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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繁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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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猎原本还要多办几日的,出了这样扫兴的事,女帝没了兴致,其他人也不得已提早安排回京事宜。
鹿苑离洛京不过快马半日的路程,周充与史正业带着手下已奉命赶到了京郊安置那十几名女子的地方,这会儿恰逢空中下起了小雨。
史正业并不急着去审人,只吩咐手下先去清点人数。他手捧着一杯热茶,忙里偷闲,同周充在檐下观雨。
“将军这招实在绝妙,可谓是一石二鸟啊,”史正业惬意地嘬了一口茶,眉心舒展得极开:“三皇子嘛不足为虑,巧的是利用三皇子和漠北来撬动内阁那位大人的名声。他早些年还不是踩着秦丙安那帮人的尸体,才爬得这么高,要是因此而摔下来,想必也是极疼的。”
周充卸下斗笠,掸了掸上头的雨水,声音沙哑沉稳:“史大人既打算把矛头对准内阁,还得多加小心才是。”
史正业摆摆手说:“嗐,还得多亏将军布的一盘好棋,皇上既点到了都察院来查这案子,我们也只需按部就班即可。”
周充斜了他一眼,提醒道:“是萧挽跟皇上举荐的你。”
史正业尴尬片刻,又露出油滑谄媚的笑来:“将军放心,漠北边军战败已大失人心,镇远侯又与皇上嫌隙甚深,就算他亲自到洛京陈词辩解,皇上也不会听信。何况这些女子才是这桩案子唯一的人证,她们的父母兄弟皆死于萧挽之手,最是痛恨他,只要她们肯开口指认,何愁这罪定不下来?”
周充听到这话,面色反而变得有些凝重犹豫:“三皇子入京后本就该以死替漠北边军谢罪,而他侥幸逃出生天,多半是有人暗中相助。只怕这一次,那个人还会出手保他。”
史正业想不明白:“谁会这般糊涂,竟要保一个弃子?”
周充轻声苦笑:“李重烈虽为弃子,可他是当今世上仅剩的嫡出皇子;他背后的漠北边军虽为残兵败将,可这支军队也是替大周镇守边关四十年的功臣。而今储君未定,大公主与我们峙立已久,有心搅局者,自然不会放过李重烈这枚棋子。”
近两年来夺嫡党争愈演愈烈,六部官员暗中拉帮结派,要想在大公主党和四皇子党外独善其身的,几乎寥寥。唯有内阁另辟蹊径,身处朝堂中央却从不参与两党之争。
史正业瞳孔一震:“将军,你说这、这搅局之人,该不会就是萧……!”
周充抬手,淡漠地打断他的猜测:“为了西南兵署,也为了我儿,无论如何,这一局李重烈必得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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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隔了一日,李重烈便返回了太仆寺,虽说他没再进都察院地牢,可居所也多了许多人看守,等同是把他当作嫌犯软禁了起来。
都察院已开始铺天盖地搜罗罪证,洛京中风声甚紧。可究竟是死是活,还得等四日后皇帝亲审此案,才有定论。
“周充这是要赶尽杀绝!”
段天涯一拳用力捶在桌上,忿忿不平道:“这些年他勾连兵部屡次克扣漠北的军饷,用作那草包四皇子收买人心、丰盈党羽的本钱,如今还要让所有漠北将士都背负这嫖宿军妓的骂名!”
漠北边军遭受不公已经多年,军中的器械药材时常短缺,致使军力不足。杏城、大荔、合阳之战的大败,究根结底,便是由于军中银两的窟窿填补不上。
李重烈离开漠北时答应伯父,回京后若有命活下来,必得先为漠北边军查清这些年的旧帐烂帐,还边军将士一个公道。
可没料到,他在洛京还未站稳脚跟,周充便如此迫不及待又给漠北编造了个更重的罪名。
“侯爷从漠北快马赶过来,少说也需要半月时间!只剩这么几天,难不成我们只能坐以待毙,由着都察院那帮走狗泼脏水?”
“伯父就算能及时赶到洛京,只怕事情也不会有任何转机。”李重烈折断了手中的干柴:“但京中有一人,或许能帮我们。”
“谁?”
“萧挽。”
“内阁首辅?”段天涯一愣,觉得不大靠谱:“都说他不是个正人君子。大公主和四皇子两方势力一直在明争暗斗,他们私下也一直在想办法拉拢萧挽,可他都不为所动。此人深得女帝信重,却独占高位,不与朋党,在这节骨眼上他凭什么帮我们?”
“唇亡齿寒,此事往深了查,萧挽无法全身而退。”李重烈顿了顿,目光冷毅:“更何况,他还救过我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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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挽一直有午睡的习惯,可今日午后忽下了一阵雷雨,吵得人不安生,他没怎么得歇便起来处理公务了。
过了不久,婢女楚清收伞进来,向他通报:“爷,青州边度史许昌寿许大人到了。”
萧挽“嗯”了一声,写完手上的案牍,才搁笔从内室走了出来。
那许昌寿只是个地方官,历来听说萧挽大概是什么模样的,而今日一见其本人,还是不由惊了一道,一下子连说话都不利索了。
“许大人这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萧挽让人给他沏了热茶,奉上点心:“赐座。”
许昌寿弯腰双手接过茶,语气极为讨好:“下官身为青州边度史,虽不负责看押流放的罪人,可下官年轻时曾与秦丙安有旧,认得他的女儿秦臻。她这些年一直呆在青州服役,压根不曾去过漠北。如今出了这样大的事情,青州府也难逃干系,下官职责所在,理应到洛京跟皇上说明真相。”
雨停了有一会儿了,府上的美婢又一一将花盆抱了出来,摆在书房门前,仍是嫩蕊如初,一片姹紫嫣红。
萧挽不言,隔着窗户赏花。
许昌寿不敢多看他的背影,低头继续进言道:“萧阁老有所不知,青州实在是个苦地方,流放之人多半熬不到刑期满,就会被折磨致死。周充将军把她们带回洛京,算给她们指了一条活路。哪怕是为了活下来,她们也定会扭曲是非黑白,陷害漠北边军,从而于萧阁老不利,阁老还得早些拿定主意才是啊!”
同许昌寿这把年纪的官员,从没犯过什么大错,政绩也还算过得去,按理早该擢升到京中当差。可正因他与罪臣秦丙安有过交情,以至当年被牵连下贬到青州,才断送了大好前程。
他本就是个名利之徒,今日有幸得了内阁首辅的召见,难免急功近利了些,揪住周充与萧挽之间的矛盾便一番挑拨。
萧挽淡淡笑了声,问:“许大人说在青州见过秦臻,可否在皇上面前拿得出实证?”
周充是一介武夫,更是大周的谋将,他最厉害的从来不是拳脚功夫,而是运筹帷幄勾心斗角的本领。他能将这些女子不远千里带回到洛京,一定事先做好了安排,抹去了她们在青州流放的所有案册记载,恐怕还专做了另一套她们待过漠北的证据。
要在如此周密的局中找出破绽反击,可不是什么易事。
“这、这……”许昌寿为难了片刻,忙跪了下来,言辞激切道:“下官人微言轻,但只要阁老信得过,下官、下官哪怕是到皇上跟前冒死进谏,都会力证漠北边军与阁老您的清白!”
萧挽示意楚清去搀他起来,轻笑一声道:“多大点事,倒也不必许大人搭上身家性命。”
许昌寿一愣,抬头见到他这张鬼魅又清冷的面孔,只觉得周身的血液都要滞住了。
“那……需要下官做什么,萧阁老只管开口吩咐,下官一定——”
“不忙,此事容后再议吧。”
萧挽浓墨重彩的五官神色清淡:“说起来,许大人应有十几年没来洛京了吧,不如这几日叫我府上的人陪大人在京中好好赏玩一番。”
许昌寿迷惑迟疑:“这……”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花盆碎裂的声音,打破了萧府雨后的宁静。
一阵脚步凌乱,很快就有人扯嗓惊呼:“府里有刺客!抓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