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玕月》从今

1、今我来思

　　屋檐角开始滴雨，河岸边的杨柳树被风吹得扬起来，明明是一片葱郁春色，可坐在凉亭里的丫鬟却在伤春悲秋，只因为她服侍的小姐私奔了，好巧不巧的是，慕家又上门提亲，自然不能实话实说，慕家可不是惹得起的角色，老爷看了一圈，家里只有那一个女儿，只得另想计策。
　　“唉，都说狗急了会跳墙。”
　　文小鱼换了无数个思索的姿势，不由得想起当时的场景，慕家提亲的公子人没来，但是那些礼倒是摆满了整个前厅，白家老爷坐在那里，面上不动声色地和人家聊了很久，等人家走了却把她叫了过去。
　　“小鱼，你伺候小姐多久了？”一不留神就开始打感情牌，文小鱼一个始料不及已经掉进了陷阱，“老爷，从我进白府算起，已经有七年了。”
　　“你有没有什么想法？”看他风平浪静地喝了口茶，文小鱼仔细想着最近有没有做错什么事，老爷这意思是要赶她走。
　　文小鱼一下子跪在了地上，“老爷，我不想离开。”离开了这里，她哪来的钱存嫁妆钱啊，哪来的钱给她爸妈养老啊，又怎么还家里的债呢。
　　“你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没有什么心仪的对象吗？”老爷还在徐徐地说着，她心里白眼一翻，完了，这是确定要赶人走了。
　　“老爷，小鱼没有心上人，只想为白家效力。”文小鱼低着头，生怕一个不小心惹得这位老爷不高兴，把她给逐了出去。
　　半天没反应，眼看着老爷的脚越来越近，文小鱼正想着是不是要流点眼泪增加点感人效果，却听到“砰”的一声，她一抬头，差点吓傻了，老爷跪在了她面前，她的声音都不由得有些发颤，“老爷。”
　　“小鱼，求你救救白家吧，今天慕家上门提亲，我们不能拒绝啊，得罪了慕家，我们全家怕是都要上黄泉路了。”老爷的眼泪都流出来了，看得人委实难过。虽然不太懂这些门第，文小鱼也知道慕家是不能得罪的，要是白府今日拒绝了，日后必定会吃大亏。
　　“我能怎么救？”深闺不出的小姐被外人看见的次数都屈指可数，也不知道慕家这提亲的依据在哪里，可文小鱼只是小小的丫鬟，怎么谈得上救白府？
　　“你替悠悠嫁过去。”老爷眼里全是殷切的希望，文小鱼却傻眼了，什么叫做替，这要是被慕家知道了，她不是第一个被处死了。
　　似乎是看出文小鱼的犹豫，他又说道，“小鱼，你放心，我们全家上下都会统一口径，你就是白悠悠，而且悠悠经常让你扮作小姐出门，外人也不会认出来的，”见文小鱼还在出神，老爷跟着补充道，“慕家今日提亲的东西全归你，你家的债我帮你还了，你父母有什么需要，我一定满足。”
　　文小鱼其实早就松动了，慕家这样的大户人家，她早就知道今日提亲送来的全都是贵重东西，再加上老爷承诺会解决爸妈他们的问题。她也不像小姐一样遇着了个良人，家里也没有什么靠山，还有那沉甸甸的债务，眼下这桩事情对她是百利虽有一害，但也值得冒险，她不算是木讷的人，自然懂得随机应变。
　　可这么一下子答应似乎过于明显，还得故作姿态地扭捏两下，才应承了下来，只是怎么跟爸妈说这件事又是一件伤脑筋的事情。
　　可等她回到家，却发现慕府那些提亲的礼物已经送到了家里，爹娘正坐在那边，脸上却挂着笑，见她回来立马拉着她的手，“小鱼，刚刚白老爷派人送了这些东西来，听说白小姐要嫁到慕府去了？”
　　文小鱼点了点头，却不知道白老爷是怎么跟他们说的，只得支吾着答应。
　　“你跟着小姐去慕府，有好有坏，万事都要小心。”娘说着说着眼泪就要留下来，小鱼只得抱紧她，无奈道，“娘，我只是个跟着去的丫鬟，不用担心。”
　　爹只是一个劲地叹气，晚上乘娘不注意递给她一把小短刀，只说让她留着防身，文小鱼看着他的背影，眼前不由得有些模糊，却还是硬生生的把眼泪逼了回去。
　　老爷还怕她露馅，请了一堆琴棋书画的老师，活生生的赶鸭子上架，文小鱼是叫苦不迭，嫁人怎么也这么麻烦。
　　眼看着就快逼近婚礼那一天，文小鱼数着自己的嫁妆钱，去醉仙阁买了烧鹅，想着还应该再添上一壶酒，在家偷走了爸私藏在厨房角落的酒，坐在那个凉亭里，一口肉一口酒，好不潇洒。
　　烧鹅吃完了，酒却还剩不少，她撑在栏杆边上，望着河里渔船上的灯火，想着今天那个教书的老先生说的一首诗，柳眼开浑尽，梅心动已阑。她是不懂那句诗是什么意思，现下却觉得和这景色很是契合，昏暗夜色里，岸边的杨柳枝还在飘摇，而她却像朵焉败的花般，迎着暮春的风，却觉得意兴阑珊。
　　记得爹说过，喝酒要在高兴的时候喝，不能在难过的时候喝，因为会越喝越难过，醒来之后会更难过。
　　文小鱼喝了一口酒，她明明应该很高兴，可能是这亭子是个离别的地方，待久了就容易难过。
　　“小姐，可是发生了什么事？”一个声音从后面传过来，文小鱼奇怪地抬起头，依稀只能看见是个男人，穿着件白衣服，看来是个体面人，她一下子高兴地招呼起来，“这位公子，我请你喝酒。”
　　那个身影似乎是被吓到了，也是，在这黑灯瞎火的亭子里，请人喝酒好像有点奇怪。
　　“我过几天就要嫁人了。”文小鱼自言自语起来，傻呵呵地笑着。
　　那个身影坐在亭子中央的桌子边上，看着这个靠在栏杆边上的女子，手里拿着一个空杯子，见他坐下来了，她倒了一杯酒，似是有些醉了，杯子里的酒也是摇摇摆摆的，“敬老先生。”
　　他喝完，见那手还伸着，便把那杯子递回去，她又倒了一杯酒过来，“敬爹娘。”
　　第三杯酒递了过来，“敬公子。”谁知道这杯酒喝完，她倒像个没事人一样，拎着那壶酒，跌跌撞撞的走了出去，他有些担心的跟在后面，走到街上，却见她一下子抱住一个妇人，两个人搀扶着走了。
　　他看着手里拿着的那个小瓷杯，月光一寸寸照亮那层釉，明明是粗制品，却因着那残余的酒香成为了一件佳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