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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魇之华【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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芊很是不想提起自己的儿时,每每想起都是像一场噩梦一样。
犹如一场场驱之不散的梦魇,折磨着他的内心,伤痕累累。那些尽管都是模糊的记忆,仿佛从古铜镜里看到的一般。却也好似夏日梅雨季节淅淅沥沥有些阴沉的雨,纠缠不散。
可是,尽管如此,芊可不是那种有什么难受都向别人诉苦的性子。越是不堪越是委曲,却越是隐着藏着。别人看他总是那样的淡薄不羁,谁也不知道他的苦楚。
是夜。
在怡香楼内院里,芊和封毅兄弟两个,一壶浊酒,几碟小菜。喝着喝着,封毅说起了小涵的儿时。
幸好那天小涵去叶府找幽仪玩。两个姐妹自打相识以来,白天一起玩耍学习女红家务,晚上一起同床而眠,感情真是好得很。封毅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小涵的全家被幽灵宫吸血魔头所杀,几乎灭门。封毅路过,出手救下只有几个月婴孩大小的小涵。封毅决心抚养这个“妹妹”长大。于是,兄妹俩一晃这么多年就过来了。
“小的时候,小涵就调皮极了……三岁的时候就会闯祸了……闯祸了每次还不是都得我给她处理了……但是,女孩子还要有个样子的。后来,我看她算术还是有些天分的……我就包了一间酒馆,于是就有了开始的怡香楼啊。她到现在还是玩心很大呢。那次还不是多亏遇见你……女孩子长大了呢,哥哥不好当了……额哼哼……”封毅絮絮叨叨、颠三倒四、表情变化极其丰富地給叶芊说完了小涵欢乐捣蛋的童年。
“哥,你喝醉了呢。”叶芊淡淡地看了一眼封毅面前空空的酒杯。
“才没有!难得你有空,就陪我多饮几杯。”忽然,封毅瞪大了双眼看着叶芊,然后又给自己的酒杯满上。
“好,在下奉陪就是了。”叶芊无奈地看着有些崩坏的大哥,抬手也给自己添满酒。
“来,跟哥说说你小时候是不是也很欢乐,让我乐呵乐呵。”看来封大哥真是有点醉了,这话怎么也不像他平时说话的样子,倒像是云扬那个二货说的。封大哥你是不是该考虑一下戒酒呢?
“这个……还是算了吧。”叶芊扬了扬眉毛,扁了扁嘴角,心想道,“看来得想办法脱身才好。跟现在的他瞎扯下去还不知道要说到什么时候。”
叶芊打了个哈欠,“封大哥,我忽然觉得喝的有些头晕。明天早上还有事儿呢。”
“不准走!”叶芊刚站起身,封毅一把扯住了他的袖子,“你别诓我了,明天是休沐,云扬都和我说了。”
“既然如此,那我就得罪了。”叶芊说完,手速极快地点了封毅的穴道。
“你……”封毅看了一眼叶芊,然后就晕了过去。
叶芊顺势将封毅靠在自己的肩上,“我的事情,大哥还是不要过问得好。还是先送你回房间休息吧。”
背封毅上楼,又安顿好封毅让他在床上躺好盖上被子,也费了一番折腾。叶芊收拾停妥,走出房门,看着月光如水洒满了庭院,院子里的梨花开得寂寂,有微风吹过,带过几片白色花瓣落在地面上。不过自己被封毅哥带动出难以描摹的心情,实在不想爬上屋顶将自己暴露在月光之下。
罢了,自己也去睡好了。
芊回到了曾经自己在怡香楼的小屋子,一切陈设什么的还是像以前一样,那些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
但愿,今晚好梦。
“不,不要!娘亲!”叶芊一下从梦中惊醒,坐起身来。
唉~自己还是做了一夜噩梦呢。芊舒了一口气,摸了摸自己的脑门,全是冷汗。明明不该有梦,明明不曾入梦。
“这些事都过去好久了。”他喃喃道。
芊起身推窗看了看天色,皎洁的玉盘还是悬在天空,只怕再睡着又是一场噩梦。
为什么今晚上会梦到当年那些事,那些模糊的记忆又再次明晰的浮现在眼前。
那些是罪孽,是彼岸飘零的花。往事云烟,都是上一辈的事情。梦中的一切,那不过是不该错的误会而已,却一直纠缠下去。是当年发生的事。
“在这样下去,我估计我要去看郎中了。”叶芊闭眼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又躺回了床上。
第二天,封毅看到叶芊一脸憔悴,两眼无神地从屋子里走出来,觉得有点奇怪。
“早上好,哥。”叶芊抬起眼皮,跟封毅打了声招呼,脸上笑得比哭还难看。
“这是怎么了?”封毅的手在叶芊的脸前晃了晃,感到很不解啊。
“没怎么啊。我很好。”脸上还是那副令人看了就有些厌烦的薄凉态度。
封毅不放心地把手放在叶芊的额头上,芊也没有反抗,就那么杵着。封毅自己捉摸着:“看样子也不是昨晚上受风着凉了啊。”
“我先去洗漱一下,一会儿回叶家探望爷爷。哥,你要不要一起去,顺便看看你妹妹小涵呢?”叶芊依旧是没精打采的样子,走过了封毅身边,去后院井口打水去了。
封毅望着叶芊的背影,若有所思。洗漱完毕以后,叶芊的精神也算回过来了。
过了一会儿,封毅和叶芊去了叶家。叶家门口,一群家仆正把台阶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小少爷和封公子,你们来了。”秦管家躬身站在门口笑呵呵地相迎。
“嗯,爷爷身体可好。”叶芊开口道,必要的问候是不可少的。
“都好都好。”老管家抬手作了“请”的姿势。
叶芊和封毅便随着老管家的带领,去了正厅。
过了一会儿,出来见他们的不是叶太公,而是幽仪。
“给哥哥们请安。”幽仪一见到叶芊,便起身万福,“封家哥哥也好。”又转身对着封毅福了福身。
“小妹不必多礼。”叶芊点了点头,笑着扶她起身。
“对了,我家妹妹呢?”封毅有点奇怪,她不是和幽仪一直形影不离么?
“封家哥哥你就等一会儿好了,小涵妹妹去扶爷爷过来呢。让我先过来告诉你们一声。”幽仪含笑地回答说。
不一会儿,听见后厅传来小涵的声音:“爷爷,您慢点儿。”
小涵脚步轻轻,有模有样地搀扶着叶太公的手臂。叶太公一手拄着拐杖,另一支手臂在小涵的搀扶下,略有些发颤,瘦骨嶙峋。再观叶太公的面色,仍是鹤发童颜,精神矍铄。
小涵搀扶着太公坐到正厅的正坐上。然后站到太公的身旁。
“阿芊,你可算回来了。”叶太公看着叶芊一脸高兴。
“给爷爷请安。”叶芊对着太公深深作了一揖。
“爷爷,今天你开不开心?”小涵蹲下身子,靠着太公的膝盖,抬起脸,笑眯眯地问道。
“我当然开心。”说完,太公捋了捋胡须,呵呵地笑了。
“那就该让叶芊多陪陪你老人家。”小涵眼中含笑却也带着温柔,看着叶芊说道。
“我知道芊忙得很,不是还有你和幽仪一直陪着我么。”太公低头看了一眼小涵,摸了摸她的头发。
“看样子倒是我这做孙儿的不是了。还不如你这两个孙女呢。”叶芊便故意对太公说道。
“哪有。”小涵却一下子羞红了脸,一下子把头转到一边。
“怎么还不好意思了。”
结果,太公、叶芊、封毅还有连卿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叶芊正了正色,“那个……小涵,你哥哥过来看你,你还不到你哥哥身边来么?妹妹,你还不去帮容大娘看看中午用的食材。”
众人微微一愣。接着,他顿了一顿,“爷爷,我有点事儿想问问您老人家,我们去书房谈一谈。”
于是,众人就各干各的去了。叶芊扶着太公上了楼梯,去了书房。
“真是奇怪,你这小家伙有事儿想问我。”太公拄着拐杖坐到了书桌后的椅子上。
“外公您这是哪里的话。”叶芊眼睛弯弯,嘴角上是淡淡的笑意,“我当然是有很重要的事情了。”
“有事儿就说吧。”太公看着叶芊,怎么这也是自己亲女儿的孩子。
“我只是想问问我娘亲以前的事情。”叶芊收起了颜笑,眉头微皱。
“怎么想问起这些旧事来了。”叶太公捋着胡须,眼中如古玉般沉静,“那些事情,不提也罢。”
“最近我一直在做梦,总是会梦到她……”叶芊的声音渐渐支吾起来,“我、我其实是想通过您确定一些事情。”
“好吧……”叶太公叹了口气。
“我父亲和娘亲真的是两情相悦才在一起的么?”
“怎么不是呢,”叶太公点了点头,“当时我把我的爱女许配给我最得意的门生,也算天作之合啊。”
“可是,我父亲并没有取得功名入仕。”叶芊疑惑不解,当然他是知晓的,父亲是不可能这么做的。
叶太公笑着摇了摇头,“这可是你的不是了,你的目光竟然还不如你父亲的高远。学不在于仕,在于修身养德,在于君子之气。我当初看上他就是因为他的品格。”
“那我娘是怎么看上他的?就只是因为和外公一样,喜欢父亲他的才华与高洁?”
“那些说来不过是一段少年风流的故事。”叶太公的目光看着叶芊身后的那幅墨竹图,捋着胡须笑呵呵地说道。
“那我娘亲她……是怎么离世的。”那段记忆在自己脑海里凌乱不堪,不敢去想。
“我并未见到你娘的尸骨,只不过是收到你父亲捎来一封信罢了。”叶老先生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哀叹,“信上说是因为你娘生下你之后遗下症候,一直瞒着,最后不肯医治而死。那时候你也不过六七岁而已。我本想将你从你父亲那里接到这边来,由我照看你的。结果,信上说你已经被你父亲的至交带走了。”
“谢谢外公。有些事情我算是弄明白了。”叶芊垂着头,有些沮丧的说道。追问下去也是无果了。是啊,之后自己跟着南道长学习道术,躲避血魔的仇杀。上辈人的爱恨痴怨,关自己什么事?
“以前你也不曾向我问起这些事情,我也不想主动与你提起。毕竟你父母都已不在人世了,可怜我这老头子,在有生之年还能和你一起度过一段日子。”叶太公从椅子上起来走到叶芊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你也别太难过。这可不是年轻人该有的态度。以后记得多陪陪我这把老骨头就行了。”说着,叶太公把门推开,拄着拐杖慢慢悠悠地下了楼去。
其实,外公说的这些,叶芊心里都清楚。不过,看来从外公这里也问不出什么来了。还是要去找花镜先生问问呢。
吃过中饭,小涵便和封毅回了怡香楼。临走之前,小涵还是不舍地对幽仪说:“连姐姐,我以后还回来找你玩的。”
“好~”幽仪牵起小涵的说,“妹妹来我自然是欢迎的。一起做女红学刺绣什么的都是可以的。”
“真是姐妹情深呢。”叶芊站在不远处,笑着说道。
“叶芊,你给我过来!”小涵冲他勾了勾手指。
“干嘛,你想干什么!”叶芊微微愣了愣,看情况好像……不太妙啊。
小涵握了握拳,手指骨节“咔咔”地响,“反正这就我们几个,我也不用和你客气。这几天不见,你是又皮痒了吧?”
果然是……那些都是表象啊,这样子才是刁蛮的小涵。
“我忽然想起来我有事儿要找花镜先生,我先走了~”叶芊躲闪着小涵,赶紧溜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