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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春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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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气放晴,春猎才算正式开始。
此次头彩乃是一颗八宝琉璃珠,女帝号令一下,各家少年郎便上马持弓奔着林子中的猎物去了,声势浩大,热闹非凡。
骑射并非萧挽的长项,以他今时身份,也不宜在猎场上争抢风头。不过难得有闲,他也趁兴上马,欲独往鹿苑的幽静之处赏春色。
凑巧,他碰见了又在树荫底下乘凉的李重烈。
萧挽主动招呼:“三殿下的马驭得那样好,怎么不同他们一道去打猎物?”
李重烈头顶烈日,只好眯着眼抬头,一下子便注意到萧挽今日的这身打扮很是不同。暗紫色的骑装衬得他华贵沉稳,气场不凡,却也将他的腰勒得极细。
他在军营里从没见过腰如此细的男子。
盯了片刻,李重烈吹掉鼻尖的叶片,才回他的话:“昨天已经在那么多人面前出了糗,萧阁老何必又来挖苦我?”
萧挽下马走了过来,弯下腰,忽笑着对他说:“三殿下就怎知,我不是真心在夸你?”
李重烈望着他的这张脸,心不禁漏了半拍,顺着树荫中透下来的光线,往后瞥见了他的耳朵。
他一怔,立刻移开了视线,心里诧异妖孽有细腰也罢,但也万万不该长出这样一双通透如玉的粉耳。
很快,李重烈生出一股警觉防备,他不确定萧挽在昨日马场中看见了什么,面上仍故作无谓道:“我如今这般境况,夸与贬于我来说都不打紧,真心还是假意也不打紧。不过,还是得谢谢萧阁老美言——”
萧挽:“昌月马并非寻常武将所能驾驭,敢上马一试已是勇气可嘉。三殿下若是觉得因昨日之事受了挫败,今日何不去猎场一雪前耻,获胜者还可得到皇上御赐的琉璃珠。”
李重烈暗松了一口气,站了起来,看了眼萧挽细腰下悬挂的珠子,道:“昨儿我摔疼了腿,上不了马。琉璃珠有什么可稀罕,再贵也没有东珠来得贵。”
一阵风动,绿荫窸窣,两人的衣袂贴拂在了一块,在妖娆的春光中纠缠不清。
萧挽大度,要去卸那串东珠:“若是三殿下喜欢,左右不过是几颗珠子。”
李重烈皱眉,见他真将东珠递了过来,下意识握住了他的手腕:“谁不知道东珠是因人而贵,萧阁老这是想埋汰我?”
“不敢当,不敢当。”萧挽神色淡然又戏谑地垂眸,说:“那这么说来,三殿下不要珠子,难不成,想要的是人?”
李重烈也看向彼此交缠的手,松开指节,心中莫名勾起一团火来,可这火沾不上半分怒气,只觉得是站在太阳底下浑身燥热不快。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应是有人追寻猎物到了此地,打破了这阵暧昧不清的安宁。
很快就有人发现了萧挽的马,过来给他请安寒暄。
一回头,李重烈人早不见了踪影,避嫌避得比谁都快。
……
不多时,萧挽便骑马回到御前了。
李重烈直到天黑后分出现在晚宴上,一个人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吃菜喝酒。
盛大的篝火迎着暖风,将这醉人的春意一直延绵到了夜色里。
这会儿,狩猎的人相继满载而归,禁军与宫人们正忙着清点猎物。
笙乐缓缓奏起,李梧朝百官敬酒,威仪不凡。席间,她又多喝了两杯,难得露出笑靥,忽朝座下唤了一声:“周将军。”
周充一怔,忙托盏起身:“微臣在。”
“将军征战辛苦,前番你平定西南边陲的叛乱有功,如今又再次加固了五州兵署的军力,这些年多亏有你,西南一隅的百姓才可安枕无忧。这一杯,朕当要亲自敬你。”
周充刚毅的眉眼藏不住柔情,却躬着身子,不敢直视她,恭敬道:“能为皇上分忧,是臣之大幸。”
本是寻常的犒劳寒暄,可这气氛却是道不清的微妙,有夫妻间的关怀,亦有君臣间的客套。
李梧挽袖搁盏,一低头的功夫又不见笑了,只剩下那深不可测的帝王面孔。她扫了眼满座,关切询问:“老四呢,这会儿怎么还没回来?”
话音正落,便听得外头一阵马嘶,那正是李重杰的马。
还不及通报,李重杰人已滚下马,慌张失措地跑到了李梧面前。他额上全是汗,仿佛丢了魂魄,面色惊恐地跪在了地上:“母皇,不好,儿臣、儿臣闯祸了……!”
李梧皱眉:“何事惊慌如此?”
“儿臣方才在林中追逐野鹿,不小心错杀了……一个人!”李重杰大口喘气,又使劲摇头:“不,是鬼!儿臣射中了一只女鬼……”
满座中人一时惶惶,夜风灌进树影里头,都成了诡谲的危言耸听。
李梧眉间却全无惧色,稳坐如常道:“朕倒要看看,是何人装神弄鬼。”
很快,禁军便从外头绑上来一名身着血衣的年轻女子,她肩胛上插着一根箭,披头散发,不仔细看确实像只孤魂野鬼。
“皇上,这便是四皇子误猎之人,没刺中要害,还是活的。”禁军统领宗铭说着,便伏首请罪:“微臣巡防鹿苑失职,惊扰了圣驾与四皇子,请皇上治罪。”
“怎么、怎么可能是个活……”
李重杰偷瞄过去,看清了女子的一双脚,后知后觉,才缓上来一口大气,抓着宗铭的袖子爬了起来:“宗统领,幸亏有你,方才真是吓死我了!”
李梧看向那女子,亲声询问:“你是何人?为何会出现在鹿苑?”
女子双手抓着地,冷声发笑。她抬起头,蓬乱的发帘中露出一双充斥着杀意的眼:“我乃前鸿胪寺少卿秦丙安之女秦臻,李梧……你可还记得我父亲!”
冷光一现,禁军唰地拔剑架在了她的脑袋上,要治她直呼皇帝名讳的罪。
“都急什么。”李梧喉间发笑,让宴上这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了些许。
“秦丙安,”她从容大方地念了一遍那个名字:“朕怎会不记得,秦少卿文采斐然,可标榜千古,他的文章朕还会背上几句,若非他当时非要鼓动天下文士反对朕登基掌权,朕也实在不忍心杀他。”
历代新帝登基,多得是冤魂,更不必说李梧是个乱天伦、反人常的女皇帝,靠权术和宫变从亲兄弟手里夺得的皇位。十年前她与周充里应外合血洗皇宫后,世人多对她口伐笔诛,旧党的大臣们也纷纷落井下石,想将她拽下来。
不只是秦丙安,那些人的名字,她都一一记得。
秦臻含血咬牙:“我父亲一生为国为民,心怀社稷苍生,而我秦氏一族名门忠烈却落得这般下场……李梧,我当年只身被流放,受尽百般折辱,活到今日,便是为了亲眼看看你在这帝位上坐得可踏实!”
李重烈捏着酒杯,在旁听到这话,心中紧紧地拧成一团,望着那秦臻可怜发狂的模样不禁有些失神落魄。
但很快,他又提起酒壶,没心肺地往灌了一口,不动声色。
但听得李梧抚掌大笑:“女娃儿,你父亲在世时尚能让朕心烦几日,可是你如今就是真变成了厉鬼,又能奈何?”
“皇上恕罪,”周充忽然出列,跪在御前,一脸凝重道:“关于这秦丙安之女,臣有事要奏。”
“说吧。”李梧淡定地执箸,尚还吃得下菜,丝毫没因这场闹剧受到影响。
周充肃声:“事到如今,臣不敢再有隐瞒。这秦丙安之女,乃是臣带回洛京的,且臣带回来的,还不止她一人。”
李梧一顿,这才放下筷子:“将军可知自己在说什么吗?”
周充敛目严肃道:“臣一月前带兵行至雀岭一带,手下士兵无意间发现了一群从北边逃难的女子,共十七人,臣见她们食不果腹,以为是边境的难民,当时便命人周济了一些军粮。可待仔细盘问后,才知她们全是罪臣的女眷,按卷宗上的处置,本都该流放到青州边境永生为奴,可不想——”
周充顿了顿,加重了咬字:“可不想她们离京后并未踏入青州半步,而是被人暗中送入漠北军营,沦为了军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