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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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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院子对门的,正是阿桃的房主赵大爷,他买了一担红薯着挑夫给他挑了回来,正坐在门槛边一个个检查好坏。
这老爷子年过八十了,本来身体还算硬朗,但自从摔断腿后便干不得重活了,幸好有屋子和积蓄傍身,每月靠着租金当零花钱,活得十分潇洒正在。
他看阿桃在巷口买麻糖,便好心提醒道:“阿桃,去囤点过冬的食物吧,现在红薯一吊钱就是一担,很便宜。”
阿桃笑着摇了摇头,把手上的麻糖递了一块过去。
赵大爷接了糖,继续劝说道:“你是南边过来的,不懂这里的天气,这里山高容易垫雪,到时候没有棉袄焦炭你可过不下去。”
阿桃当初为了隐埋自己的来历,称自己是从南面逃荒过来的。南方闹蝗灾,这里的人都有所耳闻,所以并未对她的身世表示怀疑。
青泊村虽然也是隶属于东湖城管辖内,但青泊村地处平原地带,从不曾下过雪。她当然知道寒冷对于一个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她曾经整个冬日就睡在一张只有草席的木架床上,靠着一把稻草和几件破衣取暖,当切骨的冷由冻伤的脚底蔓延到全身的时候,就连喘气都成了一件让人痛苦的事情。
她心里开始盘算起来,当务之急还是该置买一床暖和的新被褥才是。
这天,阿桃挎着一个菜篮子出了镇,她沿着蜿蜒流淌的綦河水,往下游直走三里路,来到一片芭蕉林。
这芭蕉本来是一个农人从南面岛屿中千里迢迢引来的树种,但因为疏于管理,长势不好,渐渐的就被护林人抛弃了。
前些日子来时,蕉叶大半已经枯萎,现在更是疮痍一片。
阿桃一片一片地摘选着,用带来的竹刀把蕉叶裁成厚厚的一沓。她提着篮子踩着松软的水草到河边去清洗,手伸进河水里时本已咬紧牙关,却并没有感受到想像中的寒凉刺骨,流水没过手腕的时候,还带着一股温意。
这个地方离回龙镇不远,但因偏离了官道,以至于人烟十分稀少。
芭蕉林中杂草丛生,鸦叫虫鸣不绝于耳,偶尔还有山兔和松鼠绕腿穿行而过,惊得人心惶惶。
现在虽未处于乱世之中,但是一个妇人家在山野中孤身一人,也并不安全。
阿桃囫囵着把叶子洗了一遍,便整装往林外行去。
初来时正是正午时分,阳光隐隐从山涧漏出几丝光芒来,照得屋瓦清明,可惜才不过一个时辰,天色就晦暗下来,乌云堪堪聚压在山头,空气湿冷滞闷,给人以压抑之感。
芭蕉林里只有一条进出的小路,但因无人修理踩踏,道路两旁的茅草已有齐腰之高,若是在夏日里穿行,草上锋利的齿锯必定会透过轻薄的衣衫,把肌肤拉扯得满是伤痕,冬日里衣服较厚,免了皮肉之苦,但也被草叶划得棉絮乱飞。
正在行走间。
忽然,一阵轻微的声吟,从道路左前侧的草丛深处传来,声音含糊不清,不辨人兽。
阿桃闻声心内一惊,顿觉头皮发麻起来,她听镇上人说过,河水上游的山丘上有一片乱葬岗,那里常有野兽伤人事件发生。这处芭蕉林应当离那个地方很远,没想到也会有这些凶猛的动物。
她未及细想拔腿便奔,腿部在茅草上摩擦得簌簌有声,路旁喘咳声更重了,似乎野兽被触怒正在准备攻击,她不得已慢了下来,防卫似的举起了手里的竹刀。
野兽并没有出来,但一股血腥气,由微风拂来,在鼻翼旁围绕。
她心里惴惴,但又充满了好奇,便拨开草茎,小心翼翼探头往声音传出的所在地看了一眼。
恍惚之间,似乎是一个人影,横躺在杂草丛中。
阿桃站定了一会儿,忍不住出声呼吓了一遍,并未得到反应,她鼓起勇气缓缓向前靠拢,一块带血的白色衣角显现出来,确定了那里躺着的并非是什么妖怪猛兽。
那人还有些残喘的力气,听见脚步声靠近,猛然想起身戒备,无奈伤势过重,只微微颤动了一下,口中轻咳数声,血沫混沌。
眼下,一个身着斑驳血衣的男人仰躺在草地上。
阿桃本还害怕得腿骨颤软,待看清那人的长相后,惊得连篮子都掉在了地上。并非是那男人有什么凶神恶煞的相貌,相反,他脸庞清癯,在重伤荏弱下,掩了那贯常的骄矜与狂傲,更显眉眼秀丽。
他是恩公的师弟,是那位纪公子,他怎么会在这里?
惊讶过后,阿桃连忙蹲下身来,仔细查看了一下他的伤势。
他全身上下,只有左胸处有一道明显的贯穿伤,鲜血汩汩从身下流出,把一旁的草色濡得淋漓一片。
阿桃脱下外穿的薄袄,把它用力按压在男人的伤口处,这动作立刻引得他咬牙痛哼,一直到血已经不在流出,紧张的手劲这才松懈下来。她把短袄两袖绑在他的肩腹处后,开始思量该如何帮助他。
这山间风冷地湿,不宜停留过久,而且他嘴唇泛白已是失血过多的征兆,应该尽快让他温暖起来才行。可是眼下的难题是如何把他带走呢?一来他身受重伤无法行走,二来自己若带着个陌生男人回到镇上,难免会遭人非议,万一被人告发出去,自己不但救不了人,也许逃家的事情也会被扒拉出来。
正在踌躇间,一股寒意蓦地紧贴在颈项肌肤处,阿桃睁大眼睛,只见那男人微微抬头,手擎一股出鞘长剑,双眼狠戾,咬牙切齿。
不过瞬间便力竭而倒,再无声息。
傍晚,阿桃拉着板车缓缓向镇上行去,板车上扎着数捆厚厚的茅草枯枝,柴草下又铺着几层芭蕉叶,满满一车的东西,看起来厚重难行。脚下的泥地被牛马踩得崎岖不平,她咬牙紧握住车把,平稳着摇罢的车身,绳索勒在肩膀之中,清瘦的身影佝偻入地。
镇上驻有一队士兵,他们白日里在街道上巡逻维持秩序,晚上无事后便聚集在镇口一处露天的酒馆喝酒,那个酒馆正是阿桃回家的必经之地。
坐在主位上,蓄了一脸络腮胡,长得粗眉鹤目的男子年龄较长,大约有三十岁左右,是这群士兵的领头者,每次在街上走过时,大家都要尊称他一声李军爷。
他发现夜晚推车入镇的阿桃,脚步踉跄神色紧张,军人的直觉告诉他必有蹊跷,便起身把她拦了下来。他围着阿桃的板车走了两圈问道:“卖桂花糕的,你拉这么多干草回去干什么?”
阿桃喘了一口气,笑回道:“拉回家生火哩。”
李军爷拿手掌拍了拍那垫着的芭蕉叶,拍得木板咚咚作响,听得阿桃胆战心惊。他又问道:“那这青的芭蕉叶怎么生火?”
阿桃道:“那是用来包桂花糕的。”
“你今天下午似乎来回出了几次镇,你是去干什么?”李军爷看着阿桃的脸有些狐疑。
“对。”阿桃避开他探究的目光,努力把紧张的心绪镇定下来:“这些东西我一个人拿不动,就回家拖了板车来运。”
“拉不动?”李军爷本就喝了几杯酒,如今酒气上涌不禁大笑出声:“拉不动,找个男人帮你拉嘛。”他拍了拍站在身旁的两个年轻士兵,指着阿桃向他们怂勇道:“这小寡妇长得瘦瘦纤纤的,你们也不去帮推一把?”
士兵们大都未婚,年轻气盛,一腔热血无处发泄,平日里见到一个未婚小娘子还能拿话揶揄两句,更何况这略有风姿的小寡妇。
他们嬉笑着走上前来,手搭在板车上并非是真意帮助她,反而暗暗用力压住车轮,嘴里不干不净的调戏起来。
阿桃在心里捏着一把汗,她是寡妇这在回龙镇是人尽皆知的事情,虽然大家并没有对她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可是言语上总是格外轻佻。平日里遇到这样的事情,她总是黯然不语能忍则忍,可是今日不同,她心里系着一个人的安危,迫切想要回到家去。
“我们今天可要好好搜搜你,看你是不是偷偷藏了一个男人带回去。”
这话本是轻薄之意,没想到却正中阿桃心事,她顿时脸色苍白浑身战栗,以致于那李军爷把手伸到了她的腰间,她也提不起勇气来抵抗。
正在不知所措之际,一个熟悉的敦厚身影从镇外大道上跑了进来,那人肩扛渔网,脚下生风,远远便道:“李贵,你在干什么?”
来人正是刘四。
刘四把手里提着的渔网往阿桃的板车上重重一放,大声喝道:“你们几个大男人,为难一个女人做什么?”
李贵一时酒壮人胆,色心上头,本就理亏,这般被人抓了现行,又嚷得周围居民都开门出来看热闹,脸上顿时挂不住,直叫道:“不过就是盘问一下,你慌什么?难道她是你相好的,你这么护着她。”
“你。”刘四闻言,跳起身子就要上前争执。
阿桃乍一见他,当真犹如溺水之人绝望中抓住的一把救命稻草,又惊又喜。她不欲把事情闹大,便一把拦住他,口内泣道:“刘大哥,别说了,请你帮帮我,送我回家吧。”
这楚楚可怜的样子,一下子让刘四软了心肠,他连忙从她身上卸下板车的绳索挎到自己身上,躬身一拉,板车平稳地行走起来。
这刘四和李贵本是表兄弟,只因刘四的母亲去世后,两家便疏于了走动。关系虽然并不亲密,但相较于陌生人,多少还是得给一些面子。
因此,李贵心里虽不忿,却没有再横加阻拦。可他也不想教他走得那么痛快,便在一旁说着风凉话以刺激他:“你以为你是什么正人君子?心里想的还不是跟我一样。你想娶这寡妇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不过我劝你,这种命贱的人最好不要去沾惹,免得把自己克死了。”
话一出口,旁边围观的人都笑出声来。
天色已将黑暗,临河街道两旁的屋檐上早已挂上了一串串鲜红明亮的灯笼。几处酒家,高开门户酒气萦绕,有人高谈阔论呼朋唤友的进门去,有人脸色通红醉眼惺松的出门来。
阿桃扶着车辕用力地推着车,她驼鸟似的把头掩在胸前,眼下只觑得见方寸土地,看着夜游行人们的衣摆从身旁翩跹而过。
她想,今日过后,关于自己的流言蜚语一定会在小镇上流传起来吧。
终于,两人转入暗巷行到了院门处。
门口的破灯笼黑黢黢的,摇摇欲坠,隐隐约约还能看到上面镶嵌着一个斑驳的赵字。阿财听到熟悉的板车行路声,在院内兴奋地刨划着大门,呜呜咽咽啸得一声比一声响亮。
阿桃怕它吵着四邻清静惹人不满,连忙打开了门。
阿财飞奔出来,朝着阿桃的裤角跳扑过去,半路突然刹住脚,像是闻到了什么让它极其兴奋的气味,它开始吊头朝板车上划拉小爪子。阿桃一面呵斥着它,一面协助刘四把车拉到院里。
此时此刻,阿桃心里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才总算是松懈下来。
她感激的说道:“刘大哥,今天多谢你了,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刘四伸手敞了敞袄领口,让郁积的薄汗消散,他用脚逗了逗围着板车乱转的阿财,笑道:“有什么可谢的,也怪我今天捕鱼捕得太迟了,要是早一刻回来,你也不用多受这些委屈。”
阿桃从院角水缸里打了一瓮水递给他,他接过咕咚两口灌下,放下水瓢便要搬弄板车上的柴捆。阿桃见状,眼皮一跳,连忙阻拦他:“这个我自己来吧,不便再麻烦你了。”
他见阿桃脸上有些不安之色,只当是她脸薄怕人看到自己在这里惹出闲话,便踩着大步行出了院门,回头招呼道:“那我就先走了,你自己收拾一下吧。”
阿桃目送他的身影一直出了巷子,这才转头关严屋门,她把柴捆胡乱挥开,掀起一层蕉叶,铁锈味迎面袭来,一个满身血污的人躺在车上一动不动,似已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