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璧》萧寒城

9、龙鳞

　　军妓！

　　这两字过于刺耳，宴上一时鸦雀无声，风一吹，盆中的火焰便霎时高涨。

　　李重烈的酒壶空了，壶盖“哐哐当当”一路滚到了脚边，他面色发沉，暗中将壶盖死死地踩在了脚下，可四周猜疑的目光皆已汇聚到了他的身上。

　　李梧的生母是个身份卑贱的妓子，在青楼里得了先帝宠幸，才生下的她。她也因生母的身份，年少时在宫外吃了不少苦头。
　　何况李梧一直深恶玩弄女子取乐的风气，这些年来，宫里一直没有训养优伶，连洛京的风月场所都不敢明目张胆地营业。贪图女色的权贵们在自家府上养了女孩，也只敢藏着捂着，不敢拿出来声张，生怕成为朝堂上攻讦弹劾的靶子。

　　豢养军妓在历代皇帝眼中那都是违乱军纪的大罪，遑论是在当今女帝跟前。

　　这无疑是批逆龙鳞！

　　“皇上，若非赶上数月前漠北边军战败，边军各营阵脚自乱，她们也不能趁乱逃出。但臣以为，不可偏听这帮女子的一面之词，此事牵扯重大，臣本想查明前后原委，再跟皇上禀明。”周充面露难色：“这秦臻许是私下偷了军中部下的令牌，今日才侥幸混进了鹿苑，惊动了皇上，臣罪当万死！”

　　群臣哗然。
　　既然牵扯出了军妓，这会儿谁还有功夫计较周充的过失？

　　如若周充所言属实，漠北豢养军妓是一桩罪，而这群本该流放到边境为苦役的罪臣女眷，又如何会悄无声息地发到了漠北充妓？

　　这中间的勾当便说不清楚了，欺上瞒下，谁能有这么大的手笔？

　　或者说得更直白点，当年经手查处秦丙安的那人，才是罪魁祸首！

　　李重烈一下又想明白了一些事。
　　周充今夜在鹿苑安排的这一出，是要趁着春猎契机，当着皇帝群臣的面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且明面上这招对付的是自己和漠北，只怕是还要钓更大的鱼。

　　萧挽是女帝治理旧党最锋利的刀。

　　不必查当年的卷宗，光凭脚指头想想，便能猜到那些案子都是由谁一手经办的。就算是能撇开秦丙安一案，还有那十几名罪臣女眷被送到漠北充妓，这笔账也迟早会算到萧挽的头上。

　　他不由拧眉看向萧挽，见他此刻摇起了扇子，仿佛还置身于这场热闹之外。

　　萧挽莫不是觉得这把火烧不到自己头上？还是他早知道会发生此事，另有准备？

　　李重烈心中疑虑不由更深，忽听得李梧极冷地喊了他的全名：“李重烈。”

　　李重烈踢开壶盖，应道：“在。”

　　“朕问你，你可认得她？”李梧碍于与李重烈十年间的生疏，耐着性子，语气还算平稳。但御前伺候的人知她此刻定已是极怒，这会儿纷纷敛目屏息。

　　李重烈握拳撑桌起身，跪在了御前，他没有着急辩解什么，而是扭头直盯着打量起秦臻的面容。

　　秦臻经不住李重烈这样凌厉凶冷的目光，稍低下了头，又像是心虚，有些不敢与他对视。

　　李重烈打量完，冷声发笑：“倘若我说在漠北从未见过此人，诸位大人信吗？皇上信吗？”

　　柿子都挑软的捏。
　　周充费心都将人证亲自带了过来，漠北边军本就蒙着覆盘之冤，李重烈又是个遭人欺踩的皇子，这罪名不管他认不认，都已经铁板钉在了漠北边军头上。

　　“放肆！”
　　龙颜大怒，御案上的金樽便已朝这边狠狠砸了过来。

　　然而不知女帝是否有意砸偏了，萧挽池鱼遭殃，眼见那酒要溅到自己，下意识地拿扇子挡了下。

　　可待听到酒樽落地的声响，他垂眸轻瞥，发现扇面竟还是干净的，半滴不沾。

　　只有李重烈的颈湿透了。

　　酒渍尚热，烫得李重烈的喉结微微发红。

　　在场之人皆肃面下跪连声说“皇上息怒”，连方才无所顾忌的秦臻都被吓了一道，不敢直视帝座上的人。

　　唯有李重烈面不改色，这会儿又抻开湿漉的衣领，用袖子擦了擦。

　　萧挽看着他的动作，眉心不由微深，只见女帝面容阴戾，藏着不可琢磨的怒意说：“这些年，你是长本事了，当真以为朕不敢杀你！？”

　　“儿臣，岂敢。”李重烈才磕了个头。

　　李梧鄙薄冷笑，甩袖问周充：“那些女子现今在何处？”

　　周充：“皇上，臣怕引人耳目，暂且将她们安置在京郊的一处院子中。”

　　李梧略微敛起了愠色，又别有深意地看向了萧挽：“怀舒——”

　　萧挽收扇行礼：“微臣在。”

　　李梧征求他的意见：“依你看，此事要何如处置为妥？”

　　萧挽说：“皇上，臣也是诧异这青州的流人怎么会到漠北去，不过事已至此，总归是先要查查清楚的。”

　　李梧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那这十七名女子，包括秦丙安之女，朕都交与你来审，如何？”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不由一怔。
　　明知这十七个女子往下查，便一定会查到萧挽头上，李梧却当众抛出这权柄，多半是想试他的反应：看萧挽是会接过这查案之权，以权谋私，好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还是避嫌不接，坐以待毙，等着别人将罪名扣到他的头上。

　　无论怎么选，都是不讨好的。

　　宴上气氛微妙。
　　萧挽却从容一笑，如常答道：“皇上，这十七名女子不仅牵扯到漠北边军，还与当年臣办的几桩陈年旧案有关，臣理当是要避嫌的。依臣所见，都察院有稽查翻案之权，不如还是将这些女子交由史正业大人来审，最为公允。若是当中有用得到臣的地方，臣自当竭尽所能配合史大人。”

　　李梧知萧挽向来在人前言方行圆，可她还是颇感意外。

　　刑部一直与周充及四皇子的关系紧密，都察院又隶属于刑部的一支，史正业与周充向来交好，两家交情匪浅。也是因为这层关系，先前李重烈在都察院中毒一事，外人也都会怀疑到周充的头上。
　　要是让史正业来查这军妓案，肯定会帮着周充推波助澜。

　　可既然萧挽自己提的，李梧也没有不应允的道理。

　　“也罢。”她便唤了史正业出来，不冷不热说：“你今夜便同周将军先回洛京，着手办理此案吧。五日之内，朕要一个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