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州梦起]东山草木异闻录》玉枕寒

24、莲说【10】

　　晚饭过后，叶珩终于走了，白天喧闹的叶宅也随着夜幕的降临，顿时清净不少。
　　外公上了年纪，天色刚擦黑就回房休息去了，偌大的书房就成了叶芊的地盘。
　　连枝灯照得满室昏黄，靠近走廊的窗户上映着人影绰绰。另一侧对着小花园的窗户开了半扇，习习夜风夹杂着花草的气味吹进屋来。叶芊随手从格子里取了本《博物志》，坐在小几前翻阅起来。手上虽然捻着书页，可是他的心思却不在这纸上。
　　叶芊在盘算这段时间所发生的一切。从诡异的南风，到如今莲妹的出现。所有事情串联在一起，有些细节透着说不出来的诡异。之前一直不曾联系自己的南师父对这件事好像很清楚，而且他和莲妹也应相熟认识的。莲妹和师父私下隐藏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交情呢？师父那天对我的解答也是有些模糊不清的。
　　“这一切是我遗漏了什么细节吗？”叶芊眉心微皱，神色严肃地思考着，甚至没有注意到敲门声。
　　幽仪端着一盅汤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了。“兄长，我煲了一盅汤，端来给你尝尝。”
　　叶芊这才注意到幽仪进来，抬头放下书笑着唤她过来，“是小妹来了。”
　　幽仪把汤放到叶芊面前，坐在了叶芊对面。叶芊饶有兴味地拿着汤匙搅了搅白色的汤，对着幽仪微微一笑，“妹妹真是有心，为兄谢过。”
　　幽仪红着脸颊低下头去。低声细语道：“兄长不嫌弃就好。”
　　叶芊就着汤匙尝了一口汤，汤里有一股藕片的清香味道，不咸不淡正正好。真是没想到莲妹舍得用自家莲池的藕拿来做汤喝。
　　“我刚才进门兄长竟没注意，想必兄长看书看得用心。不知是在看什么书？”幽仪好奇地问道。
　　“晋人张华的《博物志》，小妹也想看么？”叶芊大大方方地把书递到幽仪面前，微笑着对幽仪说：“白天听你说，你在神都老家上过学，识过字。这里的书都是爷爷多年的收藏，你想看什么书，有空想起来过来看便是。”
　　幽仪随手翻了翻书页便放到桌上，“我以为兄长会随爷爷那般专注学问，只看诗书子集的经典，没想到像这种志怪异闻也是喜欢的。”
　　“这都是闲暇无聊打发时间随便看的。”叶芊打了个哈哈，说话间叶芊的笑容敛去，一副深沉的神色。“不过，书中那些玄幻虚无的妖精鬼怪，追求长生的仙人之术，看似虚幻不真实的东西，既然能被前人记录下来，世间总会有其所在。正因如此，才引得无数世人去寻找去证实。”
　　“夫子有言，不语怪力乱神。兄长这番话岂不是有悖儒论？”却听得幽仪这般说道，叶芊不由惊愕，心中了然。莲妹竟然如此聪慧伶俐，怪不得外公和叶珩会喜欢她。
　　“妹妹何故认为为兄就是这般离经叛道、不治学问的。魏晋风流恣意洒脱，就算看上去荒诞不经，却也透着真性情。况且如今三教合流并行不悖，妹妹所见有些狭隘了吧？”
　　叶芊眉毛下的眸子微微眯起透着慧黠和自得，故意用低声暧昧的语气引诱莲妹道：“妹妹有没有兴趣听为兄讲讲，我所听说的妖精鬼魅故事。”
　　“愿闻其详。”幽仪淡淡一笑，看不出是兴致高涨还是索然。
　　“小妹应该听说或者读过关于狐女的爱情故事——《任氏传》吧？”叶芊看着幽仪的目光炯炯。
　　“有所耳闻，听茶社的闲客谈起过。”幽仪略有迟疑，眉头微皱。
　　“你还记得故事里的人物么？除了任氏之外的人。”叶芊问道。
　　“郑六、韦公子还有猎户。”幽仪回忆说。
　　“嗯，差不多了。还有一个人，作者沈自清。”叶芊唇角上扬，带着不怀好事的深意，之后他又是平素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嘴上却说着令人恐慌惊悚的语言：“我要讲的这个故事，依旧和任氏有关，并不是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而是一缕幽魂向人复仇的故事。”

　　那段故事是叶芊在长安的时候，无意中听一位异人谈起的。原来凄美哀婉的传奇背后竟然是一段不为人知的密辛。
　　叶芊听到这段异闻的时候，不可思议地惊讶着传奇背后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也感叹着人性的丑恶和狐女的机智。
　　在原本故事里死于非命的任氏竟然怀着怨愤化身狐鬼，回到阳世向猎户、韦使君还有自己丈夫郑六复仇，故事中的他们都被任氏带去了幽冥。
　　说到底，妖魅与人之间的爱情，除却彼此的真心，背后的心思与算计，双方又可会知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说法，也是经久不衰。
　　然而，总有那些抱着绮丽幻想的士子，仍然憧憬着有一段与花妖狐魅的奇缘，成为传奇的主角。
　　嘈杂喧嚣的胡肆里，叶芊看着眼前这位上了年纪的异人，他那布满岁月痕迹的脸上，一双洞明世事看破红尘的黑眼睛，闪烁着精明的光芒，花白蓬卷的头发结成许多细长的小辫贴着脑袋垂下。衣物上沾染了不少尘土污渍显得灰蒙蒙，腰间却别着一把精致的短弯刀，别具异域风情。很难想象他年轻时曾是做什么的，看上去似乎是个经历沧桑的江湖术士，或者是来往于丝绸之路的生意人。
　　老者刚刚向众人讲完《任氏传》，虽然是长安人人耳熟能详的传奇，但是大家对于这种缠绵悱恻的悲情故事听多少遍也不会腻。老者讲完，便向众人拱手表示不再继续，众人皆识趣地散去了。
　　叶芊却坐在老者旁边迟迟未动。他微皱眉头，神情严肃，眼神中并没有为故事的凄惨结局露出一丝的悲悯和同情。
　　老者饶有兴味地看着叶芊，苍老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位郎君，为何露出这般神情？老朽刚才讲的故事，不能打动你的内心真情吗？”
　　听闻此言，叶芊回过神来，恭敬地向老者行了一礼，“晚辈有些事情不解，希望能向前辈请教一二。”
　　“你有什么疑问？这个传奇的情节众人皆知，你应该不是第一次听吧。”老者侧目狐疑地讥笑道。
　　叶芊摇了摇头，解释说：“以前在故乡倒是读过这篇传奇，可是纸页上看的终究不如听来演来的觉得真实。晚生觉得任氏的死颇为蹊跷，郑六和韦使君之间肯定有些不可说的关系；至于使任氏直接丧命的猎户和猎犬，我觉得背后有雇凶杀人的可能。”
　　“公子何以见得？”老者的目光里除了刚才的怀疑，还有些难以言说的意味，有着几丝惊讶。
　　“在下对于情节只记得七七八八，如若说的不好，还请见谅。”叶芊微微颔首，慢斯条理地说：“故事中韦使君多次觊觎狐女美貌，几经狐女警告，但是两家走动依旧亲近如常，甚至狐女还把远亲家的张十五娘介绍给了韦使君。韦使君前后多次相助郑六，难道他对郑六没有什么企图和心思？无事殷勤，平白无故与人友善，从开始到后来，我觉得他动机不纯。之后狐女占卜被告知向西行会有灾祸，可她仍旧还是执意西去，背后可有人相迫相逼？所谓的灾祸难道真的不可避免？然而西行途中，猎户带着猎犬的出现是不是颇为巧合？依我看，狐女任氏的死，定是一件不简单的事！”
　　“公子睿智，心思缜密。”老者盯着叶芊，目光中的那份怀疑已然消失。他小心地环顾周围，四周依旧是声音嘈杂，对着叶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拊耳小声道：“你想知道传奇背后的真相，郑六和韦使君的结局是什么样子吧。我可以告诉你这个传奇背后的故事和秘密。”
　　“在下洗耳恭听，愿闻其详。”叶芊淡淡一笑，扬了扬眉。对于这种故事之外的奇谈，他总有一颗不会磨灭的好奇心。
　　老者把叶芊领到一个无人问津的角落里，周围的嘈杂声依旧，轻易地掩盖住老者与叶芊的交谈。而关于传奇那些不为人知的真相，却要被他们在此揭开。
　　讲故事之前，老者问叶芊道：“公子相信这世上真的存在妖精鬼怪吗，相信他们如果遭到了背叛会对人类复仇吗？”
　　叶芊眼神笃定，脱口而出道：“妖精鬼怪的记录，自《山海经》起到六朝的《搜神》、《博物》，到现在的各类传奇层出不穷。固圣人有云，子不语怪力乱神。宁可信其有，也不能否定它们并不存在。至于背叛复仇，人皆如此，况非人耶？”
　　“说来也多半是人们咎由自取。”叶芊无置可否地耸了耸肩，眼神一黯，叹了口气，“虽然说感情都是相互的，但是化身成人的妖精，在人类的眼中终究不是人类，不能得到正视的对待。久而久之，人类内心的恐惧和轻蔑却与日俱增，坦诚相待的感情便不复存在，甚至想要除掉虐杀对方。”
　　老者只是摸着自己的山羊胡，眼中闪烁着充满阅历和智慧的精光。“我的这个故事，你也只当是一个传奇来听吧，一个关于狐狸向人类‘复仇’的故事。”
　　就像用狐族的秘药乌桕树汁使人陷入迷幻一样，那座在春雨中遇见的楼阁好似蜃气幻生成的楼阁。从幽冥归来的任氏用这栋楼阁，引着当年的故人入局。与她相爱的“郑生”沈自清、羞辱她的“韦九”韦延、韦九之妹韦蕊以及“西门养马人”崔成，都引到种着乌桕树的幻之阁楼，将当年害死的人囚困之中，直到旧事辩个分明。
　　“这些人都是当年直接或者间接害死任氏的人，韦九贪图觊觎过任氏的美貌，韦蕊虽然没有在传奇里正面出现，但是一个名门女子怎么会容忍来路不正的女子霸占自己的夫君。至于西门养马人是不是故事中期出现的那个卖劣马的人呢？如果是的话，他之后和郑六是否有过其他的交易也不得而知啊。这些人各有缘由，机缘巧合地密谋将任氏害死，并非难事。所以，冤死的任氏向他们复仇也是理所应当。”叶芊思索着老者刚才所言，“仅仅是用乌桕树汁编织幻境警示这些人的话，作恶的人并没有得到惩罚，是不是太温柔了？”
　　叶芊又想到了《任氏传》的结尾，摇了摇头，“不，故事最后只交代了“郑六”沈自清和韦九之后被贬或者死在上任途中的命运，并没有说韦蕊、崔成的结局。也许是无关紧要，但有在这个梦境故事之中被杀掉的可能？”
　　老者笑而不语，“这个传奇就到此为止了，公子认为应是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