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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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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文小鱼辗转醒过来,自己竟然又睡着了,真是奇怪,自己原来可不是个贪睡的人。
“少爷说他不回来吃晚饭了。”可喜可贺,文小鱼面对这山珍海味,直吃到肚子再也装不下才作罢,可在这慕府里,连个聊天的人都没有,她靠在窗棂边,满面愁容。
额头上忽的一阵疼,她瞧着地上滚落的石子,再看了眼空荡荡的后院,可不一会儿,那石子又开始敲在她的头上,她干脆走出来,站在桥上,看着周围,还是什么都没发现。
“谁?出来,躲起来算什么。”文小鱼看了看周围,还是没有动静。
忽然,桥下的水波荡漾开来,甚至有越来越猛的趋势,水浪掀高,文小鱼吓得后退一步,还是被水浪溅湿了些,却发现桥边上站了一个人,那发色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眼珠却是白色的,他看着她一副被吓到的样子,一下子笑起来,蹲坐在桥墩子上,玩着手里的石头,刚才是他丢的石头。
“你叫什么名字?”
忽然被问到名字,文小鱼有些警戒,这该不是什么奇怪的说完名字就会被吃掉的把戏吧。
“白悠悠。”她紧盯着那个人,他看起来似乎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浑身上下却没有一点孩子该有的天真。
“文小鱼。”谁知他一下子就知道她在说谎,甚至还知晓她的真实名字,文小鱼等着接下来发生什么巨变,结果什么都没发生,文小鱼出了一口气,“那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他手中的石子丢了出去,在平静水面上荡开一圈涟漪,他的背影里每个缝隙里透出难过的氛围,所以他刚刚才会问她的名字。
“你是这个地方的守护神?”看他能掀风起浪,长得也有些特殊,倒也不像个坏人。
他右手捏着一根茅草,在空中打着转,“算是吧,我在这里呆了好久了。”
好久?文小鱼从小都不害怕这些乱神怪力,还会追着爸妈问那些传说中的东西,他们也说不出什么来,文小鱼就只好抓着那条街的算命先生,现在真见了守护神,倒是惊奇多过害怕。
她走近了些,发现这个人正闭着眼睛,她这才觉得周围似是一下子安静下来,连细微的虫鸣声都消失不见,而桥下的河水一点波纹都没有。
“结界?”他念出了这两个字,文小鱼不懂,只觉得他手里捏的那根茅草绕了个圈,那些消失的声音又回来了,他一侧头看见身边站着的人正直勾勾地盯着他手里的那根茅草,背脊上有些发寒,连忙把那根茅草丢给她,站到桥上,环顾着周围。
“你说的那个结界会让人晕沉沉地想睡觉吗?”她梳理着那根茅草,打算等下把它摆在床头的位置辟邪。
“你是吃多了吧。”结界可没有什么致困的作用,据他的观察,这个新妇每日除了吃就是睡,简直是名副其实的猪。
文小鱼翻了一个白眼,“我看你这个土地仙也不怎么样,可能都打不过慕承轩。”
那双月色的瞳孔转过来,带着探究的神情,“谁跟你说我是土地仙?”
从地里钻出来的就是土地仙,算命老头就是这么说的,等等,他刚从水里面蹦出来的,“难不成你是水仙?”
那人的表情有些难看,这个新妇大概脑子也有些问题。
文小鱼见他不说话,还以为此人就是个水仙,正准备问一连串的问题,谁知他的手里忽的冒出了一朵白花,在桥上踱着步,“难道是慕承轩布置的?”
“你认识他?”毕竟他在这应该呆了很久,应该也可以说是慕府的守护神吧。
那个所谓的水仙完全没听到她的问题,他的腰际悬着个铃铛,走动的时候会发出声响,按理说,府中总会有人听见,可偏偏这个后院里连半个佣人都没看见。
文小鱼一直盯着那个铃铛,直到那走动的人停了下来,“你能听见铃铛声?”
这个人怎么能这么侮辱人,虽然自己是好吃懒做没错,但是自己的耳朵还是很好使的,“我没聋。”
这人的神情慢慢地变得奇怪,似乎那个铃铛是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他披了一肩的月光,不知哪里扬起了一阵风,那个身影竟一点点地消散了开来,连个招呼都没打就消失不见了。
文小鱼奇怪地盯着那个地方看了半晌,直到那个伺候她的丫鬟喊她休息,她才恍然想起来,水仙掌握了她至关重要的秘密,她真名叫文小鱼这件事可不能让慕承轩知道,可现下也没法把他叫出来,只得作罢。
慕承轩说是有一阵不会回来了,也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文小鱼乐得自在,可在这府里呆久了,就像是关监牢一般,她想溜出去玩,可这府里上下也每一个自己人,只得吩咐说自己在房里休息,不要进来打扰,私下里换了身丫鬟衣服,还好这府里也没那么多的人手,她悄悄从后门出来,倒是没有人发现。
她拿着那一大袋银子进了酒楼,坐在靠窗的位置,被那微凉的风拂着,不由得想起爹娘来,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没有债务缠身会不会舒服一些,寻常新娘还能归宁,可她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看他们一趟。
之前当丫鬟的时候每天忙进忙出,现在一下子闲下来倒有些无所适从,那个宅子里也没个说话的人,那个奇怪的相公就见了一面,文小鱼有种奇怪的做梦的感觉,看着楼下的街道也像是看一副不真实的画,随时随地会一瓢水给泼成一团模糊的样子。
她点了一壶最贵的酒,在空荡荡的二楼自饮自酌,小二领了人上来,她扫了一眼,是个美人,不,美男。
那美男坐在另一个角落,倒了杯茶,似乎是觉察到她的视线,抬眉,扬起了个疏离的笑,文小鱼顿感春风拂面,端起了杯子,远远的敬了一杯,自顾自地喝了下去。
本来的愁绪这下子更愁了,她要还是个黄花大闺女,现在已经自来熟的端着酒去人家桌上谈天论地去了,可现在她一个新嫁娘,拿着夫家的银两到酒楼来吃香喝辣,自然要收敛很多。
唉,失去了人生一大乐趣。
她望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脑袋里开始胡编乱造他们之间的故事,蓦然看见一个穿着玄色长衫的人,头上插了一枚玉簪,他眼角泛桃花似的略微上挑,唇边挂着一丝笑,文小鱼这才发觉他微仰着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在阳光下却是幽深的黑暗,偶尔透进去一点光亮,也看不清全貌。
她再一眨眼,那人已经不见了。
这酒香醇润口,不像街口老杨家的酒,喝得人胃疼头疼,不知道能不能给爹捎一坛回去?
桌上多了一碟藕片,她一抬眼,竟是刚才楼下站着的那个人,他站在桌旁,脸上还挂着笑,仔细地瞧着她的脸,文小鱼总感觉这和昨日那个水仙的眼神有些雷同,似是自己身上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小姐在等人?”他的声音很轻。
她想起老先生说的笑而不语,现在倒是能立马用上,眼前这个人给她一种莫名的害怕,尽管他还是笑着,看着似乎只是个无所事事的花花公子,可她害怕麻烦。
“那不打扰了,这是我朋友托我送过来的。”说完便翩翩离场,文小鱼这才发现她和刚才那位美男是一桌,那人正看着窗外,只是侧脸都足够人驻足良久,那双眸子里一片清朗,唇畔没有一丝笑意,她的心忽地一滞,似是被什么给拨弄得一片狼藉。
她仓促吃了几口,那两人安静地坐在那,文小鱼起身下了楼,结账离开。
楼上的人看着那离开的背影,笑意不由得更深,“难不成被我的美貌吓着了?”
对面的人远远看着那桌上基本没怎么动的饭菜,看样子,她不过是来着喝点酒,“离十五没几天了。”
那本来笑着的男子慢慢收敛了笑意,“你等不及了。”
他垂下眼,想起那晚她拿着酒杯递给他,她根本没看清这个人是谁,就那么自顾自地倒酒,他在一片黑暗里仔细地看着那张脸,眼睛里像是伸出了贪婪的爪子。
文小鱼觉得这个慕府的守卫简直是个摆设,也许都跟着慕承轩走了吧,他倒是安排得很好,让贴身的丫鬟带着她出去看戏听曲什么的,可文小鱼根本没这么高雅的乐趣,听着听着就犯困,只觉得那些浓妆涂抹的戏曲脸晃来晃去,她撑着脑袋昏昏欲睡之际,只听见人群发出的惊呼声,她奇怪地睁开眼,只来得及看见一双巨大的翅膀就被丫鬟拖着走了,她惊奇地回头看着那个不知何时出现的庞然大物,许是从屋顶砸下来的,它浑身都是赭色,夺目得很,它慢慢动了下,站直了,文小鱼这才看见它的全貌,像一只巨鹰,它的头顶有一缕纯白的毛,那双眼睛犀利异常,泛着金光,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她这个方向。
丫鬟拉着她的手松开,她觉得自己一下子动不了了,难不成是被那像鹰的家伙给施了什么定身咒,只见它展开了翅膀,好像要冲她这边飞过来,她急忙闭上眼睛,我文小鱼才活这么十几年,实在是不想英年早逝在这双鹰爪下面。
腰际被人一揽,整个人似是腾空飞了起来,失重感吓得她根本不敢睁开眼睛,双脚慢慢触到了类似地面的触感,嗯?
文小鱼战战兢兢地睁开眼,却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外面的街道上,而身边正站着之前在酒楼见过的那位美男,“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月白色袍子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他安静地看着她,那眼神里万般复杂,面上却还是一派冰冷,他抬起手,却又慢慢放了下去。
“十五晚上,我在慕府后门等你。”文小鱼看着他,一副出神的模样,他无奈地抬起手点了下她的额头,“别忘了。”
说完就离开了,文小鱼只觉得额上那一处还有残余的冰冷,空气一寸寸覆在上面,逐渐消散开来。
等走到慕府的时候,文小鱼才反应过来那个美男刚刚说的什么,十五,那不就是三天后,是不是要准备道谢的礼物?毕竟自己差点被那只鹰给抓走。
丫鬟等在门口,见她完好无损地回来,惊魂的心这才落了地,拉着她赶忙进了门,文小鱼脑海里却不断出现那人刚才的眼睛,有种奇怪的感觉。
“夫人。”刚进门却见着了一排深蓝色的护卫,他们不是应该跟在慕承轩身边吗?怎么在这?
“公子让我们护送您去秋临山。”前面一个人说道。
也不知道慕承轩最近在忙些什么,他像个神龙不见首尾的人,现在又神秘的让她去秋临山,幽冥堂就在那里,她坐在亭子里摸着琴弦,心里涌过万千种念头,再一看周围站着的两个侍卫,她就算是想逃,现在也是插翅难飞。
“什么时候出发?”
“后日清晨。”站在门外的侍卫被一层纱隔着,文小鱼想起那个后日晚上的约定,唉,看来她是没有时间去赴约了。
“慕承轩也在秋临山吗?”
“公子说让您在秋临山等他,他还有些事要处理。”文小鱼闻言不由得叹了口气,那侍卫还以为她是怕见不着公子,忙加上一句,“公子最近有些忙,等他忙完这阵就没什么事了。”
文小鱼在心里叹了更多气,这阵子忙完他就该发现我是个冒牌货了,要是把我从秋临山的悬崖上丢下去怎么办,说起来,那个水仙该怎样才能喊出来,他可还掌握着她的秘密。
她本就是个刚嫁进来的人,随身衣物是白家老爷添置的,她就只剩这么一个孤零零的人,整理了一个时辰就再没什么要整理的了,只好在慕府里转来转去,快出发的时候,她捏着那个小锦囊,小心翼翼的走到后门,琢磨着该藏在什么地方,刚藏好,这两天一直跟着她的那个侍卫出了门,她只好立马笑着进去。
那侍卫往周围巡视了一圈,也跟着进了门。
等到了晚上,天上只剩下一个大玉盘,边角却还有一些隐没在黑暗里。一个身影从屋檐上跳下来,停在慕府后门,他等了好一会儿,却没有一点动静,那扇门紧紧关着,他的视线停在门前摆着的小灌木中间,拎出一个浅色袋子,一块通透的翡翠掉在他掌心,他看着那枚翠绿,抽出了锦囊袋里的纸,展开看了一眼,眉头便不由得拧起来,一跃便再次飞上了屋顶,离开了这里。
而此时的文小鱼坐在轿子里,百无聊赖地扯着身上的锦缎,时不时让他们停下来休息一阵,自己却还在周围那一圈侍卫的监视下,没有一点所谓的自由。
天色已经晚了,本打算到前面村子里找个客栈休息,可这条路也不知今日怎么回事,走了老半天还像是有好远,连村子的影子都没看见,一行人早已累得精疲力竭。
文小鱼掀开帘子,让侍卫先停了轿子,叫来身边那个丫鬟,贴着耳朵说了句什么,文小鱼下了轿子,准备去远处找个出恭的地方,这荒郊野岭,她看着远处帮忙放哨的丫鬟,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
她怎么会这么踏实地跟着他们去秋临山,到时候要是被识破了身份,自己的小命岂不是不保,现在正是绝佳的时机,她得抓紧时间快点跑。
丫鬟守在外面,又不敢贸然转身,只得小声地喊了声,“小姐,好了吗?”
半晌没听见回应,她又等了一阵,再喊了一声,却还是没反应,她慢慢走过去,却发现地上正散着小姐的几件衣服,连忙慌不迭地去跟那些侍卫通报。
文小鱼也不知道自己这招金蝉脱壳有没有用,在这座荒山里走了许久,也不知道这竹林有多大,她走得脚都累了,只得歇息一下再走,偶尔传来几声奇怪的动物叫声,她不由得放慢了脚步,抓紧了爹给的那把短刀,远远看到有一座房子,她走过去,在竹屋门上敲了下,“有人吗?”
她推开门,却见这里面一应俱全,中间搭了一张床,她双眼恍惚地走过去,躺在上面很快就不省人事了,这一觉倒是睡得安稳,直到鸟叫声把她吵醒,她才迷蒙着睁开眼,昨天晚上没看清,这房子里的摆设很简单,桌子上放了个茶壶,她把床整理好,走了出去,找了点水梳洗了一把,想了一会儿,在屋里的桌子上留了些银子便离开了。
本就想着掩人耳目,只带了些银子,干粮自然是没机会拿,在路上摘了些野果,权当救命了。
快到晚上的时候,文小鱼这才觉得自己可能迷路了,这座山看着明明挺小的,怎么就是走不出去,简直像是鬼打墙一样。
她无力地坐在石头上,仰头看着那明晃晃的月光,今晚的月亮可真圆,她闭着眼,隐约听到了一阵溪流声,她慢慢睁开眼睛,循着那水声迈开了步子。
也许是饿到了极点,血液开始疯狂奔流,文小鱼觉得体内有什么在撕扯着,她跟着那溪流走,等抵达那一大片开阔的大湖时,湖岸的空气都透着一阵凉爽,体内那阵烧灼感逼得她快要晕过去,脑子里一团乱糟糟,她慢慢踏进那片湖里,想让自己周身冷静一下。
月光照亮这一片波光粼粼的水面,湖中央有个人影慢慢仰起头,紧缩的眉间全是痛苦,覆在脸上的那一层假皮慢慢消失,露出她的本来面目,深色瞳孔一触及月光便被吸纳走了颜色,消退成了蓝色,裹着的外衣不知什么时候浮在了水面上,水面荡开的涟漪慢慢沿着这具光洁的躯体周围一圈圈散开,忽地一阵强烈的痛楚袭过来,她朝后仰躺下去。
一个身影快速跃过去,将她捞出水面,低头瞧了一眼,耳朵霎时间红透,忙瞥开了视线,用外衣将她紧紧裹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