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州梦起]东山草木异闻录》玉枕寒

25、莲说【11】

　　“对于这个幽魂编织幻境向人复仇的故事，小妹你的想法是什么呢？”叶芊把刚才喝完的汤盅和汤匙放在小几上，“是不是和我当时所想一样？”
　　“阿兄讲的故事，的确有趣。”幽仪依旧是那副表情淡淡的模样，“如果妖都像任氏这样聪慧却落得这么悲惨的结局，的确唏嘘。传说里任氏她用伎俩戏耍了刁家母女，妖就是妖，即使身在人间也无法退却妖的本能观念。至于幽冥用幻境复仇警示，想来任氏是可以做得到的。”
　　“既然入世这么困难，难以摆脱非人的观念，还要担心人的报复。”叶芊唇角笑意更浓，“那么，幽仪为何要来此呢？”
　　“想来兄长知道我是谁了？”
　　“一开始就知道了啊，这些日子真是辛苦你了。”叶芊支起左手托着下巴，饶有兴味地看着幽仪，“很好，你还是听了城隍的话。我竟不知你们是旧识，他施加的术法我不会更改，你安心住下就好。”
　　幽仪轻笑道：“我和道长算不上是旧识，几面之缘而已。我来这里只是想尽绵薄之力帮助你，并不只是为了偿还道长恩情什么的。”
　　“我知道啦，接下来的事情，大概只有你能够帮我了。”叶芊扶额叹了口气。
　　“要和龙君交涉的事情吗？”幽仪道，“恕我无能为力了，我与北水龙君关系并不好，他为人骄矜，曾出言不逊轻薄于我。”
　　“如果龙君不听你我之言，断然翻脸的话。只好再去要找一个更合适的‘柳毅’帮忙传书了。”叶芊思索道，“还是要让花镜先生出面找汾水君吗？”
　　“随遇而安、船到桥头自然直，到时候总会有办法的。”幽仪起身把汤盅和汤匙收起，“阿兄吃好了，我端回厨房了。”
　　“劳烦小妹了。”叶芊点了点头，自己伸了伸胳臂，站起身子，“坐了这么久有些乏了，我去庭院里站一站。”

　　幽仪从厨房出来，正好看到在庭院中抬头观月的叶芊，一身青色的衣衫仿佛沾染了夜里的湿气，俊秀的眉宇间尽是化不开的惆怅。
　　“时候不早了，阿兄还不去睡吗？”幽仪轻移莲步，走向庭院当中。
　　“心绪难安睡不着，不如陪我聊聊天吧。”叶芊摇了摇头，“自从成为临州的一州长官，我就不曾按时就寝过。不过也无所谓，睡不睡都一样。”
　　“阿兄何必自苦呢，你和云扬……入世何必要如此让自己在案牍前费神劳形。有些事情我们做起来逾越了天条法度，惩罚得还不是自己。而且，阿兄这次应该深有体会了。”
　　“父债子还，我这般是为了偿还叶家曾经对家父的恩情。我又眷恋着这片故土，只希望临州能够慢慢富庶起来，黎民百姓安居乐业。可是上头不肯心随我愿了。”叶芊脸上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却从语气上听出他的无可奈何，“松家兄长还是像修士一样隐居南山，遇见难事他也不会袖手旁观的。云扬前阵子犯了点事，法力被封。我还不想去给花镜先生添麻烦，这时候你和师父正好出现，帮了我不少事情。”
　　“对了，怎么不见你身边的小菱，那些菱角很有用呢。”
　　幽仪面露难色，“阿芰这次耗费了大半的灵力，在北水休养呢。再次化形得多加修炼才行。”
　　“幽仪，你说我像人还是更像妖呢？”叶芊忽然转身直视着幽仪，神情笃定地希望得到一个答案。
　　“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呢？”幽仪有些尴尬地翘了翘一边嘴角，“怎么说呢，看到阿兄和爷爷、珩哥这般亲昵，还有和南道长的师徒之情，我觉得不可思议、难以理解，心中却些羡慕。作为非人的存在，依旧被这么多人接受。也许是阿兄的经历与我们都不相同吧，南道长曾与我讲起过你的旧事。你总是先站在人的角度去做事思考，很少用妖灵的观念去解决问题。‘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大概就是这样的吧。”
　　“幽仪谬赞了。”叶芊露出由心的微笑，“我们走吧，和我出去一趟。”
　　说着，叶芊默念咒语携着幽仪化作白光，瞬间到了北水的莲池岸边。夜风之下的满池荷花，随风摇动，玉立婷婷。水面雾起，一片缥缈，幻若仙境。
　　“这里是……阿兄何故带我回来？”幽仪一脸惊愕地看着叶芊。
　　“我只是想看看幽仪的家，莲池在这个季节真是绮丽。哪怕是夜里半闭的样子，也尽是风雅。”叶芊微笑地看着眼前的大片芙蕖，又伸手向幽仪一指。
　　却见幽仪此时一身藕粉色的衣裙，双臂挽着水粉色的披帛，长发高绾成仕女发髻，发间垂下细长的发带装饰搭在肩上，头顶盛开一朵粉中带白的莲花，与眉心间那浅浅的花痕相得益彰。
　　叶芊见到这般模样的幽仪不由得唇角上扬，“还是显作本相的莲池主人，号称‘花中静客’的你，最好看。”
　　幽仪容颜带着几分娇羞和欣喜，“阿兄，何故如此逗我？”
　　“这样的我才像妖吧。”叶芊拂袖一挥，也换上了东山篁主的本相。青丝长发被白色的发带束起，又用玉竹枝簪好，身着翠色的深衣，外罩开襟白衫，左襟上有由白渐变到绿的丝线绣成的竹枝。眉间和眼角的碧痕，雅致中透出几分妖冶。
　　“东山篁主……”幽仪面露惊诧，“昔时我也曾见过这副模样的先代篁主，他与南道长交情深厚，作为前辈照应过我，助我逃脱灾劫。”
　　“是阿爹啊……可惜他不在东山，这些年我亦不知他的去向。”叶芊目光放在远处，语气中带着对子逸的思念，“总有一天会碰面的吧。”
　　“前辈他……道长也不曾与我说起过他的旧事。”幽仪抬起衣袖，神情亦有些忧伤。
　　“当然了，我爹把我托付给了师父便不知去向，当年的事我也记不太清了。”叶芊叹了口气，神情像是在怀恋着什么，“可惜都已经不在了。不过现在，我的身边有爷爷、有你和五哥，还有云扬他们。”
　　“大概是和师父在尘世混迹久了，心思沉寂在这滚滚红尘之中，就必须依照世间的法则去考量事情，也许这就是我的修行吧。即便前路困难重重，我还是要走下去。”
　　幽仪静默不言，顺着叶芊的目光看向不远处满池莲花，在月色夜风中摇曳荡漾。

　　“大胆妖孽，还敢再来北水寻事！”忽然从身后传来一声怒喝，叶芊和幽仪猛然回头，身后的水面上升起一股水浪，托起一只青面獠牙手拿戟叉的水妖。话未毕，一叉便向叶芊刺来。
　　“芊哥小心！”幽仪不由惊呼一声，后退几步，摆开架势，“莲池净地，岂容你这水妖放肆！”
　　“哎呀哎呀，这么快还是被发现了吗？”叶芊戏谑地笑了起来，闪身极快地躲开三戟叉的攻势，神色自若毫不畏惧，“这回寻事的不是我，而是北水龙君。”
　　水妖以一敌二见势不妙，几番缠斗未果，灰溜溜地回了水里。放狠话道：“等着，回头我们龙君自会上门找你！”
　　“在下定会恭候龙君驾临。”叶芊拂袖轻笑，对着逃窜的水妖喊道。
　　“好了，我们回去吧。”叶芊换回青衫书生的装扮，笑眯眯地看着幽仪。
　　幽仪长舒了一口气，化作平素白裙装扮。“阿兄是故意要这么做的吗？龙君虽与我不和，自交恶之后也不曾来我莲池附近了。这次他定是知道我暗中助你，所以才派了手下在这里等候。”
　　“谁知道呢，也许是凑巧了。反正总是要打招呼的。”叶芊和幽仪化光回了叶家庭院。
　　“是时候和龙君打交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