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玕月》从今

2、夫君

　　很快就到了婚礼当天，白家小姐的房门紧关着，老爷怕节外生枝，文小鱼就坐在这铜镜前由着一群人摆弄，头上的凤冠压得脖子疼，身上的红嫁衣煞是好看，一针一线都极其细致，她的手抚着上面的金线，心中却不由得一阵悲凉，今后，她就成了白悠悠，那个无忧无虑的文小鱼却不知道去哪儿了。
　　盖上了红盖头，由着旁人扶着，她只听着周围热闹得很，心底却是全然的安静。
　　在轿子上颠得受不了，好不容易停了轿，应该是那慕家公子牵着她进门了，她心底有些发憷，手指都攥得发白，可老半天都没反应，等到那轿帘终于掀开来，她搭上那只伸出来的手，跟着踏进了慕府。
　　照例是拜天地之类的把戏，可她盖着个红盖头，什么也看不到，公公婆婆的样子就别说了，连自己嫁的人也只是道听途说了一些，听说还是个俊俏的公子哥。文小鱼忽然觉得这大户人家的小姐也是有苦难言，嫁个人却什么也不知道，还不如那普通百姓，至少见过几面，彼此的底细也知根知底。
　　她坐在床头，等门一关就掀开了盖头，才算是舒了一口气，看那桌上摆着酒壶和点心，饿得差点爬过去，吃饱喝足了才开始观摩这周围的摆设，说是奢侈至极也不为过，那雕花木床上还镶着玉，再看那屏风，就连这灯似乎也值不少钱，她已经开始盘算着，要是有一天东窗事发，她该拿什么东西跑路了。
　　瞧见那还燃着的红烛，文小鱼一下子想起了今天的头等大事，洞房花烛夜，总不能等着那个面都没见过的慕家公子过来吧，文小鱼捡起地上的盖头，坐在不知道铺了多少层被褥的床上，只觉得软绵绵的挺舒服，左思右想，想到后面直接倒在床上睡着了。
　　红烛还剩下短短一截，门口站着一个人，红色喜服，墨黑发冠，推开了门，那蜡烛摇摇晃晃地灭了。他慢慢走过去，室内燃着香料，却还混着一阵酒香，在桌前站了半晌，点心只剩了个底，酒壶八成也没能幸免。
　　再看那床上，连被子都没打开，新娘连着盖头倒在了床上，他俯身，揭开了盖头，倒是睡得很香，头上顶着个这么重的东西都没醒，看来酒里的迷药挺管用。
　　他打横抱起这位毫不知情的新娘，帮她拆了那复杂的头顶装饰，扶着她的头靠在了枕上，手指顺着她的眉往下滑，停在了耳垂边上，他的眸光里闪过一丝惊异，唇角不由得轻轻勾起来。
　　他的指尖慢慢燃起一簇荧白的光团，温润光泽慢慢覆盖在那张沉睡的脸上，似是被吸收进去，那张脸慢慢变化，一寸寸显露出一张截然不同的面孔来，苍白肤色，未施粉黛，却美得惊心动魄。
　　第二日，文小鱼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着入目的大红色，坐起来想了老半天才想起自己昨天嫁进了慕府，也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
　　“夫人。”敲门声传过来，文小鱼一下子清醒了大半，“进来。”
　　她坐在铜镜前，由着别人梳头穿衣，忽然想起那个面都没见过的慕家公子，“那个，慕承轩去哪儿了？”
　　身边的丫鬟边帮她插上发簪边回答道，“公子在后院，说是在等夫人您。”
　　文小鱼心里却疑窦丛生，这个慕承轩，昨天连个影子都没看到，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后院中央有一间琴房，雕花窗户洞开，清泉围着这座楼阁，显得越发清幽，踏过小桥，耳边响起一阵琴声，泫然欲泣的悲凉调子，隐约能看见那屋子中央，一袭白衣，超凡脱俗，文小鱼停在门口，那人却仿若还未发现，手指拨开琴弦，空气霎时像是被凝固了一般。
　　文小鱼傻在了门口，没想到自己竟然嫁了个这么好看的人，她望着他的脸，眼珠子都挪不开。
　　还记得白悠悠拿着画册跟她说，长得好看的男子，应是鬓若刀裁，剑眉星目，笑起来却又是那般温柔，宛若清风拂面般。
　　“悠悠。”声音也是极其舒适的温和，文小鱼听到他喊的那个名字却不由得一阵哆嗦，整个人都清醒了，本想展现一个动人的微笑，脸上的肌肉却像是有些发憷，露出了一个苦笑，慕承轩不由得加深了笑意。
　　文小鱼想了半晌自己该叫眼前这个人什么，相公？慕承轩？
　　却见他站起来，十分从容地牵着她的手，穿过廊桥，到了偏厅里，只见那桌上已摆好了早餐，两人坐下，好不容易松开了手，看着眼前的美食，还只能束手束脚的拿着勺子，一口一口地喝粥。
　　她算是知道这些小姐为什么这么弱不禁风了，吃饭就没吃饱过，她悄悄看了一眼对面从容地吃饭的人，应该没工夫关注到她吧，昨天晚饭就没吃，可把她给饿坏了，现在恨不得吃上三四碗。
　　慕承轩吃完了一碗粥，却发现放在桌子中央的一大碗粥竟然空了，而对面的人正心满意足地吃着点心，典型的吃饱喝足放宽了心，“怎么没看见爹娘他们？”
　　“他们今早就回秋临山了。”
　　“秋临山？”文小鱼知道那里有个碧落泉，据说泉水能治愈不少疑难杂症，只是那碧落泉归山里一个教派所有，可那教派神龙不见首尾，他们每年会分发邀请函，只有拿着那张邀请函才能踏进去，有人想要上门碰运气，可爬遍了那座山也没找到那个教派，更别说什么碧落泉了。
　　慕承轩伸出手帮她擦掉唇边沾着的碎屑，“我爹是幽冥堂堂主。”
　　文小鱼本来还在因为他的动作而娇羞不已，听完这句话，又僵住了，“那你岂不是下一任堂主？”
　　她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怎么打得过武力高强的门派？
　　慕承轩笑着点头，文小鱼冷不防被他拉起手，她抬头即对上他那双温柔的眼睛，“不用害怕，有我在。”
　　文小鱼面上笑着，却不由得腹诽，就是因为有你在，我才这么害怕。
　　一个穿着深蓝色衣服的侍卫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外，慕承轩走了出去，两人低声不知说了什么，慕承轩回头对文小鱼道，“悠悠，我有事先出去一趟。”
　　文小鱼心里一下子乐得开花。
　　她在这偌大的慕府里逛来逛去，总觉得有些奇怪，这个慕承轩既然没认出自己不是白悠悠，那说明他之前从未见过白悠悠，可现在这种熟悉的模式是怎么回事，他对自己亲昵得过了头，简直像是被人下了什么魔咒。
　　不行，这么坐以待毙不是个办法。
　　漫天花朵纷飞下落，天边云霞似乎也跟着散开，文小鱼不由得闭起了眼，长发被风轻柔挽起，她嗅着这阵香气，脑海里似有什么跟着复苏起来，像那花瓣脉络般慢慢延展开，迷失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
　　她往前走着，却不知道该去哪里，脚下忽然一阵虚浮，似是踩了空，霎时间便被冰冷的水困住，她向上游，好不容易跃出了水面，呼吸到新鲜空气，却发现那片雾已经散了，出现了一些从未见过的景色，晶莹剔透的琉璃瓦顶，泛着清冷的光，池边还有一株开着白花的树。
　　不远处传来一阵乐声，似是琴弦拨动，周围卷起了风，白花落下来浮在水面上，她抓着池边挪了些位置，想要看清那个弹琴的人是谁，白色衣袂随风扬起，就在她快要看到脸的时候，那琴声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