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湖日暖》萧御青

12、第 12 章

　　幕色已经降临了，密林无光，龙行的火把蜿蜒在山谷中。秋日里落叶簌簌，杂草繁多，一踩上去，软绵绵的埋没着人的脚踝，不知名的小虫子一网一网的在头上盘旋，火把一燎，肉类烧糊的气息涌现出来。

　　刘末拿手往脖颈的地方用力一拍，拿到火下一看，满手的血渍，想来是被蚊虫蜈蚣之类的噬咬了，他暗骂一声，发了疯似的抠挠起来。

　　张郁白在前方开路，走得也不顺心，身后的人持着火把本就显眼，如今为了躲避蛇虫鼠蚁，拍打，呼喝，咒骂，各种声音层出不穷，一旁的山陵丘壁黑幽幽的矗立着，一直绵延到看不清的地方，远处几声狼啸传来，恰如一阵寒风裹挟而过，使人浑身泛起鸡皮疙瘩。

　　刘末有些坐不住了，他在身后喊道：“张大侠，咱们已经走了这么久了，应该离山寨不远了吧？”

　　张郁白点了点头，本不想回答，可黑灯瞎火的怕他看不见，只得耐心回道：“穿过这里就到达他们的入口处了，那里有一片满是山石的矮坡，我们小心为上，最好先派一队人去看看再说。”

　　刘末脖颈痒得钻心，心里憋闷难受，巴不得眼下走的是回程的道路，哪里容得等待，他急道：“到了就赶紧进去，如今已到子时，那群贼人可能已经睡了，嘿，他们倒好，有吃有睡，害我们在这里受苦，真是可恶。”

　　张郁白懒得理会他的抱怨，只提高警惕注意着四周的动静。

　　又行了将近两里路，来到一处稍微平坦的低洼地势，这里相较刚才的羊肠小道开阔了许多，三面豁朗，明月洒下来，树影泛着幽蓝色的烟雾。

　　尽头处，有两道石壁往中间倾倒，只留下一个狭窄的入口。

　　张郁白探身而入，刘末见状，弃了马紧随其后，这条路不过百来米长，但是空气稀薄，火把在里面渐明渐灭，偶有人在后面摔倒惊叫，声音由后至前层层回荡震慑耳膜。

　　终于出了洞口，张郁白鼻子里猛然涌进一股浓烟气息，但是举目而望，除了天上有一个月亮，到处黑得像调了墨似的。

　　刘末喃喃道：“前面就是山寨吗？怎么一点亮光都没有。”

　　张郁白心知有些不妥，一个纵身跳了出去，飞一块巨石上想去打探情况。

　　然而还未待看清楚，五十米开外，突然亮起了十数个篝火。

　　几十个壮硕男子，站在一处栅栏外，举着攻箭正严阵以待。此时，官兵们还有一半在洞里没有冒出头来，打头的只有一小撮人，他们还没有适应如此剧烈的亮光，表情俱显得有些迷茫。

　　不知哪个人突然吼了一声放箭，弓箭密唰唰的飞了过来，官兵们来不及躲藏全都往入口处涌去，里面的人要出来，外面的人要进去，顿时乱成了一团。

　　刘末哪里见过这种场面，箭矢飞过来的时候，他还呆若木鸡的站在那里，不知该做何反应，等到身旁站着的一个士兵，中箭倒了下去，嘴里喷出鲜血来，他才恍然回过神来。

　　他慌不择路的往一旁跑去，本来就松懈的队伍，一见主将都逃了，顿时溃不成军，一窝峰全找出路去了。

　　山贼们吹响长哨，几只狼狗吠叫着冲了站去，对着奔逃的人群一阵乱咬，惨叫声四起。

　　张郁白本还想稳定人心，可他的话在这嘈杂的环境里完全不起作用，他欲拦住还在往里进的官兵，可听见洞里也是一阵呼号，看来入口处也有人埋伏。

　　他只得御起轻功，避开近身袭来的两个匪寇，深入寨中去寻找敌军的主将。

　　张郁白御着轻功，在夜风里踩着一枝树梢借了力，往城寨的栅栏缝隙里倏地窜了过去，衣袂带来的风，打在两个守门人的脸上，让他们不禁爽然一惊，等回过神来时，人影已深入荆风寨腹地之中。

　　荆风寨的主楼，倚着一处石碧，阁楼气势恢宏，在黑暗中也能分辨出那与一旁房舍迥然不同的诡秘感。张郁白心中怦怦直跳，仿似有多年夙愿终将实现之感

　　楼中烛火冉冉，张郁白由大门直躯而入，守门的四个人还未来得及抵抗，寒锋一闪，全倒毙于地。

　　门内的周茂警觉异常，张郁白刚一跨进门，他手中的长刀便横扫了过来，劲风扫过张郁白的下巴，扫掉了他脸侧的一绺头发。

　　张郁白提剑上迎，一时之间，屋子里刀光闪烁。

　　周茂待看清来人后，枭枭一笑，大声说道：“怎的？张大侠还未吸取教训，这次又是一个人来？”

　　张郁白冷哼道：“我一人对付你绰绰有余。”

　　屋子狭小，不欲施展，周茂欲奔出门去，却被一剑拦住 ，他只得翻身绕梁，自张郁白背后而出，刀锋飒飒使出全力。

　　张郁白抬手一接，虎口发麻，剑刃太过单薄，自然化不开刀刃的磅礴之力，只得抽身后退，御起轻功，左右横跳，绕其后背。

　　两个人都想先抓住对方的弱点，一击不成，即刻后退，保存着实力。

　　正缠斗到紧要处，刘末不知道从哪里跑了过来，浑身血污的狂号：“张大侠，救救我呀，救救我呀。”

　　张郁白闻言一惊，心神已乱，手上的招式缓了一步。周茂趁此机会，往门外一扑，途中不忘拽住刘末后领。

　　外面响起了尖利的哨声，在这仓皇的夜色里，显得凄厉无比，不消一刻，门外已是火光大亮，脚步踏踏。

　　张郁白心里顿时有些发慌，上次人多势众把他围得苦不堪言，这次又有刘末做人质，只怕比上次更加难缠。但他不愿示弱，只提起一口气，趁周茂部署之际，从大门处御起轻功顺势而出，然后攀着一旁的石壁，跃上了这座寨楼的屋顶。

　　屋顶上栖息的黑鸦被惊吓，扑的腾飞起来，呱呱向四面飞去。他抬头一看，屋子依山而建自然是依仗高耸陡峭的山峰做为屏障，后背没有退路，而前方已是一片火海。

　　张郁白此时终于又一次为着自己的鲁莽后悔，他心里十分矛盾，一方面希望纪无忧能像上一次一样带人出现救他，一方面又不希望他出现。

　　楼下一片弓弦拉满之声，周茂站在楼下大声呼喝道：“张大侠，你若投降，我会放你一条生路。”

　　张郁白咬了咬牙，准备拼死一博。

　　突然一个白色的人影从人群中直刺出来，湛蓝的剑光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残影，他拉住张郁白的手臂，回身从腰间处摸出一把扇子甩了出去，折扇翩跹而飞，轻巧的力道，打在人身上却有震动肺腑之感，下面围拢的匪徒们倒出一块空隙，两人趁此机会，毫不犹豫的往外疾驰而出。

　　两人一路奔逃，在林立的树丛中穿行，后面人影晃动，喊杀声四起，长箭呼啸着从耳边划过。

　　他们本想借着出口处的那片嶙峋石地稍做休整，没想到后方的贼人中竟然有高手已追袭到此处，两人连忙拨剑横挡。

　　来人一身黑衣，长髯覆面，手执一把长柄弯刀，刀势比周茂只快不慢，一下子拖住了两人的步伐。弓箭手也随后奔至眼前，箭矢捡着空隙不停歇的向两人射来，两人躲避不及，翻腾在地上，狼狈不堪。

　　蓦地，一旁的承影剑挡势一顿，纪无忧回过身来，拽住张郁白的臂膀用力一拉，张郁白还来不及反应，已来到了他身后，眼前的纪无忧闷哼一声，一支箭已没入其胸膛，只留下颤动的翎毛。

　　张郁白一时愧疚难当，只盼拼出全力，能保得他安全。纪无忧一把拔出箭头，来不及说话，只用剑格挡开逼近眼前的持刀人，使了个燕回朝阳以退为进化了他的攻势，趁他聚力之时，又拉着张郁白往前奔去。

　　黑暗中，两眼只看到树木，山石纷纷往后略去，像坐在疾驰的马车上一样，耳朵里除了风声，就只听到自己心脏的跳动，还有嗬嗬的喘息声，全然都没有了章法。

　　纪无忧眉头紧蹙，不自觉地抬手捂住伤口，似乎已经痛极，张郁白拉过他的手臂绕过自己颈后，托住他的身体。

　　纪无忧轻声笑了一下，喘息道：“多谢师兄。”

　　张郁白咬牙叱道：“别说话，保护体力。”

　　跑到一处地方，两人脚步一顿，张郁白环目四顾，这才发现两人逃进死路，一面有一处陡峭的山壁，而一面是一处悬崖，下面水声滔滔，大河涌动。

　　纪无忧咬了咬牙，脑海中飞快思索起来，未等张郁白有所反应，便指着一旁的一棵参天大树，急促说道：“你先上去，想办法借力翻出山去，我来拖住他们。”

　　张郁白拉住他，急道：“你已经受了这么重的伤，怎么拖住他们，倒不如我们博一博兴许还有出路。”

　　纪无忧叹道：“师兄方才难道没有与那持弯刀者交手？他的武艺不在你我之下，况且我已经受了伤，没有办法再拼了。”

　　张郁白还想说话，便听刀风已徐徐而至。

　　纪无忧一把推开他道：“你放心，我不会有事。”说完只作急道：“快，再迟就谁也逃不掉了。”

　　张郁白无法，只得咬牙跃到树梢，趁机往那峭壁上攀去。

　　脚步声纷踏而来，纪无忧望着浩浩荡荡的人群，持剑护在身前。周茂分开众人，一个人遥遥上前，大声说道：“哟，这不是纪公子嘛，稀客呀。”

　　纪无忧笑了笑，一张脸苍白至极：“周兄，别来无恙啊？”

　　周茂嗤然一笑，脸色狰狞起来：“托你的福，好得好。”说着，他向身旁的人使了个眼色。

　　那手执弯刀者一言不发，直攻上来，仿似与他有深仇大恨一般。纪无忧勉力应对着，他剑法轻盈，那人刀法凌厉，钢柔相对，一时还算不落下风。

　　可惜山贼哪管什么江湖道义，他们最擅长的就是恃强凌弱以多欺少，如今纪无忧已身受重伤，周茂自然也想报五年前血洗西岭的大仇，不容多想，便加入了战斗。

　　纪无忧渐渐地有些不支了，一面还击，一面被逼后退，前方万箭待发，而身后是万丈悬崖，这简直是把人置于必死之地。

　　纪无忧轻咬舌尖，眼风一瞟，见峭峰之上，已没了张郁白的身影，终于是心神溃散，再无牵挂。

　　手中的承影剑虚虚一晃，做出绕其后背之势，等那两人转身抵御之时。纪无忧回头纵身一跃，就跃至崖下，水面的冲击力几乎把他四肢震碎，他想抬头呼吸，可是湍急的河水不给他调息的时间，带着他急急前行。

　　意识消失的那一刻，他不禁有些自嘲，这算死得其所么？未必。

　　那人也许连他的心意都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