜土墙围了起来，目之所及不过方寸之地。

　　纪无忧斜靠在床头，拒绝了阿桃让他睡下的好意。已经躺了将近半月有余，长年习武练就的强劲体魄，生涩得不像话，略动一下筋骨，酸软的麻意就在骨头里跳动。

　　他看着门外纷纷扬扬的雪花发呆。自己失踪快一个月了，不知家里现在是什么状况，派出来的人没有得到他的消息，父亲怕是已经急疯了。至于张郁白，自己这般拼了命的护佑他，得到的除了愧疚，难过之外，会不会多那么一点点的真心。

　　阿桃坐在门口绣花，见他不动，担心他冷，便把厨房角落里已经蒙了一层灰的火盆翻找出来，准备烧起炭火。

　　可惜炭在灰槽里堆积太久有些潮湿，点燃后屋子里并没有温暖起来，倒是涌起了一汪黑烟，呛得人眼泪直流，呼吸困难。

　　“对不起。”阿桃端着火盆跑了出去，屋子里浓烟久久未散。纪无忧行动不便无法逃离，只得捂住伤口，屏住呼吸，咬牙强撑，心里的恨意又添了一笔。

　　虽然阿桃一再隐瞒，但连日来频繁光顾回龙镇仅有的一家药铺还是引起了旁人的注意。

　　小镇上消息流通得很快，邻里之间相互来往走动，早就没什么秘密可言。又兼最近风声鹤唳，人们对于可疑的事情，总比平日更上心三分。

　　这不，下午阿桃刚拖着板车转入暗巷，就见隔壁几个妇人站在她门口闲聊，见她回来众人都收了音，彼此之间神色有些异样。

　　阿桃走到门前，掏出钥匙准备开门，妇人们不散反而聚得更拢。

　　“阿桃，我听到见你屋里有男人咳嗽的声音。”

　　阿桃一边开门，一边头也不回的答道：“那是我的哥哥。”

　　“哥哥？”几个女人面面相觑，不免有些惊异，她们在这个小镇生活了几十年，最擅长打探旁人的底细。

　　阿桃是赵大爷的救命恩人，也是南方逃难来的灾民，这是暗巷里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先时，众人见她年纪轻轻又心地善良，都想着帮衬一把。几个欲做媒的婶子上门一打听，才得知她原来嫁过人，刚过门丈夫就因病去世了。

　　寡妇门前本就事非多，这种断桥寡更是命硬克夫的象征，众人自然就起了避嫌的心态。

　　阿桃平日里除了卖糕，回到家里便是闭门不出，大半年来，并没有什么亲友来看过她，也没听她提起过家人的情况，怎么凭空就冒出个哥哥来。

　　“家乡遭难后，我就与他走散了，没想到前些日子竟在镇外碰到他了，你们想看看他吗？”阿桃推开门，大方的邀请着，不过跨进门槛后，她又顿了脚步，道：“正好，我笼里还有些糖糕没卖完，你们拿去尝一尝吧。”说完掀开蒸笼，让未散尽的热气飘散上来，带着桂花糖清甜的香味。

　　众人当然不会真的进她的家门，只不过为了求个答复解除心中的疑惑而已，至于那个答复是不是合理，她们暂时无瑕顾及，因为桂花糕的甜蜜软糯堵住了她们的嘴。

　　见她们都各自离开了，阿桃这才把板车挪进门，还未行至里屋，便见那男人正靠坐在床上，望着院中出神。

　　见阿桃走到门边，纪无忧脸上呈现出一丝不耐之意，问道：“那些女人在干什么？一大早就在外面说话，吵得人无法入睡。”

　　“聊天而已。”阿桃随意回道。

　　“让她们滚远一点聊。”

　　纪无忧自醒来才不过几天工夫，阿桃便对他别扭的性子习以为常了。他的所有情绪都是摆放在脸上，或是流露在话语中，富家公子的娇生惯养，让他在任何人面前都表现出高高在上的姿态，哪怕在他自己喜欢的人面前，他也毫不给予客气。

　　阿桃自然不需要他的感恩戴德，她对他的包容照顾，一方面是为了还恩公的救命之恩，一方面也是给自己积德。好人有好报这样的佛家名言，自从救了赵大爷后，她便深信不疑。也许以前的苦日子确乎就是自己对神佛太不虔诚造成的。

　　细雪还在下着，丝毫没有停的意思，这在东南相交的地区来说，算是一个罕事。

　　阿桃切着山芋，跺着冻僵的脚趾，跟旁人一样开始咒骂这寒冷的天气。

　　饭菜上桌。

　　“你到底什么时候买被子。”纪无忧漫不经心的问道。

　　阿桃舀着汤，头也不抬：“暂时没钱。”

　　纪无忧道：“你不是天天在外面做生意？”说到做生意三个字时，明显是轻蔑的态度，他心里的生意，跟她做的生意自然不是一个层面上的事。

　　阿桃扶他起来，把鸡蛋塞到他手里：“都说了，赚的钱给你买药去了。”

　　纪无忧撇了撇嘴，看着面前碗里的汤，顿时眉头一皱：“能不能不要天天都吃这个。”

　　阿桃啃了一口糕，也有些食不知味，富家公子就是麻烦，以前在百燕村时，为图新鲜逼着她做粗菜淡饭，如今有幸天天吃了，又不大满意起来。她语重心长的说道：“纪大公子，你忍忍吧，等你伤好了，自然山珍海味有得你吃去。”

　　听到这个称呼，纪无忧面上一黑：“别这么叫我，我跟你可不熟。”

　　阿桃讶然道：“那该叫你什么，我也不知道你名字。”说到这里，她又想到今天巷子里妇人们询问她的事情，便说道：“旁人问起来，我说你是我的哥哥，我哥哥叫林进，小名叫虎子，你想让我叫你哥哥，还是虎子？”

　　“哥哥？”纪无忧晒笑道：“你还真是说谎不打草稿，你的岁数怕是不小了，居然还想我做你的哥哥。”

　　年龄这个词阿桃也有些陌生了，她想了想，轻轻叹道：“我今年应该二十四岁了，六月生的，你呢？”

　　纪无忧生在冬至，比她小了几个月，不过生活悠闲富足的人和经年劳作的人相比起来，面貌上确实有些差距。

　　他才不会告诉她年龄：“你哥哥知道你背情弃义，逃离夫家么？要知道，怕是早已被你气死了。”

　　阿桃一提起此事，便有些激动起来：“我不知道什么叫背情弃义，我只知道自己是走投无路才逃出来的，是他们想要……”

　　纪无忧不屑的打断她道：“你不用跟我说你的经历，世上比你可怜的人多了，如果人人都像你这种女人一样因为一点委屈连家族的脸面都不顾了，天下还不乱套了。”

　　阿桃便不说话了，心里忧愤，怎么会期翼这样的人会理解她。

　　吃完饭，阿桃开始收拾碗筷。

　　纪无忧微微躺下些身子，把自己的肩膀埋在被窝里。这褥子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竟会这样硬，这样冷。他眼见着小狗阿财亦步亦趋想跟着阿桃出去，便伸出手对它打了个响指，阿财转过小脑袋有些疑惑的看着他。

　　纪无忧勾了勾手指。阿财与他相处几日，已有些熟悉，略站定一会儿，就小步移了过去，还未等伸出小舌头表示亲昵，就被他一把捞起，塞到了脚下。

　　暗巷里有卖炭翁担着箩筐在叫卖，阿桃在院门口来回斟酌了半晌，还是咬牙去取了两吊钱，买了一小筐的黑炭。

　　在院子里用火盆点燃后，这才提到里屋去。

　　屋子小，炭火旺，不消一刻便觉得浑身暖洋洋的。

　　阿桃把小凳子放在屋门口，就着小火炉继续自己未完成的针线活。

　　冬天的白日总是教夏天要短一些，等到把手里这枝红梅再添几个花蕊，天也就行到傍晚了。

　　阿财热得从被窝里爬了出来，向着阿桃摇尾祈怜，湿漉漉的小鼻子咻咻喘息着，一声一声的撒着娇。

　　“瞧，我在赚钱呢，等有钱了，就给你买骨头吃。”阿桃安慰它道。

　　纪无忧躺在床头，略微动了一下脚，似乎在嘲笑她的自言自语。

　　阿桃也对自己脱口而出的话语感到有些奇异，也许是孤单久了，早忘了这种谈论家常的滋味。在青泊村时，自不消说。初来到这里时，也觉得日子有些难挨，每日里就磋磨在这一方小院子里，等着鸡鸣而起，日落而息。

　　但生活似乎有些不一样了，至少家里多了两条生命，在等待着她的照拂。

　　“今天镇上冻死了好多小猫小狗。”

　　阿财自然听不懂她的话，也给不了反应，但它还是耐心地偏着小脑袋听着。

　　“所以你千万不要想着跑出门去。”

　　“也不要乱吃别人抛进来的食物，万一有毒呢。”

　　阿桃絮絮的说下去，像是在训诫自己的孩子一样。

　　“不许咬人，不许吓唬小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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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纪无忧闭着眼，蹙着眉头，神情越发的不耐。

　　这个女人实在太多话了，一直在他耳边叨叨，他有心想阻止她，让她安静一会儿，可又懒得提起精神搭理她。

　　也许天下的女人都是这个样子，除了嘴巴厉害，再没有别的长处了。

　　他在床上平复呼吸，然后试着催动自己的内力，气还未沉淀于丹田，就被胸口的痛意所击散。

　　太慢了，他想。这些普通的伤药，让身体恢复得太慢，得想个法子让自己快些好起来。

　　他长吁了一口气，微微撇过脸看向门口坐着的女人。

　　女人正专注于手上那无用的活计，她微低了头，只余得半张侧脸。炭火微炙下，脸庞透出熏然的红色，姿容并不美丽，如他所见过的大部份女人一般，甚至比之还要普通，她的眉眼平淡得近乎是画家粗勒的手笔，只是唇角永远上翘着，冲淡了几分苦意。

　　她不懂得装扮，只会盘桓起一头青丝，古板的把年龄抬高到让人无法捉摸的程度。

　　一个逃家的女人，不多时间就能在陌生的小镇上拥有一方容身的院子，一个赖以生存的手艺，不用想也知道是靠什么手段得来的。

　　只有像张郁白那样傻的男人，才会上这种当。

　　他意兴阑珊地打了一个哈欠，轻咳了两声。

　　女人放下手中的篮子，起身端起床头的水喂到他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