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 15 章 ...
-
十二月,晴,初雪未下。
清晨,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镇外传来,铁蹄震碎了河中积起的薄冰,人们站在街道上,怔怔地望着,望着那群身着黑色劲衣的人把小镇团团包围住。
巡查的士兵们反应较快,却也只敢拔刀自卫而已,他们知道不远处的钟霞山上在闹山匪,知道更远的南方在闹饥灾,却不知道这群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骑士们进入镇上的街道后,骑速便得缓慢有序起来,马儿的鼻息喷洒在摊贩们的脸上,融化了他们僵掉的脸。
阿桃彼时正在卖着桂花糕,蒸笼里的糕点卖出去还不到一半。
大家后知后觉的开始整顿摊位,沿街开着的屋门一眨眼工夫全关了起来,长街上一片嘈杂混乱,行人们拥挤推攘着四处奔逃,出镇的大道被堵得水泄不通。
骑士们拉缰驱马,铁蹄扬起尘埃。一队人直直穿过长街,把住各条要道口,为首的人拉下脸上蒙面的黑布,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黄色长脸,他向着人群呼喝道:“大家不要慌,我们不会伤人性命,住在镇上的都回家里去吧,住在镇外的请到路口处,那里有人问你们话。”
阿桃急急地推着板车往家里赶,在她所经过的四周,那些骑士们俱已下了马,一个个手拿长剑,眼露威光。
人们既疑且惊,疑的是他们确实没有伤人的动作,还尽力的指挥疏散拥挤的人群。惊的是他们虎视眈眈,噬血强悍的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阿桃花了许久的时间,才踉踉跄跄从大道上奔入暗巷,一路上被众人擦绊数次,不胆衣裙脏了,连脚下的布鞋也豁了一道裂口。等好不容易进了院门,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零落的马蹄声便奔袭而来,在狭窄的巷子中畅行无阻。
阿桃抱着阿财连滚带爬逃进里屋,窝在床脚的凳子上瑟瑟发抖。
床上的男人正在沉睡着,他呼吸均匀,神态安祥,似乎并未受到外面的影响,也未闻到空气中肃杀的气息。
阿桃拿着用水沾湿了布巾,为他湿润了一下有些干裂的嘴唇。
这个人已经足足躺了五个日夜,还是丝毫不见醒转,阿桃每天为他换一次伤药,以药汤吊养着他。
初来时,他伤势严重发了三天的高烧,整日呓语不清,辗转不安,阿桃无法抽身离开,只得时时守着他。晚上天气骤寒,新买的棉褥似乎也不能带给他温暖,他发抖蜷缩着身子,迷迷糊糊的直叫冷,阿桃便和衣躺在床角为他取暖。
她当然知道这样的做法不合礼数,若是被人发现必定会遭到唾弃。可是这间里屋只有这一张床,一叠厚被,不睡在一起又如何抵得了这天寒地冻,这是她的家,难道还要她睡到外面冷硬的板车上,重蹈以前受过的折磨么?
况且他不喜欢女人,想来也不会在意。
梆梆梆,木门哐当作响,门外有人正在敲门,声音急促有力,惊得阿财狂吠不已。
阿桃连忙出去应门。
门外站着一个黑衣人,身型魁梧,威风凛凛。他拿着一张画像对着阿桃喝问道:“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阿桃定眼一看,画上是一个面容清俊的男子头像,她摇了摇头道:“没见过。”那人似乎早已料到她的回答,也不多问,撂下她便转身往对门走去,拍门声又起。
关上门,掩了咚咚狂作的心跳,阿桃意识到自己好像捡了一个祸患回来,今日这街道上狂乱恐怖的一幕,竟全是为他而来。
还好他们初来乍到并没有提出搜家,可若是这人对他们来说十分重要,他们必定也不会善罢甘休。
阿桃对接下来的生活有些惴惴不安。她知道屋里那个男人性子有多恶劣,脾气有多乖戾,自己没有把他交出去,究竟是对是错,一切都只能等他醒来再说。
那群人盘查到午时便离开了。
小镇上的居民初时还有些畏惧,不敢到街上来行走,渐渐地,他们发现整个小镇一如既往的风平浪静,那些人并没有做出什么烧杀抢夺的行为打搅这个小镇的安定。
大家的戒心消散了,晚间酒馆里,依旧是人声鼎沸,甚至为着早上发生的事,编排出数十个跌宕起伏的离奇故事。
阿桃把自己绣的十几张手帕全卖给了门外收购绣品的货郎,这本该带到集市去,还能多挣几文钱,可阿桃等不及了,为了买伤药,她钱箱子里的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减少,再不想办法多筹弄一些,她就快连饭都吃不起了。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她的精心照料下,那位纪大公子终于醒了,这还是在他昏睡后的第十天夜里。
那时阿桃正在为他揉捏腿部以保证血液畅通。
纪无忧刚醒时,脑袋里混混沌沌,只睁着一双眼,迷蒙地看着屋顶,等记忆重新回到脑海中,方才感受到脚下有人触碰,他一下子警觉起来,立即想要弹坐起来。
可惜重伤初愈又久未活动,浑身早已僵涩不堪,用尽了力气在旁人看来也不过就是微微抽动了一下身躯。
阿桃感受到了他的反应,连忙倾身上前察看,看到他睁开的双眼,她也不知该喜该忧,怔楞了半晌方问道:“你终于醒了么?”
他醒了,她也算松了一口气,至少不用惆怅的以为自己要照顾这个瘫痪的男人一辈子了。同时她也提着一口气,这男人绝不会对她的照顾心存感念,只期望他不要恩将仇报才好。
纪无忧看清楚了她的脸,他虽然无法坐起,但数年来练就出的敏捷反应,让他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噬血的凶光,他抿着唇一脸戒备地看着阿桃,手指四处摸索,牙齿发出喀喀的声响。
就像初见时的阿财一样,明明毫无还手之力,却还要亮出小爪子以显示自己的锋芒。
不过他这凶狠的表情并没有吓住阿桃,因为在她眼里,他又是另外一番模样儿。
连日来的昏睡少食,让他眼眶深陷,脸庞消瘦,下巴上青色的胡渣一直延伸到鬓角。若不是她见过他,还真不敢想像床上这邋遢的男人,就是百燕村中那明媚无双的公子哥儿。
她不禁笑了笑,以一种极为温和的声音问道:“要不要喝水?”她端起床头晾凉的米汤喂进他的口中,他本想说话,甘甜的米汤哺入嘴中,瞬间便唤醒了他腹中的饥饿,他抬了手扶住碗底,一口一口喝得畅快极了。
阿桃道:“别急,还有。”
终于恢复了一丝力气,他沙哑着嗓音开口问道:“这里是哪里?”
阿桃把他的头微微扶了起来,塞上一个枕头,让他半靠在床头上,这才回道:“这是我家,我在河边见到你重伤晕倒,就把你救回来了。”
纪无忧四处打量了这间小屋一番,脑子里的思绪灵活的翻腾起来,他试探问道:“这就是你的家乡,那青什么村?”
阿桃脸一僵,随即摇了摇头答道:“这里是回龙镇。”
回龙镇,他喃喃念道。回龙镇是个出黄酒的地方,这里的酒在极寒的北国很受欢迎,他当然有印象。这里离钟霞山不远,看来自己是被河水带到了这里,只是这个女人怎么会也在这里,她怎么会救了自己,这一切也太过于凑巧了。
他摸索了一下腰间,口气陡然冷硬起来:“我的剑和我的玉佩呢,你拿去卖了?”
阿桃对于他这倨傲无礼的质问,并没有表现出气愤的反应,反正她也见识过他的冷漠无情,不指望他短短几月就能转性说出什么好话来。
她勾身从床上拖出一个箱子,打开后取出两样东西搁到他的身旁。
“你是你的玉佩,这是你的剑,我一直都放在箱子里,没有再动过。”
纪无忧斜瞟了一眼,伸手把那承影剑拿过来置在自己腰侧。
阿桃帮他把玉佩塞到了枕下,不过即便是这样,他眼中的怀疑之色也并未消退。
“这屋子里,除了你,还有谁?”
阿桃摸了摸扒在床弦上露出一个小脑袋冷眼旁观的阿财,笑着说道:“只有我和它。”
纪无忧觑了一眼狗,又望了一眼她,表情冷漠,似乎仍然在查找什么疑点。
阿桃坐一旁,看他那一脸严阵以待的模样,倒有些哭笑不得。自己留一个近似陌生的男人在家里,都没有这般鉴戒,他倒先反客为主,把她当成犯人来审问。
“你一个人怎么带我回来的?”
“用板车。”
“带我回来的时候没人看到或是问起?”
“没有,我把你藏在柴垛下带回来的。”
“张郁白没有来过这里?”
“恩公么?没有。”
“那有没有人来找过我?”
“前几天有群骑马的黑衣人拿着你的画像来问过我。”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没见过。”
……
一听到这回答,他陡然变了脸,语气也狠戾起来:“我就知道你救我没安什么好心,你不是想要钱么,你怎么不把我交出去换钱,怎么?你想慢慢折磨死我。”
阿桃听到这话,一直平静的心绪也有些起伏了,她回道:“我并不知道那些人是好是坏,我也不知道你是怎么受的伤,万一是害你的人来找你呢?”
纪无忧嗤笑道:“害我的人来找我,岂不是更称你的意。”
阿桃轻细的声音尖利起来了:“我若是想害你,就不会照顾你这么多天,我的积蓄全用来给你买药了,我也不求你感谢我,你若是能走,我巴不得你赶紧走,要不是恩公和你相识,我才不会理你。”
纪无忧见她气得满面通红,嫌恶的冷哼了一声,倒也懒得与她争执,只是说道:“放心,等我伤好,绝对会重重感谢你。”那感谢两个字还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阿桃这算是知道什么叫农夫与蛇的故事了,她端起柜子上的空碗,转身便出了门,木门被重重地关上,一阵劲风吹了过来,仿似带着怒气一样。
纪无忧靠在床板上翻了一个白眼,他挪了挪被硌得有些疼痛的背部,这轻微的动作,却让胸口贯穿伤未愈的痛意汹涌澎湃的袭来,他捏紧手骨挺过了这一阵。
看来自己伤势不轻,势必要先在这里养好才行,至于那个女人,不管是有什么目的,等自己伤好之后再盘查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