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州梦起]东山草木异闻录》玉枕寒

20、莲说【6】

　　叶芊眉目间带着隐忍，脚步缓缓地走进了城隍庙。他伸手一抬，指尖凝聚灵力，红色的大门被扣开。他看着远处庙堂正位上的城隍像，嘴角不由地露出几分冷笑。
　　夜色空蒙澄澈洒满庭院，月光泛着惨白，庭院里那口古井也是透着寂静，连蛙鸣都没有。叶芊静静地站在院子里望着月亮，细细听着周围的动静。
　　“何人来此，报上名来。”一声大喊从庙厅里突然传出，只见一个身披杏黄道袍的道者站在门前看着叶芊。
　　“临州太守，叶谦洵。”叶芊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客套施礼，迎着月光并不看他，冷冷的回应说。而后转身看向那人，眉目清冷，微眯的眸中带着杀意，唇角带笑泛着丝丝冷意，“见过城隍爷。”
　　那人明显一怔，却没注意到此时叶芊已瞬移到他身前，右手握着软剑直逼他的面门。
　　城隍爷并没有躲，身边自是有罡气护体，毫发未伤。他一脸无辜地看着叶芊：“叶太守你这样做是徒劳无益啊。”
　　“我就是想和你打一架泄泄愤。”叶芊听罢，便收了剑，阴阴的笑道。
　　“小叶子你是故意的么，就这么喜欢和为师刀剑相向？”听城隍爷这么喊自己，叶芊像气球泄气似的低着头，眼神幽怨地看着他。
　　“你叫谁小叶子！不是以前说好了不叫了么！我们也只是几年没见面，师父你还是这么讨厌！”叶芊撇头不去看他，一甩衣袖，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
　　“唉～孩子长大了，不好带了。”南剑清道长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捂着脸，碎碎念道。
　　“上头真是瞎了眼啊！竟然让你死后做了城隍爷！过来，让我打几下，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叶芊无视自家师父的无理取闹，微微侧脸看了他一眼。
　　自己心中却有某个地方柔软下来，虽然身份变了，可是有些东西总不会变。
　　“哼～我可是如假包换的！难道为师升任城隍了，徒弟你不开心么？”南师父坐在叶芊身边，一把揽过叶芊的肩膀。
　　“我……”叶芊欲言又止，心中除了欣喜还有酸楚，五味杂陈。然后抬手对着南道长心口轻轻捶了一下。
　　“我知道你有很多话想和我说。”南剑清收起刚才的嬉皮笑脸，换上一本正经的语气。
　　“我才没有，就只是想问问你临州最近的事。”叶芊咬了咬下唇，开口道。要说心中没有话那是不太可能，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从哪里说起才好。
　　“我也猜到你会过来询问此事。”南师父看着叶芊，叹了口气。叶芊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师父，一时失去了言语。
　　“其实这次临州的灾难是因为我吧。”叶芊垂眸，双手抱头埋在臂弯里，语气黯然。
　　“……”南师父怔怔的看着叶芊，然后拍了拍他的后背。淡淡的说道：“原来你已经知道了？”
　　叶芊眉头皱在一起，双手握成拳，指节泛白，切齿道：“这还用说吗？拿错时梅花说事儿也不过是幌子而已。人魂妖身的我，却成为一州太守。虽然身上半分妖气也无，可是终究是妖啊。这本就违背了常理法则。就算当朝君主用人不疑，可是上头总是知道的。圣人言：其身不正，虽令不从。身不正，所以我连事情都做不了。甚至降下灾难来责罚我。如果真的只是责罚我就算了。可现在责罚的不是我！是整个临州！是无辜的黎民百姓！”
　　“你这傻小子，本来以为这几年你应该成熟了，结果还是带着傻气。”南道长拂了拂衣摆，望着天上的星斗。
　　“可是你指使莲妹告诉我这些，”叶芊欲言又止，吞吞吐吐道，“还不是放不下我这个徒弟吗？”
　　“这次你倒是想明白了。没错，是我找幽仪帮忙，指使她去告诉你们线索。就算上头不让的事，师父当然会私下里帮你的。毕竟你可是我的乖徒弟啊。”南师父的手又在叶芊的头上摸了两把。
　　这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让叶芊心中一暖，不避不闪地任由南道长蹂躏着，“你竟然猜到她是幽仪了，不错不错。其实我打算把她许给你当媳妇儿的。”
　　“什、什么？！师父，我刚才鼻子不透气，没、没听清。”叶芊嘴角抽搐，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南道长。
　　“哈哈哈，为师骗你的。”南道长笑完了，拢起嘴巴说道，“徒弟啊，我知道你有心上人的。开个玩笑啦玩笑。”
　　“你拿人家姑娘的未来给我开玩笑？”叶芊横了南道长一眼，然后淡淡开口回忆说：“说起来，她那身藕粉色的衣裙，身上自带的荷花香气，举手投足之间的优雅，可谓的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虽未见到她的真容，不用猜就知道是‘连’家的好姑娘。”
　　“你说的这么有味道，是不是看上人家啦？还装个什么！”南道长又对着叶芊的后脑勺拍了一下。
　　“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和你这不通情欲的牛鼻子说不清楚。”叶芊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别过脸去，“师父，我是不可能娶她当媳妇儿的。但是我不介意多个妹妹啊。”
　　“你确定只是要一个妹妹？”南师父说道，嘴角带笑，略带深意。
　　“我确定，有个妹妹多好啊。我特别羡慕封毅他当哥哥的滋味！我要是有个妹妹，尤其是知书答礼温婉可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这种，然后十里八乡慕名而来追求她的男人，通通被我这个做哥哥的挡下来。”叶芊似乎脑补到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那就这么说定了。”南道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时候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了吧。”
　　“嗯，多谢师父提点。改日徒弟定会给师父你多送点香火钱来。”叶芊起身微微低头道，然后化作一道白光飞出消失不见。
　　“但愿能够度过这次的难关吧。”南道长捋了捋胡须，叹了口气，转头对身后道：“好了，他人已经走了，幽仪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叶家。”
　　“道长真要我去叶家么，可是我还没准备好。”幽仪从门后走出来，怯生生地低了头。
　　“幽仪，你该和他们亲近了，一直一个人很寂寞吧。放心，小叶子会是一个好哥哥的，到时候你也可以去找白丫头，那丫头活泼善良，你一定会喜欢。他们都是很好相处的，你就不要太担心啦。”
　　“好吧，就依道长所言，我会去与他们亲近。可是我该以什么身份去叶家呢。”
　　“远房表亲前来投奔，不是很容易的事么。至于相关人等的记忆，加持结界稍微‘更改’，你应该可以办得到吧。还是说让我前去？”南道长摸着下巴出着主意。
　　“还是城隍爷的法术高强，小女怎敢轻易卖弄呢。就当小女再欠您一个人情吧。”
　　南道长摆了摆手，无置可否的说道：“好吧好吧，幽仪你的嘴真是甜透了，我去便是。人情这东西，背多了就是理不完的债。”

　　回到怡香楼的叶芊，坐在二楼临窗的位置，斜倚着栏杆，手里拎着酒壶，望向窗外。阵阵夜风依旧犹如热浪一般侵袭着，热风中残红飞舞，街边的树木枝桠也被风吹拂得犹如醉酒般摇摇晃晃。隐隐透着不祥之感。
　　接下来灾情会越来越严重，自己该用什么办法缓解呢？
　　叶芊心急如焚，可是自己心中乱糟糟一团。只能无可奈何地坐以待毙么？
　　望着窗外，一口一口啜饮着壶里的酒。酒意渐染，眸中亦是带着朦胧之感。自己心中有着千万思绪，只是不知该如何开口、不知找谁一抒胸臆。
　　“喂，都打烊了叶太守。你怎么还赖着不走？”小涵擦干净二楼最后一张桌子，扔下抹布，跑到叶芊身边坐下来。
　　“不用你管，我就是在这里宿醉也不要你管。”
　　小涵看着叶芊眼圈红红，不由得觉得好笑，然后伸手扯过叶芊的耳朵，一副刁蛮老板娘的模样。”
　　叶芊并没有理会小涵，抬手挣脱小涵，一只手还握着酒壶往嘴边送。
　　小涵一把夺过叶芊手里的酒壶摆在桌上，生气地看着一旁颓然的叶芊，“别喝啦！你有什么事和我说说啊，自己闷在心里又有什么用？我就是讨厌你一头走到黑，明明有心事却闷在心里的样子。”
　　“……”叶芊依旧是沉默不语，目光呆呆地看着前方，完全不理睬身边的小涵。
　　“是因为大旱还是因为那名神秘女子？”小涵蹲在叶芊身边，戳着他的胳膊，自说自话般的嘟囔道。“还是担心临州的黎民百姓？”
　　叶芊只是抬眸看了她一眼，然后眼神哀怨的盯着酒壶，小声吐了一句：“都是。”
　　“你去了一趟城隍庙回来，就变成这副样子。你是遇见了什么人吗？”小涵一手托着下巴，一手玩着袖子上的衣带在空中打着转，寻找着话题。
　　“没什么。”叶芊摆了摆手，伸手把酒壶拿过来又灌了自己一口，“见到了我的师父而已。”
　　“诶？你师父那个邋遢道长不是已经去世了么？难道他现在是临州的城隍？！”小涵一脸不可思议，可是看叶芊的表情也不像和自己开玩笑的。
　　从城隍庙出来，叶芊也很难接受师父南道长竟然会成了临州城隍的事实。说起城隍爷，是主管本地冥界的地方官，守护着一方城池和百姓。现在可好，师徒二人，徒弟掌管阳间百姓事物，师父掌管阴间。嗯，也算有个帮衬照应。
　　“这样你该高兴一点才是啊，毕竟他是你师父，肯定会帮助你的。”小涵拍了拍叶芊的肩膀，宽慰道。
　　“话是这样说，我也不能给师父添乱。师父能出面帮我，是不希望他管辖的百姓越来越多。”叶芊叹了口气，有些无奈。
　　“现在这一切又不是你引起的，说什么添乱呢？”小涵不解道。
　　叶芊心烦地别开头，依旧是闷闷地喝了口酒。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如果这一切真的是因我而起，你会相信么？”
　　“信也好，不信也好。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想办法渡过难关，而不是追究原因。”小涵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有你在侧，夫复何求？”叶芊摇了摇头，嘴上露出一丝调笑的意味。
　　“少给我贫嘴啦！”小涵推了叶芊一把，转身把喝空的酒壶拿走了。
　　叶芊依旧是坐在窗边，眼神望向夜幕星汉，眉间带着愁绪和怅然。“若是自己不能解决这次困难，也只能去求花镜先生了么？”
　　想必又被花镜先生笑话，自己也就只有这种程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