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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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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桃推着一个木板车,缓缓向着回龙镇西边的集市上走去,板车上搁一个两层高的大蒸笼,正在徐徐散发着热腾腾的雾气,里面装着已经蒸好的桂花糕。
回龙镇不算大,沿着从西泠城往东湖城流经过的一条綦水河,聚集起百十户的人家。东面是居民的住所,西面是集市,往返一个来回,用不了一刻钟的时间。
阿桃来到熟悉的摊位上,从板车上抱下一张小木桌,把蒸笼摆放在上面。桌角放上一大摞已经清洗裁好的芭蕉叶,这是她专程去河畔的树林里采摘来的,用这个包糕点,不但省了油纸钱,还能吃出一番别样的清香味。
集市上,初时人还比较稀少,零星有几个人影,都是些摊贩在有条不紊地摆放着货物,空空落落的长街,只余得人喁喁交谈的声音。渐渐地,随着天色开始明昕,微光洒将,镇外涌进来的人忽而多了起来。
卖菜的,卖肉的,卖脂粉针线的,林林总总从街头一直摆到巷尾。
十月末,还未入冬,天气虽然不算寒冷,但是没有了秋日里那连绵不断的污浊大雾和阴雨。
晨曦过后,白云遮住了那蓝底的天,四周更显得明亮澄静。
不知街角哪位摊主一声拖长的吆喝声,集市霎时热闹起来了。
阿桃的周围已经聚集了四五个前来买桂花糕的人,她掀笼,包糕,收钱,补钱,动作麻利而刻板。好像脑袋不用去思想,身体就自然做出了反应。蒸笼里的热气一股股篷了上来,温暖了她脸上有些皲裂的肌肤,带来了一种酥麻的痛意。
今日的生意比往常要好一些,也许是天气日趋寒凉的缘故,人们更愿意买紧扎厚实的热糕点来温暖脏腑,巳时不到,就已经卖完了笼中最后一块糕点。
阿桃开始收拾桌子准备回家了。
隔壁肉摊上的潘婶子正胡乱扒拉着带来的早饭,她抬眼见阿桃娇小的身子,抬着蒸笼颇为奋力的样子,连忙起身过来搭了一把手,问道:“你要回去了?”
阿桃感激地点了点头。
她在这里卖了几个月的糕点,左右摊位的人都已经比较熟识了,微笑着和众人道了别,推着板车小心翼翼的在人群中前行。
“麻烦让一让哩。”轻柔的声音提醒着前方挤搡的人群,一不小心,板车轮陷进了路面的沟壑里,车身一个晃荡,板上的蒸笼盖子就顺着倾斜处滚了出去,她连忙放下车就去追赶。
潘婶子上前帮忙稳住她的车身。她在后面看着阿桃狼狈的身影,禁不住啧啧两声,对着周围的人努嘴说道:“这女人真可怜啊。”
“是啊。”有人悄悄附和着:“逃荒来的,男人又死得早。”
潘婶子叹了一口气,做出一副十分同情的模样:“这女人没有了男人,还怎么活得下去哟。”
这话也激起了正在围观的人们心中的怜悯之情。顿时惋惜,可怜声在嘈杂的集市上,间或响起。可惜阿桃跑得远,这些话还未传入耳朵就已经消散了。
阿桃好不容易回到家,开了院门,把板车推到角落里放好。
院子里喂养的小狗阿财早在她的板车入巷时,就已经兴奋得快要挠破房门了,它扒着阿桃的裤腿用力摇动着小尾巴,嘴里唔唔咽咽的撒着娇。
阿桃禁不住它的热情,俯下身把它抱了起来,亲呢地摸了摸它毛茸茸的头,笑道:“饿了么,咱们去下碗面条来吃。”
盛了半碗素面搁在地上,阿桃坐在一旁的石阶上温柔地看着它进食。这是一条不过几月大的棕黄色小狗,原本是在集市上流浪乞食,整日里髭毛乍鬼被人来回驱赶,阿桃见它可怜就用卖剩的糕点喂了几次,没想到它认了人就悄悄跟着她回了家。
人都说自愿跟来的狗会带来财富,阿桃并不想要什么财富,她只是想到自己一个人居住难免会害怕,有它陪伴也是好事,况且这个小东西活泼可爱又通人性,给这个冰冷的屋子也带来了一些生气。
阿桃数了数今天赚下的铜板,除去上交这个月的租金,竟还能余下一吊钱来,她满心欢喜的把钱搁到床下的一个小木箱子里,箱子里已经攒下了不少钱,供她一个生活绰绰有余。
门外有人敲了敲门。
开了门,门口敦实黝黑的男子咧嘴笑着一脸褶子来,他手里提着一条鱼,向着阿桃示意道:“早上才钓上来的,新鲜着呢,快拿去炖鱼汤喝。”
阿桃攀着门框,客气地笑了笑,没有让人进来的意思。
“谢谢你了刘大哥,我已经吃过饭了,这鱼你还是自己拿回家去吧。”
男子上前一步,似乎并没有听出她语气中的拒绝之意,憨憨的把鱼递到她手边:“那就晚上再吃。”滑腻而冰凉的鱼身触在手背上,惹得她手呼的一瑟缩。
她还想再拒绝,奈何男子送鱼之意太过诚恳,仿似她不接,他便不会罢休,她只得把鱼接了过来,口里谢道:“多谢了,下次不必再送,你自己好不容易得了点东西,别全便宜了我。”
男子一摆手,满不在乎道:“这算什么好东西,这不值得说,我正在河里安捕虾网呢,要是能捕上一两斤,再给你送点来尝尝。”说完他后退两步,行到巷子中去,挥了挥手便大步离开了。
阿桃对着鱼苦笑了一声,把鱼拿进屋去,搁在一个陶泥水盆里放着,盆小鱼大,半个尾在外面扑腾,引得阿财拿着小爪子去逗引。
那男子叫刘四,是个鳏夫,妻子去世多年也未再娶,倒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他是在集市上卖鱼的鱼贩,偶尔也来光顾阿桃的糕点摊子,一来二去就熟悉了,不是帮她推推车,就是送些吃食过来。
阿桃初时还很感谢他,只当他是邻里一个助人为乐的好心人。可是三次过后,明白起他的心思,自然就起了避嫌的态度。
他是鳏夫,她是寡妇,来往起来本就容易招人非议,她想要在回龙镇中安心生活下去,更应该恪守本份,掩门自律才好。
阿桃手里捧着一篮子绣活,坐在院子里穿针引线,针线来回穿梭,手指翩跹下,一朵鲜红的梅花跃然于白绢之上。
梅树古虬的花枝是最为繁琐难绣的,这却难不倒她,同龄的姑娘里她的针黹技艺最好,不仅在青泊村中有名,甚至连邻乡的人都有所耳闻。
不过那个时候这项技艺并没有给她的生活带来什么好处。
院墙边有一株梧桐树,梧桐叶子已掉,只留得光秃秃的枝桠随风飒飒,偶尔有一只乌鸦呆在上头,嘶吼两声又振翅飞去。
回龙镇里的树木很少,秋日里落叶满地不易清理,大多都被人砍伐当柴烧去了。阿桃不愿意砍树,因为树杈上有一只喜鹊的空巢,它们应当是飞到暖和的地方过冬去了,如果为了一点小利就去随意毁了别人的家,那么它们春天回来的时候又该怎么办呢。
看着这棵梧桐,倒让她想起了恩公屋门前那棵横遭不幸的云松。也不知道恩公现在怎么样了,还在山上,或是已经离开了。她的不辞而别有没有引起他的不满,他是否后悔救了一个这么不知感恩的人呢。
可是她当时那种绝望的心境,又怎能用现在这平和的心境去衡量呢。
她从那个峭壁上攀下来,整整走了两个时辰,脚落在平原时,还疑心这只是一个梦境,因为两只脚太过于僵硬而显得有些陌生,她站在原地休整了一会儿,直到远处有狗吠声传来,这才慌慌忙忙往山外奔去。
来时的路她隐约记得,出山一里就是进出东湖城的大道,她听恩公说过,这里离城只有三十余里地,只需往北走即可。然而天上星宿繁多,明月湛湛却没有带给她帮助,她完全无法分清楚东南西北,她在大道上彷徨了半晌,只得隐到了路旁的沟渠里去等待天亮。
终于,大道上开始有人影路过,皆都行色匆匆,南来北往不知去向何处。阿桃本想去问问路,但她经人贩卖,又才从土匪手中逃出,总怕会遇到坏人。
正在踌躇的时候,一个推着板车的老大爷引起了阿桃的注意,他车上货物繁多,应该是去往城里做买卖的小贩,她便悄悄尾随了过去。
然而老人似乎身体有些不好,走得十分缓慢,在临到一个下坡路的时候,一时没掌握平衡,连人带车就翻了过去。阿桃于心不忍,奔上前去扶起了他,本想把他带到路边休息一会儿,他却指着自己的脚,不停的呻吟着。
此时天虽蒙胧,但远处似砚台般的大山后,已现出火红的一丝光亮,她四处而望,想找一个帮忙的人,但是路人一见这种场面,全都躲得远远的,只怕惹祸上身。无法,她只得把老人搬到板车上,由他指点着往前拖去。
就此,她被带到了这个小镇上,并在老人家里悉心照顾了他一段时间。老人孤身一人,但生活并不贫寒,他有两处宅子和一个赖以生存的手艺。
为了报答阿桃的救命之恩,他留她住在了自家对面的一个小院落里,还把自己做糕的行头全部送给了她,每月只需她付一点租金就好。
阿桃对此简直是大喜过望,谁说山穷水尽就遇不到好事呢,看来老天还是听到了她的诉求,给了她一条出路。
门外有人敲着铁绑子走过,拉长着声音,叫喊着:“卖麻糖咧。”铛铛铛,绑子的声音空灵而急促,唤醒了深陷在回忆里的阿桃。
她仰起头来,深深地一口气,静听两声,卖糖的声音已经飘到了巷子转角处,越来越远。她站起身来,放下手中的活计,急走两步,一把拉开了院门,细声喊道:“老伯,给我敲二两麻糖吧。”
甜甜的糖,总会让人心情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