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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战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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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府的招待一向酒香菜足,宾客们尽欢而散。
婢女卸下了李懿庭满头的珠翠。铜镜中的人不施粉黛,也是一副花容月貌,岁月不留痕,只是平添了这位大公主的矜贵与底气。
“沈公公。”见沈如临推门进来,婢女纷纷屏退至一旁。
沈如临站在了梳妆台旁,悉心地将李懿庭的那对珐琅彩花耳环摘了下来。李懿庭知道是他,不动声色地熏着炉子里的香,继续闭目养神。
“公主今晚可要传哪个孩子过来伺候?”沈如临的音色又轻又缓,让人心静。
李懿庭摆手道:“不必了,晚上有些乏了,还是你留下陪本宫说说话。”
“是。”沈如临微微一笑,过去替她揉摁起了肩:“奴才其实不明白,公主好不容易从西南边陲得到关于周将军的情报,晚宴上为何这么轻易便告知了萧阁老?”
“这是招借力打力。周充与萧挽是母皇的左膀右臂,天底下说起来真正有能耐与周充抗衡的,只有萧挽。”
李懿庭细眉如柳,素日姣好娴静的面容浮出一丝鄙夷:“当年母皇生下三弟后不久,便搬离了公主府,后来瞒着所有人与周充生下了李重杰这个野种。李重杰是个不中用的,今日他能拉拢刑部与兵部,在洛京跋扈骄横,全是子凭父贵,依仗周充在背后给他筹谋做主。”
沈如临:“可萧阁老与周将军相安无事共事这么多年,一个在内辅政,一个在外行军,才有大周今日的局面,况且还有皇上在,若无肇端,他们未必见得就会反目。”
“你要知道,萧挽可不是什么善茬——”
李懿庭轻嗤,说:“这些年萧挽以清君侧之名,搅得洛京腥风血雨,母皇也得以在朝中洗牌布阵。朝中各部错综复杂,此消彼长,他是要做人上人的,又怎会容忍周充仗着兵权对内阁处处钳制,这么多年内阁与兵署的嫌隙早已埋下了,何须再添什么肇端?而今漠北受了重创,朝廷又不得不更倚重西南兵署,想来萧挽也是起了压制周充的心思,否则他今晚也不会暗示劝本宫帮三弟一把。我们如若不趁机借这股东风,看他们两相争斗,岂不是可惜?”
身处朝局之中,谁都想坐收渔翁之利。
沈如临微怔,心思一转,忽问:“那皇上先前放弃追究漠北战败,饶恕三皇子一命,会不会也是萧阁老的手笔?”
“谁知道呢?”
李懿庭拿起一根金钗,掐灭了烛上的火苗:“洛京中人都是各怀异心,各凭本事罢了。”
沈如临望着镜中的李懿庭:“不过,周将军这次带回来那些女孩是从漠北来的,这案子闹大了,左不过指认漠北边军养了军妓,坏法乱纪,是冲着三皇子来……萧阁老大可以置身事外,公主怎么料定,他一定会插手?”
“我那三弟如今都成什么样了,池鱼幕燕啊,要杀掉他,还不是如同碾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若只是为了对付一个李重烈,周充何须费劲亲自派军队押送那些女孩,也不必在母皇最忌讳的地方开刀。”
李懿庭笑着唤了沈如临一声:“阿临,你且看这出好戏,周充出这杀招是想一箭双雕呢。什么将相和,不过是一出龙虎斗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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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不喜在有凉意的日子出宫,故而往年的围猎都定在三月开春。可今年因周充年初在西南操练新兵,回京的途中又耽搁了,春猎足足拖了一个月才办。
这日,鹿苑晴空万里。
“连身像样的行头都没有,谁叫他过来丢人现眼的?”李重杰抱弓上马,回头就看到李重烈穿着件皱巴的黑色短袍,独自倚树下乘凉。
边上伺候的太监喏喏道:“回四殿下,太仆寺掌管此次春猎出行的马匹,三皇子许是过来一起帮忙的。”
“他能帮上什么忙?太仆寺那帮蠢驴也不怕触了母皇的霉头,真是晦气!”李重杰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想起那日挨打的情形来,骂了几句心头仍恼不过,又将手中的弓狠狠掷了过去。
李重烈没留心眼,待到弓快挨到鼻尖时才抬了下左手,于是没接稳,手臂往下掉了一大截,像是他承不住这把弓的重量。
李重杰见了,在马上哈哈大笑起来,居高临下:“三哥,你是在漠北军营里长大的,这骑射之术可是北羌人的长处,你们边军成日要跟野蛮子拼命,怎么连把弓都握不住?”
李重烈没正眼看他,索性将那弓撑慢慢放下,立在地上,冷冷道:“伤还没好全,使不上劲。”
“可别就坡下驴了,”李重杰松开马绳,双手环抱胸前,与周围人大声说笑:“要我看,漠北边军但凡能打,也不至于败得屁滚尿流,还要让一个皇子大老远地跑回来擦屁股——”
李重烈没有回嘴,拇指轻压在弦上,顶着烈日充耳不闻。
今日天气不错,李重烈对这个弟弟似是没那么深的敌意了,也懒得搭理,凭他说再难听的污糟话,他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这时,一道分外有力的马蹄声渐近。众人扭头看去,哄笑声戛然而止,连李重杰也马上收敛了气焰。
李重烈拧眉抬头,就看到周充一身银色轻铠,威风凛凛地立于马上。
周充的身型高瘦,虽早已过知命之年,可除了鬓角有几缕白发,仍是一派风神疏朗、英姿勃发,不枉他当年“书生神将”的称号。
他翻身下马,径直穿过众人朝李重烈一拜:“臣周充,见过三殿下。四皇子骄纵顽皮,平日在皇上跟前也是口无遮拦,还望三殿下莫怪。”
李重烈粗粝的指腹不自觉用力了下,不慎将弓弦压变了形,但很快,他又满不在乎地笑了声:“周将军客气,再说,四弟所言也并非没有道理。”
周充警觉得很,顺着那把弓打量李重烈的手,他发现此人的掌根、虎口以及拇指处皆布满了厚重的老茧,茧中甚至还黏着经久未愈的血肉。
李重烈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几乎就要赶上军中七十老将一双手。若非是这十年来付出比常人习武百倍的努力,日夜苦练,否则,他实在想不出一个皇子的手为何会长成这样。
“三殿下今日可骑了马来?”周充问。
李重烈察觉到了周充不寻常的视线,放下弓,将手自然地负在背后:“没呢,太仆寺的人都到鹿苑照看马匹,我也来凑个热闹罢了。”
“鹿苑春日的景色绝佳,与漠北风光大相径庭,可此地绵延数十公里,若是没有一匹好马,怕是也不能够看得尽兴,”周充一笑,便命人将自己方才坐下的那匹牵了过来:“这匹马唤作昌月,算起来跟着臣征战有数十年了,是匹老马,不过跑这十里鹿苑还是绰绰有余的。三殿下今日骑它,必能拔得头筹。”
那昌月马的体格比寻常马匹大了不止一圈,浑身雪白油亮,恍如披着一身银铠,尤其这马的四肢遒劲干练,绝非徒有其表。
李重杰当场不服气:“这马我讨了多少次,你连碰到不让我碰,怎么如今就要白白给他骑了?”
“昌月是匹战马,饮过血水杀过人,性子刚烈,须得有经验的战将才能驾驭。”周充亲手将马绳送到李重烈手里,“论资历,三殿下也打了十年仗了,不妨一试。”
李重烈挑眉看了眼那马,又看向周充。
存心试探罢了。
“盛情难却,那么,谢过周将军了。”李重烈面上轻狂放纵,爽快答应了,拍了拍身上的枯草落叶,便要纵身上马。
……
萧挽今日到鹿苑来,也应景穿了身骑装。不过首辅大人在宫外也是不得闲的,这会儿他陪女帝在营帐外坡上议事,还没空骑马。
不久,便听得底下的马道上有人在起哄。
李梧循声走了出去,但见下面开阔的草地上闯入了一匹彪悍的白马,李重烈半个身子凶险地挂在那马上,看起来极为吃力。他双手死命地想抓住缰绳,可耐不住昌月跑的速度过快,在打弯之处突然发起疯来,将他整个人狠狠摔飞了出去。
两旁的看客们惊呼起来,多半是嘲笑唏嘘之声。
李梧站在高处,看得不真切,“那人,是老三?”
“回皇上,正是三皇子。”
丁柔又中肯道:“这昌月马原是从疆外来的一匹野马,性子刚烈,除了周将军无人能够驯服。三皇子重病未愈,哪怕是骑普通的马,也是为难他。”
李梧眼神寡淡,觉得不值一提:“惯骑马的惯跌跤,年少轻狂便该多长些记性。”
起大风了,李梧咳了两声,便转身进了营帐中。
萧挽弯腰送走李梧,留在原地又看了一会儿,昌月马不知跑哪去了,也没见到半个人影。
天气倏忽转阴,轰隆的春雷响起,于是看客也都散得差不多了。
一滴细雨落在萧挽鼻尖,他笑着轻叹了口气,也正欲转身回营,只听得一声凄烈的马嘶从这惊雷声中穿破——
不知何时起,李重烈已重新跨上昌月的马背!
疾风劲雨下,是野草从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