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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魇之华【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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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镜先生的花圃比较神奇,好像没有季节的轮转。总是满园子的花,不断地绽放又不断地凋谢。
一直专注养花的花镜先生,是个可爱的老头。怎么说叶芊也是他从小看起来的,四家的大事小事他都是知道。
至于,叶芊父母的事情,他其实最清楚不过了。只不过,他答应过叶芊的父亲。只要叶芊不问,他也绝对不会告诉他什么的。
很不凑巧也很巧的是,叶芊到了花镜先生的花圃的时候,云扬也在。
云扬正和花镜先生坐在一起喝茶。一见来人是叶芊,云扬赶紧起身,“哟,芊哥你来了。”
“云扬你也在啊。”叶芊微微一笑。
“小芊~快过来坐。”花镜先生笑着对他招了招手。
花镜先生也给叶芊添了一杯茶,笑着说:“这可是我前几天刚晒好的花草茶,来尝尝。”
叶芊举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满口是一股清冽的花草香。“味道很不错呢,香味不算很浓但是很有余味。”
“对了,云扬你来找花镜先生是为何事。”叶芊放下茶杯,看着云扬说道。
“也没什么,就是想和花镜先生讨几份种子而已。”
“是呢,我最近弄了一些新的花种,准确来说是梅树种,我这院子快种不开了,就叫云扬过来领走吧。”花镜先生解释说。
“既然没别的事情,我还是先回去好了。”云扬站起身来,对花镜和叶芊拱了拱手。
目送云扬出了花圃,花镜转脸看着叶芊,脸上的笑容变的淡了“我知道你肯定有事情想问我。”
叶芊点了点头,“最近我一直梦见她,一直困扰着我,最近每天晚上都是在做噩梦,那些事一遍一遍经过我的脑海。”
“我并不是人,也不应该受到梦魇的困扰。而且,那些事情根本就是在我出生之前的事情。哪怕只是梦到父亲带我去见她的时候她不喜欢我,也就罢了。”叶芊叹了口气,把头埋在手臂里,有些痛苦难受的样子。
“罢了……”花镜用手拍了拍叶芊,想让他振作一些。“那你把你梦到的事情跟我说说吧。”
“……”叶芊抬着脑袋,眼神有些恍惚,神情尽是痛苦和悲伤。
“没关系,我其实都知道。只不过,我还是想听你说完,再告诉你为什么。”花镜脸上淡淡地笑,仿佛超脱的看破这一切。
时光摇回二十多年前。
临州某个小镇上,一个普通不能在普通的小院子里。子逸和娇娜一起坐在树下吃着中餐。
“嗯?怎么才吃这么少呢。”子逸看到娇娜放下碗筷,碗里还有半碗饭没有吃。
“不吃了。吃不下了。”娇娜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又推了推碗。
“那怎么能行啊,最近你都瘦了。”
“才没有呢。锦儿一直好好照顾我的啊。”娇娜低下头娇羞地说道,“子逸,我好像有了你的孩子。”
“什么?”子逸吃惊地说道,“你,你有了我的孩子?”
娇娜点了点头,“嗯。”
“真的是我的孩子?!”子逸用手指反指自己的鼻子,问道。
“是啦,那还会有假么?”娇娜嫣然巧笑道。
子逸伸手拥娇娜入怀,一脸幸福地说:“真是太好了。”
其实,子逸也觉得不可思议,作为非人的存在,怎么会和娇娜有了孩子。可是,娇娜深守妇道也绝不可能与他人有染。
几个月后,娇娜抚着隆起的腹部,坐在门口的木椅上晒着太阳。子逸正好出现在门口。
“你怎么出来了,不是叫你多休息么?”子逸赶紧走到娇娜身边,关心的问道。
“我就想出来晒晒太阳啊,不然整个人都发霉了。”娇娜抬脸看着子逸,一脸甜蜜的微笑。
“好~”子逸忽然蹲下身子,趴在娇娜的腿上,耳朵放在她的肚子上。
“哎呀,‘他’还太小嘛,你听不到的。”娇娜伸手轻轻地摸了摸子逸的头发,“你快起来。”
“那你有没有想好给孩子取什么名字呢。”子逸把脑袋移开之后,娇娜歪了歪头问道。
“就叫‘芊’吧,草木茂盛是为‘芊’。”其实,子逸早就想好了。
“芊……如果是女孩子,倒是没什么问题。如果是男孩子,未免太过女气。”娇娜揣摩着说道。
“如果是男孩子,取女名好养活啊。”子逸笑着露出了整齐洁白的牙齿。
“不好不好。既然你那么喜欢这个‘芊’字……如果真的是男孩子,还是用‘谦虚’的‘谦’好了。”娇娜满意的点了点头说道。
“不愧是叶先生的女儿,你说什么都好啊。”子逸还是刚才开心的笑容呢。
后来子逸告诉娇娜自己要出一趟远门,可能很久才能回来。可是,子逸并非是那种会抛弃妻子去外面风流快活的人,只是因为临近天劫的时限,自己要去避一避。
可是,娇娜相思成苦成疾。她一开始相信,子逸不会抛弃自己的。子逸这一去,连娇娜分娩的时候,他也没有出现。
秋风阵阵,竹影摇曳,雨夜残梦。
娇娜诞下叶芊,正是深秋的雨夜。夜色深深,秋的气息沁入人的肌肤是彻骨的凉意。门外的雨,随着风抽打着挂着窗子上的草帘。
一声啼哭,说明一个弱小的生命降临了这个世界。
“恭喜夫人,是个小公子呢。”锦儿高兴地告诉虚弱的躺在床上的女主人。
“让我看看。”娇娜的眼睛一直看着产婆怀里已经用襁褓包好的孩子。
“夫人你看,小公子的眉眼很像你呢。”产婆满脸堆笑地把小婴儿放到娇娜的脸旁,娇娜侧过脸看着自己的孩子,“吾儿。”
然而不幸的事还是发生了。新雪初降,天气骤寒。婴儿不过两三个月的时候,些许是受了风寒,一开始只是有些轻微的咳嗽。
娇娜自从诞下孩子以来,体质更加虚弱,一直吃着郎中开的补药,没见好还是老样子。
家中没有子逸,也更没有什么收入来源,只能变卖自己的首饰家当。以前拿药的费用也不过是顾郎中看在是多年邻里的份上,象征性的收了一点罢了。
不过这次似乎情况恶化的出乎意料的太快了。早上还只是轻微的一点症状,到了晚上,婴儿的身体渐渐有些发烫。
于是,娇娜看情况不妙。就和锦儿忙着找家里值钱的东西,凑一些给郎中送去,能不能过来给孩子诊治一下。
当锦儿拿着东西到郎中家的时候,郎中家里却关了门。
“顾郎中,顾大夫,麻烦你行行好,救救我家小公子吧。”不管锦儿如何用力地敲门,喊多少遍,可是郎中家就是不开门。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锦儿悻悻地回到了家中。却见到娇娜坐在床沿,十分悲恸地哭泣。
锦儿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装满鸡蛋的篮子。
“锦儿,顾郎中呢?”娇娜看着锦儿么,神情略显慌乱。
“顾郎中他、他不肯开门。所以……锦儿也无法可想。”锦儿支吾地回答说。
“该怎么办才好。”说完,娇娜眼角的泪就溢了出来,她连忙用手绢拭了拭脸颊。
锦儿把篮子放在桌子上,走到床边,伸手抚了抚小婴儿的额头,好似触炭一般,接着婴儿一阵抽搐,一阵啼哭。
锦儿抬脸,看着夫人:“夫人,我看小公子快是不行了。”
“怎么会这样!”娇娜感觉自己好像抽空了一般,感觉天旋地转,然后她便嚎啕大哭起来。锦儿陪着自家夫人落了一些眼泪。
“我看还是把小公子……”锦儿附耳对娇娜说道。娇娜脸色煞白,略显惊慌之后,幽幽地长叹一口气,还是点了点头,算是应允了。
不顾雪夜有多寒冷,锦儿手臂挎着一个竹篮,一路小跑,往最近山里的方向跑去。
一片幽深静谧的竹林里,锦儿把篮子放下,还用手盖了盖篮子上的布。过了一会儿,她鬼鬼祟祟地有赶紧跑下山去。
也许是子逸故意把家定居在东山脚下,反正东山深处的竹林很少有人迹。谁知道锦儿会大胆地跑到这里来。
不管怎么窸窸窣窣地声音,子逸还是会感应得到的。等到锦儿离开之后,子逸显身出来,赶紧把竹篮上盖的布掀开。
他看到了锦儿那熟悉的身影,不由得有些吃惊。
这孩子难道是……不过看样子奄奄一息,应该也活不了多久了吧。子逸下了一个决定,不过还是去找花镜先生商量一下比较好。
花镜先生看着子逸把竹篮放在花镜先生屋子正中的八角桌上,他那一脸凝重的样子,就知道好像有什么事儿。
“这是怎么回事?”花镜掌灯过来,一看是个婴孩,“这是谁家的孩子?!不过,样子好像不太妙。”
“这是娇娜的孩子。”子逸的眉间拧着一个疙瘩。
“娇娜的,这不也就是你的了!”花镜眉头深锁,思索道,“不对啊!你和人类怎么可能会有子嗣?”
“没什么不对的,娇娜的孩子就是我的,是我和娇娜的。不过,现在这样子,恐怕这孩子不能作为‘人’而存活了。”子逸叹了口气,眉间尽是无奈的愁绪。
“所以呢,你想用那个术去救这个孩子?!”花镜先生好像明白了子逸要做的事情。
“哪怕是禁术,我也必须这么做。”子逸点了点头,“不仅是因为我对不起娇娜,而且作为父亲,总要对孩子做些什么啊。”
“这是要我帮忙么?”花镜先生问道。
“不然我来找你干什么?”
所谓的禁术,算是一种转生之术。只不过是把人的灵魂精血转换到另一个“容器”里。那便不再是“人”,而是游走于轮回之外的“妖精”吧。
子逸也没想到会对自己的孩子施用这种法术,这也许是天意。这样的话,这片竹林又添了新的魂魄,未来会有它的新主人。
几年后,子逸带着“他”回了家。
“他”自然是叶芊,在竹林里与花镜先生和父亲开心地度过一段很美好的童年时光。
他一直跟子逸嚷着要娘,子逸总是什么也不说。好不容易这才答应他去见娇娜。
“娇娜,我回来了。”子逸站在门口,看着倚在床上的女子。语气不再是当初那般开心幸福,反而多了些失落与惆怅。
“咳咳……”床上的女子一阵轻轻的咳嗽,“我真没想到你还能再回来。”
“进来吧。你站在门口是干什么。”娇娜让子逸进屋。她这时才注意到子逸手里还牵着一个小家伙。小家伙低着头,静静的,也不吵闹。
“他是谁?!”娇娜眼神有些怒意,瞪着双眼仿佛质问子逸。
“来,这是你的娘亲。”子逸揽着叶芊坐在椅子上,看着娇娜的方向。
“谁是他的娘!”娇娜愤愤地把身子一扭,翻身背对着他们。
我的孩子早就死了啊,就在那个雪夜死去了。子逸你,这些年竟然在外面有了孩子,你还回来干什么!
想到这里,娇娜身体抽搐的哭了起来。
子逸其实也不想解释什么,他知道,娇娜的生命也剩不了多久,他只是想陪她经过最后的这段时光而已。可是,他也许错了……
“娘亲。”叶芊从子逸的腿上跳下去,走到床边,趴在床沿上,“不要哭了好不好。”
娇娜始终不肯把头转过去,虽然她不在抽泣,但是她实在是想不通。
子逸到底这些年去了哪里又做了什么,为什么还会带了这个孩子回家,这是要给她看什么!
后来的日子,娇娜放弃与子逸对话,整天不言不语,一直憔悴抑郁。就连锦儿和她说什么,她也不怎么张口。
那次,子逸亲手下厨做了一桌子的饭菜。
叶芊像小猫似的趴在着便,对子逸祈求道:“父亲,我去叫娘亲过来一起吃吧。”
还没等子逸说什么,叶芊便转身去了。
有些阴暗的屋子里,静静的,只有他和娇娜。叶芊不知道为什么娘亲她看到自己如此的不开心。于是,还是小心翼翼地问道:“娘亲,父亲把饭菜都做好了。”
“给我出去!我不是你的娘亲!”娇娜有些大声地向他吼道。
叶芊那双无辜的澄澈的眸子正好对上她的眼睛。娇娜看到那双很像自己的眼眉,顿时有些愕然。
怎么会……这孩子的眉眼和自己是如此的相似,难道说他真是自己的孩子。可是,锦儿当年为何会骗她?
叶芊怔了一会儿,似是明白了什么。他退到了门口,恭敬地低下了头,说:“夫人,父亲叫您过去一起去用饭。”
他也不过只是五六岁的孩子,到如今他依旧搞不懂娘亲当时为什么会这样对他。
有些更加琐碎的记忆,还是没有想起。
“我能回想起来的也就是这些。”叶芊舒了一口气。
“当年的事情就如你所言,我也不需骗你。”花镜先生举起茶杯,喝了一口花草茶,意味深长。
“可是,为什么我会梦到这些。”叶芊觉得不解。
“也许是你父亲并没有和你娘亲解释清楚吧。是不是她的忌日到了啊。”花镜先生思索道。
“可是,我并不记得娘亲的忌日。我也不知道她的坟茔在哪里。”叶芊摇了摇头。
“不知道又怎么样。既然她一直‘召唤’你。也许是真的想你了。精诚所至,你就对着这片竹林祭拜一下,表达你的心意就好。”花镜先生笑了笑说。
“……”不管怎样,叶芊还是迟疑地点了点头。
叶芊依稀记得娘亲娇娜生前最喜欢的是白色的花,因为娇娜喜欢素净,也像她这个人。
他便在竹屋里面插满了白色的山花,当然是和花镜先生要来的。又取来一坛珍藏数年酒,取了三只杯子。
只能用酒简单地祭拜一下,便拿起一盏酒杯,洒在了地下。又拿起另一盏,洒在地面上。最后一杯,自己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就这样,敬了三杯之后。叶芊便抱着正坛子酒自己独饮起来。
也许娘亲当年知晓了自己的来历,只是生父亲的气,不肯原谅父亲,所以才把自己的怨恨算到自己这里吧。现在想这些已经无关紧要了。
也许有些事情并不是看上去的那样子,也许有些事情已经随着时间流逝而去。已经度过彼岸的人,犹如飘零的花瓣,不在回归。
叶芊醉倒在竹屋的桌子上,恍惚间觉得有人走到他的身边,轻轻拂过他的脸,是很轻柔温暖的感觉。然后,那人又走出竹屋。恍惚间,叶芊醉眼朦胧只见得一身白衣,一头垂腰的长发。可是怎么也看不到她的脸。
“娘亲……”叶芊抱着酒坛睡着了,脸侧划过一道泪痕,唇角却露出微笑。
等叶芊昏昏地醒来后,酒坛已经空了。
只有那支挂在屋檐上的玉风铃,泠泠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