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州梦起]东山草木异闻录》玉枕寒

19、莲说【5】

　　夜的脚步渐渐近了，夜幕暗沉，怡香楼的生意此时正是如火如荼。过了这么久，临州城内的人们似乎渐渐适应了这种干燥闷热的天气。整条街上灯火通明，茶间酒肆里皆是出来消遣纳凉的人。
　　喝酒尽兴的客人有时还会走到台前，给大家说段故事传奇，众人也是听得出神。当然也不是只有传奇怪谈可以听，还有什么逸闻趣事笑话也都会讲。说书的人讲的开心，底下的听书人也听得开心。
　　叶芊偶尔也被这些客人推上去，讲讲京城里的故事。毕竟自己也是去过长安赶考见过大世面的人。
　　叶芊心中的长安，并非只是那个有着牡丹烈酒和很多诗篇的长安，而是带着期待和怀恋的长安。朱雀大街上有打马走过的白衣书生，曲江上浮过莺歌燕语的画舫，美好的画卷里是否有你的身影存在？
　　龙女泪珠涟托信悔姻缘，戏台上正唱《柳毅传》。叶芊也给这些客人讲过这个美丽动人的爱情故事。除了小涵那样的女子，那些成天爱来这拽文弄酸水的秀才们也爱听。
　　小涵多是羡慕怜爱龙女，那个美丽善良而又不甘任人欺凌、敢于冲破封建礼教束缚、追求自由幸福的女子。
　　柳毅的形象，也多少给那些落第的秀才共鸣。落第而归的柳毅遇到牧羊的龙女见义勇为、 施不望报 ，而后二人结为连理传成佳话。
　　叶芊今天喝了酒兴致也高，不等有人劝他上去说一段，自己就跑上去拿着一壶水一把扇子说了起来。
　　“上回书说道这柳毅替龙女托信洞庭龙君。这回咱们接着往下说……”叶芊拿起折扇一拍桌子，四座的客人也静下心来凝神听他讲书。
　　一段书说下来，众人皆是意犹未尽。叶芊却只草草说了一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便端着水下了台去。
　　“后来呢后来呢！柳毅有没有和龙女在一起！钱塘龙君可真神武啊！”叶芊刚坐下倒了杯水，小涵又凑过来在他耳边聒噪着。
　　“后来的事，提前告诉你就没意思了。下次再说给你听。”叶芊伸手刮了刮小涵的鼻子，笑道。
　　“坏了，忘记看云扬醒没醒。”叶芊起身打量了四周，愣是没发现云扬，“这货又跑到哪里去了。”
　　“你往哪儿看呢，云扬不是在我的柜台那里吗？把他放那儿，没人碰他想睡多久都行。”小涵扯了扯叶芊的袖子，把云扬的位置指给叶芊看。
　　“快把他叫醒吧，一会儿人真该来了。”叶芊抿着唇，看着楼外月辉皎洁。

　　云扬不是被小涵、叶芊叫醒的，而是有个客官过来要酒，手往柜台上一拍，把云扬给震醒了。“说你呢，给大爷我拿壶酒！”
　　云扬一下子就清醒地坐了起来，从一边备好满酒的酒壶里拿了一壶递给了那人。抬头一看天色，自己睡了有段时间，月亮都出来了。
　　一旁的台子上故事还在继续讲着，时不时引得众人哄堂大笑。云扬也侧耳倾听着，的确是个很有谐趣的故事。
　　“云哥儿要不要也讲个故事给我们听？”和云扬搭话这位也是怡香楼的熟客，自然认的云扬。
　　“啊？讲故事，我不会。”云扬冲那人摇了摇头。
　　“随便讲一个呗！大家人多就是图个热闹。”结果起哄的不是一个人，都在怂恿自己，自己当着这么多人也不好意思推脱。
　　“好，让我讲我就讲一个。说的不好你们也不要嫌弃。”云扬就被众人推搡着上了台去。
　　二楼上，小涵指着楼下台上的云扬，对叶芊呼道：“快看快看！云扬竟然上去讲故事了！这绝对是破天荒第一回吧。”
　　叶芊扶着栏杆，也盯着下面的台子看着云扬讲故事。“嗯，的确是之前从没见过，今天可算是开了眼。”
　　“话说，长安有一人名叫郑六，有一天骑驴过升平北门，遇到三位女子，其中有一位穿白衣的容色尤为秀丽。郑六不禁心向往，就和白衣女子搭讪，女子也不拒绝……酒店的主人告诉他，那宅子中住着一位狐仙，常诱惑男子同寝。郑六心下惊异，不敢多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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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只苍犬自草丛中突然窜出，任氏大惊，化成狐狸狂奔，苍犬狂叫着在后面追赶，郑六悔恨交加，策马在后连声呵斥，奔走了一里多路，任氏死于苍犬之口。”
　　“真是令人唏嘘的故事呢。”小涵神色哀伤，幽幽地感叹说。
　　“嗯，任氏这样的宿命的确让人觉得心里难受。也许这并不是最终真实的结局。”叶芊淡淡的说道，眼神平静无波。
　　“嗯？你的意思是……”小涵不解地看着叶芊，却见到他少见的平静深沉。
　　“没什么，只是想起曾经在长安听到的和这个《任氏传》有关的故事罢了。”叶芊的思绪从回忆拉回现实，对小涵浅浅笑了笑说，“故事里的狐仙任氏可是十分聪慧机智的女子。也许是有人故意串通陷害她死的也说不定哦。”
　　“然后呢？”小涵已经做好了要听一个长篇爱恨情仇故事的准备，可没料到叶芊不再多说一字，心里着实有些失落，捶了他一下：“讨厌！我白兴奋半天，你就让我只听了句这个！”
　　这个关于狐仙任氏的故事确实存在，只不过流传而来的还是这个凄美叹惋的版本。
　　此时，忽然闻的一阵清香进门似是伴着水汽氤氲而来。小涵和叶芊低头往下一看，正是那名白衣女子。
　　女子依旧是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依旧是点了一壶茶。小涵连忙下去招呼客人，叶芊却不动声色的站在原处。
　　“ 郑六倾囊而出，从猎户手里赎下任氏尸体葬下。回首看见任氏骑过的马在路边悠然吃草，任氏的衣服委顿在马鞍上，鞋袜还挂在马镫上，正如一只蝉蜕。 ”云扬把故事结局慢慢道来，引得座下众人皆是唏嘘不已。
　　“的确是凄美动人的故事呢。”白衣女子轻声叹息道。
　　“哎哎哎～快换个故事来讲，让大家乐呵乐呵。刚才那个说笑话的呢，快再讲一个！”
　　此时，一个鹤发童颜的老先生走上台去。“好吧，小老儿就再给你们讲一个，说：道士、和尚、胡子三人过江，突然遇到狂风大作，船将翻沉。僧、道十分恐慌。急忙把经书抛入江中，求神救助。胡子无物可掷，便将胡须一根根拔下，抛入江内。僧、道问他说：‘你拔胡须干什么？’胡子答道：‘我在此抛毛。’”满堂众人皆笑，女子也亦是笑了笑。
　　“你们说这大旱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儿啊。”话题忽然就转到实事了。
　　“这种事还是听天由命吧。天佑大唐，天佑我临州。”
　　“咱们太守爷也是真辛苦，听说这几天刚才临水回来，累得都吐血了。”叶芊在二楼听的也快吐血了。
　　“临水那边前一阵毒疫可厉害了，咱们太守爷一去没多久就好了，真是奇事！”
　　“你们就没有想过临州为什么会遭遇大旱和毒疫的灾祸么？”白衣女子淡然开口，一语震惊四座。

　　忽然伴着夜风阵阵，听得一阵幽幽的箫声徐徐而来，似乎相隔遥远，又似乎就在这楼内。
　　听闻这阵箫声，原本喧闹的客人们一个个顿时眼皮发沉，不多时便一一倒地，酣睡不已，就连小涵和云扬也是双手抱头倒伏在桌面之上。
　　放眼街道上，已然倒了不少夜游的行人，似乎在一瞬间，所有人都陷入了突如其来的沉睡之中。
　　四周皆是处在一片寂静中，唯独叶芊从容淡定地从二楼上缓步走下，左手一捻，手里的玉箫便轻易地转了一个半圆弧。
　　整条街的人听了他的催眠箫声都沉沉入睡，偏偏楼下那个女子仍然清醒，依旧坐在那里品啜着那壶茶，想来也非常人。
　　叶芊走下台阶，就这么走过去，走到离她最近的桌边看睨着她。“你应该很清楚事情的原因吧。”
　　女子听罢，举着茶碗的手停在嘴边，淡淡说道：“当然。”
　　叶芊眉头一紧，失笑道：“多说无益，出手吧！”
　　说罢，叶芊手中玉箫变幻成软剑，左手一捏剑诀，迎面向女子刺来。女子起身轻盈一躲，并没有让剑碰到半分。
　　女子轻笑一声，声音清甜如水，“哥哥有话直说，又何必这样动手？”
　　“说，你到底是谁！你为何留下那些字迹又是受了何人指示！你还知道些什么！”叶芊眉目清冷，神色凛冽，手中剑花一挽又是一剑欲要直取对方的眉心。
　　可是剑尖突然一顿，并未曾触及到女子的斗笠就停了在空中，剑气也不过是将斗笠垂下的白纱一震。
　　“我想你其实你的心里比我知道还清楚。”女子依旧是淡淡开口，十分镇定。
　　话音刚落，叶芊眉头微皱，周身凭空出现了若干悬浮空中的竹叶，便如细细剃刀一般旋转纷飞，被竹叶所触及的木质柱子、器具，皆现出若干细长的划痕来！
　　女子转眼看看四周飞舞的竹叶正朝自己袭来，手里的茶碗朝天一倾，一汪清冽的水顿时散作水汽，在空中晕开来，那些锋利如刀的竹叶顿时沾水掉落，连留下的无数划痕也好似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叶芊一怔，收剑对着女子又是一掌，女子出手格挡，引得衣袖翻飞，迷离人眼。
　　“欲知事何因，你还是亲自去城隍庙问问吧。”听闻女子的声音渐远，叶芊定睛一看女子已消失不见，看着地面上那团水迹，显然是化作一团水遁了去。
　　“嘁，竟然让她水遁跑了。”叶芊懊恼的盯着那团诡异的水迹，咬了咬牙。
　　“罢了。”叶芊无奈地看着满屋子睡得很香的众人，一挥玉箫又是一连串清悦的箫声传来。过了一会儿，众人纷纷转醒，不知就里地揉了揉眼。
　　“哎呀，刚才发生什么了？”“喝酒喝得好好的，我怎么睡着了啊？”“我正走着路呢，怎么趴到地上了。”醒来的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整条街又顿时恢复到刚才的喧嚣嘈杂之中。唯独某人依旧看着那处水迹，一脸懊丧，陷入深思。
　　“莲妹人呢，转眼间怎么不见了？”云扬醒来发现了不对劲，赶紧靠到叶芊身边问他。
　　“还用说吗，让她给跑了呗、。”叶芊气恼地嘟着嘴，十分不开心。
　　“我们的叶太守神通广大会把人轻易放跑？你是不是对她有意思，故意划水让她走了？”云扬看着叶芊，调侃笑道。
　　叶芊低着眉头咬着下唇，解释说，“她的确是用水遁跑了的，我又不懂这个。临走时她说，要寻求事情的原因让我去趟城隍庙。”
　　“城隍庙？”云扬听叶芊说完，蹙眉道：“听说近前来的新任城隍爷和花镜先生是老相识，他生前是个任侠仗义的人物。”
　　“是吗？正好前去会上一会。”叶芊唇角扬起笑意，说完便出门去了。
　　“哎哎哎！叶芊，你可对老人家态度恭敬点，别再惹什么事了。”云扬冲着叶芊的背影喊道。
　　“知道啦知道啦。”叶芊回头冲他摆了摆手，消失在深沉的夜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