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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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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干什么?”纪无忧简直是扯着噪子大喊,尖利的声音拉伤了本就红肿的喉咙,呛咳不断,咳嗽的动作又引发了伤口的疼痛,这牵一发而动全身,一瞬间让他的脸变得苍白死灰。
阿桃本不想理他,见他憋喘得快断气的样子,又实在不忍,只得过去给他抚揉胸口。见他的手还想乱动,便一把压制住,喝道:“别动。”
纪无忧咬牙忍着喉间那一阵酥麻淌过,忍得满脸起了一层薄汗。
“你……你……”他语气简直森然可怖,全身的力气放在手中的剑柄上,恨不得拔剑而起。
阿桃和衣躺到床角去,远远的闷声道:“睡吧。”
纪无忧气极反笑:“你还有没有一点羞耻心,你就这么和我睡在一个床上?”
“天气实在太冷,家里就只有这一张床,一条被子,只能这么将就着睡在一起。”阿桃蜷缩着,努力让自己的身子不要触碰到他的脚。
现在不是她寄人篱下的时候了,羞耻心给不了她温暖和安稳。一想到他曾经要把她赶向绝路的那一副嘴脸,她就忍不住出声揶揄他:“前几日你没醒时,我们也是这样睡的。”
早知道她那副柔弱的样子是用来欺骗张郁白的,现在总算是露出无耻的真面目来了。
“让我睡到地上去。”他梗着脖子,做着挣扎。
“现在这样的天气,不到一刻钟你就会被冻死。”阿桃磨了磨冻僵的脚,叹了一口气,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安慰自己:“放心吧,等存够了钱,多买两床褥子,我就到板车上去睡。”
纪无忧头一次遇到这样的状况,简直大开眼界,既愤恨,又无奈,只得僵着身子,用行动抗拒着她的靠近,心里不但没有半分被她救治的感激之情,反倒泛起了一阵恶心。
他现在手无缚鸡之力,只能倚仗她的照顾,有朝一日待他伤好,必定会回敬她今日给予的屈辱。
夜已深。
打更人身着厚实的棉衣棉裤,行走在凛寒的夜色中,禁不住发起了寒战。月亮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白雾,灯笼所罩之地,霭沉沉一片。
初雪即将到来。
凌晨时分,神志清醒的纪无忧切实感受到了脚上的麻木,他试着动了动,脚指头毫无反应。他持着长剑,以剑鞘触脚,可不管怎么用力,都像是刺在棉花上一样,空落落的。他心里不禁咯噔一下,难不成自己已经瘫痪了。他奋力想起身察看,可伤口的痛楚制衡着他,让他无法达到目的。
睡在床脚的阿桃正在做梦。
梦中是幼年的时候,自己因为见着邻居家的小孩子有糖吃,忍不住也哭闹着索要。可是家里实在拿出不钱买糖,哥哥只得带着她来到山上乱窜,好不容易遇到一丛杜娟花,兄妹俩都高兴极了,哥哥三两下掰开花枝,把里面的嫩茎塞到她嘴里,她咂巴着嘴里那一丝淡淡的甜味,脸上全是满足与快乐。
那样的日子虽然贫穷,却很有充实感,因为最亲的人都在身旁。忽然,梦里的哥哥惊呼了一声,他脚上有被蛇咬的痕迹,伤口不断的流出血来,阿桃吓得抱住他,哭叫道:“哥哥,你怎么了?”哥哥不应,开始挣扎起来,呼痛声越来越强烈。
一惊之下,阿桃醒了过来,眼前哪里还有什么哥哥和杜娟花,只有黑乎乎的屋顶,从头上压了下来。
睡在那头的男人在嘶嘶呻吟着,似乎睡得非常不安稳。
阿桃迷迷糊糊地坐起来,问道:“你怎么了?”
纪无忧指着脚下,叫道:“你看看我的脚,怎么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阿桃抽身过去,一摸,入手触感像是冰块一样。看来他的脚已经冻伤了,阿桃一面为他揉捏活血,一面把他的脚塞进怀里,自己就着斜靠的姿势继续补眠。
下雪了。
寒风夹杂着雪珠呼呼往门缝里灌,外间厨房门口的竹帘被吹打得哗哗作响。
床下枕着旧衣安眠的阿财也被冻醒了,趴在床沿上叫得撕心裂肺。
阿桃一直不愿起身,待对面赵大爷家养的鸡开始打起鸣来,这才坐起身哆哆嗦嗦地穿上棉袄。
别一头的男人烦躁地动了动腿,好不容易入眠的他离了温暖的慰贴,显得有些无所适从。
阿桃把阿财圆滚滚的身子抱上床,塞到了他的脚下。
灶房里柴火亮堂堂,铁锅里蒸笼冒着水汽,就着火光,阿桃看到一张竹帘半隔的门外大雪纷飞。雪花已在地上搁了一层浅浅的银霜,照这样的速度下两个时辰,天光过后,回龙镇上必定是茫茫一片。
辰时,阿桃端着食盘走到里屋,一碗药,一块温热香甜的桂花糕皆置在床头。她拍了拍围裙上的面粉灰渍,温言对闭目正酣的纪无忧说道:“你自己记得一会儿把药喝了,我要去集市了,饿了就吃点糖糕垫垫肚子,中午我再回来做饭。”
纪无忧昨夜睡得不好,脑子里本就迷蒙不堪,听她在耳边一阵聒噪,不耐烦地扬了一下手。
不一会儿便听得院门轻响,板车在青石板上碾着霜雪吱喀吱喀的前行,渐渐的声音越行越远,四周归为平静。
“阿桃啊,给我来一块糕。”潘婶子丢了两个铜板在桌上,双手笼在袖子里,整个人弓腰驼背,神情萎靡。
“潘婶子,你怎么这么没精神,是不是伤风了?”阿桃捡了一块糕出来,蒸笼盖子迅速盖好,上面还搭上一层白棉布,以防止热气散得太快,糖糕变冷。冷糕又硬又柴,根本卖不出去。
潘婶子咬了一口糕,喉间有了温度,说话的声音也自在了一点:“天气太冷了,膝盖酸痛的毛病又犯了。”
几个士兵在大雪倾覆的街道走过,手中冰冷的长刀握得哆哆嗦嗦。潘婶子胡乱咽下最后一口糕,把芭蕉叶随地一丢,指着他们的背影道:“这么冷的天,也难为他们了,上次的事情可把他们吓坏了,现在巡查的人都比以往多了一倍。”
“上次那些人到底是在找谁啊?”阿桃状似不经意的问道。
潘婶子摇了摇头:“谁知道呢。”她看了看左右无人,覆到阿桃耳边悄声说道:“听说……我只是听说,说是东湖城的县令公子被山匪绑架了。”
阿桃疑惑道:“县令公子?”
“嗯。”潘婶子见她不知,便解释道:“前阵子东湖城的县令公子不是带了一帮人去剿匪么,结果输啦,听说人还被扣在山上,要赎金去领呢?”
这事阿桃也听说过,只是那群人分明是来找纪公子的,怎么又成了找县令公子了,她又问道:“既然要赎金去领为什么要到这里来找人?”
潘婶子也有些不解:“说得也是,怕不是自己又逃出来了,所以才到处找?管他的,反正也不关我们的事。”
不多时,大雪已过脚踝,街上的行人变得稀稀拉拉,摊贩们耷拉着头,缩在自己的摊位后头,全都失了吆喝的热情,所有人心里只有一个字,冷。
今日生意尤其不好,两层笼的糕点只卖掉了一层,荷包里数来数去只有五十文钱,还得分二十文出来买伤药,十文一包的药只够喝两天。
屋里的钱箱子里大约还有两吊钱,别说买棉被了,买炭火都不够,阿桃想来想去好不心焦。
集市上几个卖早点的摊子开始收拾回家了,阿桃固执的还想再守一会儿,可惜不管再怎么小心维护,蒸笼也已经凉透了。
在雪地里拉车是一件极其废力的事情,车轮深陷无法转动,即便再用力也是徒劳。前些日子得罪过的李军爷带着两个士兵从这里经过,见状落井下石地踢了车辕一脚,行过几步还不解气,回身啐了一口道:“那刘四怎么不来帮你,难不成他昨夜用劲太大,今日没力气了?”
一句嘲讽诞话,听得旁边正想帮忙的人面面相觑。阿桃涨红着脸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得咬着牙把车子半抬起来,慢吞吞的往前挪。
回到家里时,早过了吃午饭的时辰。
开了门,床脚的阿财从被窝里钻出来,对着她一阵摇头摆尾,床头柜子上,汤药糕点都被吃得干干净净。看来这位纪大公子并没有拿自己的身体置气。
阿桃转身进了厨房,把卖不完的糕点重新添笼上架,再把前日里屯的山芋拿出来煮上一碗山芋汤。
虽然菜肴寡淡简陋,但能温饱已是幸事。
冷水下锅,添了两块柴火进灶,正要盖上盖子,突然又撂了下来,转身去柜子里寻了两个鸡蛋出来,放在水里煮上。
未几,热菜已上桌,阿桃把饭菜都端进了里屋。
“起来吃饭了。”她轻喊了一声,把他从梦中唤醒过来。
纪无忧睁开眼,仿佛是初到这里一般,把这间小小的屋子来回观察了一个透亮,这才把眼神转到阿桃的脸上来。
阿桃上前,半扶起他,为他身后多添一个枕头。
把鸡蛋塞进他的手里,说道:“吃吧。”
阿财早已饿了,跳下床来,围着阿桃直转悠。阿桃捡了一块糕,掰成小块漫不经心地喂着它,自己反倒没了胃口。
她一时还沉浸在那李军爷污蔑的歹话里,心下有些戚然。
纪无忧看着眼前的饭菜,挑了挑眉,虽然心有不悦倒也没说什么。
阿桃想到今日在集市上得来的消息,便告诉了他:“他们说上次那些人是在找东湖城的县令公子。”
纪无忧细嚼慢咽仿似没听到,待咽下口中的食物才说道:“怎么?你以为我是那草包。”
阿桃摇了摇头:“我知道你不是。”
纪无忧眼里泛起一丝兴味:“为什么?”
阿桃道:“恩公的武功很好,你是他的师弟,应该也不会太差。”她至今还记得张郁白以一己之力不废吹灰之力就屠尽了那十几个体态彪悍的土匪。
纪无忧蔑然的冷哼一声,他当然不会告诉她,他落得这个下场跟她口中那武艺超强的恩公不无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