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州梦起]东山草木异闻录》玉枕寒

27、龙君篇【2】

　　三日后的未时，叶芊坐在怡香楼靠门的位置，等着将要赴约的人。
　　他抬头看着天空的云，浮云蔽白日，却没有要下雨的意思。忽然一道杏黄身影出现在眼前径直坐在叶芊对面，叶芊抬手倒了一杯绿蚁酒放到南道长面前。“师父来的倒是准时。只怕那人骄矜，怕不会让吾等如愿。”
　　“时候未到，何必早下论断呢？”南道长也不客气，端起杯子饮了下去。
　　“难道师父去找龙君说情了，您的言辞打动龙君了吗？”
　　“为了我的好徒弟，贫道也只能拉下脸皮放下面子，当回‘柳毅’替你送信了。”
　　“师父莫要打趣我，汾水君真的会听师父您的话？您是临州的城隍，算是鬼吏。不过，您守护着这座临州城，去找汾水君也不是没有理由。”
　　“乖徒弟脑子没有傻。”南道长拍了拍叶芊的头，“怎么没见封毅在这儿呢？”
　　“大哥暂时回家了啊，顺便帮我看看今天在城外的降水。”叶芊摸了摸南道长拍过的地方，“其实我并不在意今天是否会降水、能降多少水，甚至觉得龙君肯定会想方设法把之前的降水都补上。我不希望百姓再受难，别的怎么都好。”
　　“差不多时间快要到了。”南道长看向外面，阴云朝这边滚滚而来。空气中带着潮湿清冷的水气，街上的行人也脚步匆匆地前行趁早避雨。
　　挟着阵阵凉风，顿时大雨倾盆而下，空气中浮泛着雨打尘土的味道。怡香楼内是被雨势绊住脚步的食客，稀稀落落的坐在四周。原本最喜雨天的叶芊，此时却望天兴叹。
　　此时，门口突然出现一个身影，高大又充满威仪，水蓝色的衣衫上用金丝银线绣着水波状的纹饰。叶芊顿时明了此人身份，起身恭敬地施了一礼，拜道：“见过汾水君。”
　　叶芊未曾想过会这般遇到汾水龙君，突然来这里，真是有些措手不及。
　　临州的北水不过是汾水的诸多分支之一，而汾水又是河水的分支。北水龙君此时在云上忙着布云施雨，倒是汾水君来和自己会晤了。
　　汾水君隐藏了法相，除了衣上纹饰带有暗示身份的意味，看上去与常人无异，气质举止皆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威严，不愧是河川之主。
　　“汾水君找我，是为何事？”叶芊收起平时不正经的嬉笑，言语举止顿时恭敬谦卑起来。
　　“呵，你这是明知故问啊，我找你当然是为了给北水龙君讨个公道。”
　　叶芊长袖一挥，“公道？在下不明白汾水君的意思，而且临州数万百姓的公道，在下还想找汾水君你来讨呢。”
　　“区区一只竹妖，也敢在本君面前放肆？”汾水君怒道。
　　“能施云布雨管理此方降水的，可不就是你汾水君？龙君还想不认账？”叶芊眉毛一挑，“我并非只是东山的竹妖，我还是临州的太守。牧一州之百姓，自然要找龙君讨个说法。”
　　“魏徵梦斩泾河君的旧事，虽只过了百来年，想来汾水君应该记得。”叶芊语气淡漠道，见汾水君神色一怔。叶芊静静看着汾水君细微变化的神态，“我自然做不到这种事。”
　　“徒弟，快坐下来，好好和龙君说话。”南道长见两人剑拔弩张之势，赶紧伸手去扯叶芊的胳膊，拽着他坐下。
　　汾水君并没有真的被一两句话而激怒，饶有兴味地看着南道长师徒两个，“你们师徒可真有意思。我已经听了城隍的禀告，管教了我那不听话的侄子，这次他不会再做什么手脚了。希望你们不要责怪他。”
　　“既然如此，虽然事情已经过去，我还是想知道前阵子旱涝失衡的原因。”叶芊依旧不依不饶，盯着汾水君誓要得到一个答案。
　　“你不是知道缘由吗，非要我亲口和你说明？”汾水君抬眼看着叶芊，这家伙是装傻充愣还是真傻。之前那道把携着强雷和雨气的云打散的风之气息，着实令人惊叹。
　　叶芊心领神会，嘴上依旧毒得很，得理不饶人，“拜托汾水君，好好管教您的侄子，不要觊觎我家妹妹的美貌。一川之主应该有宽广的胸怀，为了这点事斤斤计较让人不齿，为了一点私欲报复心极重，伤害无辜的黎民百姓。”
　　汾水君顿时语塞，南道长看着尴尬的场面，立马出来打圆场，“好了徒弟，这次就看在汾水君的面子上，得过且过吧。汾水君已经和我做过担保了。”
　　“好吧，但是我有条件要提。”叶芊岂能放过可以敲竹杠的机会呢？
　　“只要不违背天条道义，我可以答应你的条件。但你也要答应我，以后不要随意插手我管辖的事。”汾水君思索片刻，说道。
　　“打散那大片的雨云是我无意间的过错，还请龙君恕罪。”就知道汾水龙君会提起这件事，本来就是自己无意的过失，只好认了。叶芊都不知道自己有这般引雷破云的能力。“我自是无力无心干涉龙君的事，只望龙君能把前些时日欠下的雨水分散几次降落。我生身于这方土地，也算稍稍了解临州的水土，大旱之后的甘霖不该再次成为洪水，望龙君能怜悯百姓，答应在下不情之请。”
　　“这个好说。我允了便是。”汾水龙君点了点头。
　　“望龙君能够保佑临州风调雨顺，百姓安乐五谷丰登。”

　　多年后的帝京，紫宸殿中皇帝李纯和陪侍的中书舍人叶芊，闲聊了起旧事。
　　“叶卿，你可知罪？”突然被皇帝问罪的叶芊顿时懵了。
　　“请天家恕臣驽钝，不知臣所犯何罪？”叶芊立马俯下身去，惶恐的不敢抬头。
　　“在临州时，卿可曾对那次河水溃堤的灾患，有所隐瞒？”李纯放下手中的旧卷，看着蜷在面前的叶芊。
　　叶芊顿时惊愕，圣上这是和自己翻旧账么？但是，当年事的确是有隐情，可隐瞒实情也是无奈之举。难道要说自己用了灵力妖术使雨停止？
　　“臣万万不该对陛下有所隐瞒。不知陛下所谓何事，臣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告知陛下。”
　　“当年你为何隐瞒临州河堤失修的问题？”
　　“臣当年接手临州府，自是知道临州素年积贫积弱，百废待兴，本已安排好河工开始加固河堤，但是未曾想到施工不过数月，竟突降暴雨，新修河提未经检验便被冲垮，还引得河水倒灌，百姓受难。臣此生愧疚之事，唯此一件而已。至于为何没有及时上报圣听，臣行州事，自应当机立断，若等指示下来，反会延误时机。望陛下恕罪。”
　　“朕还问过时卿和户部，之前临州的降水并不正常，但是水患消除后，临州的水土竟然变得丰沛起来。想必是叶芊的功劳吧？”
　　叶芊依旧伏在地面上不做声，内心却开始各种盘算。那场洪水带来了上游丰沃的土壤，自然会覆盖掉原来贫瘠的土壤，可惜只有临水沿岸几个县受了益，粮食数年丰产。至于降水，倒不如说是当年汾河龙王卖了个人情给自己。但是如今圣上这般问起，叶芊也不知道圣上到底是想做什么，自己也不知道如何回答。
　　“陛下要听臣说实情，臣也就不拐弯抹角说奉承漂亮话了。”叶芊便将土质改善的缘由说了出来，“至于降水的缘故，大概是司雨之神开了眼，不想再为难临州了罢。这并不是臣能力所及之事。”
　　“也罢，卿还是一如既往的耿直。”圣上摆了摆手，有些无趣似的叹了口气，“我就是吓吓你而已。”
　　之后，却听圣上小声嘟囔了一句：“时爱卿跟朕讲，叶卿会很厉害的法术，能布雨施云，更改时象。原来是骗我的。”
　　叶芊顿时一脸尴尬地抖了一下肩，“圣上莫要听某人胡说，臣只是个读书人，怎么可能会什么法术呢？若要有人还混淆圣听，臣觉得那人才该吃点苦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