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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论开食肆的不可行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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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顾钧疑惑,“如果是银子的问题,我有,我们可以合作。”
庭桑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拿过一个盘子,把锅里的菜都装盘上桌。顾钧也拿了碗装饭。
饭桌上,两人相对而坐。
庭桑:“银子只是一方面。首先是菜,咱们之前做的菜都只是家常菜,要是开食肆饭馆,档次必然上不去,面对的客户群也只是中层,下层民众是不怎么到饭馆的,可以排除。”说完端起饭碗扒拉一口。
顾钧夹一筷子菜吃:“就算是家常菜,好吃就行了。”
庭桑指着盘里的菜:“咱们的菜之所以好吃,是因为舍得放油,那么假如我们开了食肆,能舍得这样放油吗?”
顾钧扒拉一口饭:“……”
庭桑夹菜放到碗里:“如果舍得,这成本就下不去,面对的是中层收入的客户,价钱不可能定高,这样利润空间就被压缩了。”
顾钧嚼着嘴里的菜:“……”
庭桑把菜吃下去:“如果不舍得,这菜终究与家庭妇女做的相差不太大,吸引不了客人。”
顾钧咽下嘴里的东西:“那如果时常出新菜品呢?”
庭桑点头:“那倒是一个方法。”
顾钧才一乐,庭桑又说:“那就有一个研发成本的问题,开发新菜所付出的人力、金钱,还有试错成本,我们自己觉得好吃的,客人不一定喜欢。”
顾钧:“……我们俩来开发不行吗,然后找些人试吃?”
庭桑给了个笑脸,顾钧:“……?”
庭桑看他碗里空了:“顾大哥你先去添饭吧。”
顾钧开始吃第二碗的第一口:“你接着说。”
庭桑:“咱们的菜其实不难学,只要有经验的大厨一尝,很容易就能仿做。然后就是行业竞争,甚至是排挤。咱们在镇上没有根基,也没有靠山,容易被挤兑。”
顾钧:“你怎么就肯定会被挤兑?”
庭桑:“这都是套路。”
顾钧:“……”
庭桑继续说:“镇上人口也不算多,咱们镇也不是什么来往交通大动脉、南北汇通要地,没有那么多外来人口,市场就那么大,店铺多了竞争就激烈,咱们这食肆要是开得不温不火也没什么意思,要是开得红火了,原先的那些食肆饭馆能眼睁睁看着?”
顾钧不说话,庭桑继续分析:“再来看人手方面,这食肆肯定不能就我们俩人吧,还要招人,每日进货我们可以自己来,但至少大厨、跑堂要各招一个,咱们俩的个性不适合做迎接客人的工作。”
顾钧:“为何还要招大厨,我们自己不行?”
庭桑:“饭点客人若同时来,一个大厨怕是应对不来,而且你也不愿意一直待在厨房吧?”
顾钧:“嗯……”
庭桑:“总而言之呢,要开食肆饭馆,一,是要有独特的东西,人无我有,难以仿制;二,得有靠山,大树底下好乘凉,不然容易受人挤兑。贸然打破现有平衡,是有风险的。”
顾钧心里一震,抬头看着庭桑,但他似乎并无其他深意。他……只是个普通村民。
庭桑没发现顾钧的异样,自顾自又补充了一句:“当然,主要是因为我懒、不喜欢,开店很麻烦的,还要应对各种各样的客人,我不想伤脑筋,就想自个儿清清静静地活着。或者摆个小摊做点小本生意也行,亏也亏不大。”说完还给了个坦荡的笑脸。
晚饭后,顾钧在院子里“月下静思”,在镇上成衣铺定做的冬衣帮他抵御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寒冷。
他在回想晚饭时的谈话。庭桑的话给他一种违和感。不是因为那些新鲜的词汇,庭桑时不时就会说些奇怪的词汇,他已经习惯了,稍微一想也能明白那些词语的意义。让他觉得违和的是庭桑分析的思路,以及他说的一个词——个性。
庭桑当初就是因为没钱没地,去邻村帮工秋收,才被陈大户看上了,最后被逼得跳河,若不是自己恰巧经过,说不定已经魂归九天。这样一个一穷二白的普通村民,在面对生存问题的时候,还会考虑个性合不合适、喜不喜欢吗?
这个人身上确实有秘密。
然而谁身上没点秘密呢?谁能想到这个小村子里一个每日为三餐忙碌的老实汉子其实是个在战场上斩杀万颗首级的堂堂镇西将军呢?
“贸然打破现有平衡,是有风险的。”顾钧自嘲了一下,这不正是对自己回京后的经历的最好注解吗,“民间智慧,不可小觑啊。”
仰头望月,呵出的气体在空中变成白汽,而后消散不见。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身影与他并肩。“顾大哥,你有什么心事?”
“没事。”顾钧侧身看他,“养了一个月才养了一点肉出来,可别受冻了又给我瘦回去,快进去吧。”
庭桑也转过来看他:“若是想说了,我随时都在。”
顾钧看着眼前人认真的眼神,初见时的少年气已消去,似乎弟弟一下子长大了不少,让人欣慰又惆怅。看着看着,忍不住就揉了一下他的脑袋。
“哇!”庭桑后退一步躲开他的手,然后双手重重地拍了两下他肩膀,“人生在世,快乐最重要!”说完不等他“报复”回去,就跑回屋了。
“哈!”顾钧笑了一下,这到底是长大还是没长大啊?笑完又点点头,“是啊,人生苦短,快乐最重要,从前种种不可追,多想无益,还不如多睡一刻懒觉呢。”背着手,慢慢踱回自己屋去了。
日子又一日日过去,两人赶在十一月最后一天把小说写完送往镇上书肆。庄老板告诉两人,前一部书已在发行,卖得还行。第二部小说交割,又得四两银子。
“眼下先采买腊八节要用的东西,下一部小说也是二十章,腊八之后正好写完,到时候再得二两,再加上手头上剩下的银子,够咱们过个肥年了。”两人走在路上,商量着要买什么。
腊八要祭祀祖先和神灵,祈求丰收和吉祥。各地都有的是吃腊八粥,其余的有的要泡腊八蒜、腊八醋,有的要吃腊八面。
“腊八粥里有谷类、豆类和干果,少的五样、七样,多的十几样都可以,顾大哥你想吃什么?”
“你安排。”他是负责背东西的。
“先去杂货铺看看吧,看中什么就买什么。”
进了杂货铺,就看到掌柜的早将中间的地方清出来摆放各类豆子、干果,米也放了几样,量不甚多,都是做腊八粥的常用材料。
“这倒是方便,一个铺子就能办齐。”庭桑看了一眼,笑道。
铺子里客人不少,基本上都是来买腊八粥材料的。
“咱们要点糯米、紫米吧?”
“行。”
“豆就要个红豆、芸豆,然后干果多要些,红枣、花生、莲子、枸杞子、杏仁都来点。几样了?”
“九样了。”
“那就这样吧。咱们还缺什么调料?”
“八角可以多买点……”
……
说着说着就到了腊八这一天。
腊八腊八,冻掉下巴。这一日,庭桑呵着白气出房门,把熬粥的材料都一起淘洗下锅,然后赶紧坐下起火,烘手。
厨房的水缸两日一挑水,一向是顾钧的活。他双手各提一个桶走过来,哐哗一声,倒了一桶水进去,又是哐哗一声,倒了另一桶水进去。
庭桑用手搓搓胳膊,“这天真冷,以后有条件了,还是得重新建个厨房,得在室内,只靠这几块木板还是不顶事。”前几天顾钧就找村里木匠做了几块大木板,架在厨房四周,挡点风。
顾钧看他耳朵尖冻得有点发红了,“要不你进去,我来看火。”
“没事,”庭桑摇头,“我没那么娇弱,而且你不是还要挑水?对了,河里没冻上?”
“冻上了,冰层不厚,砸一下就行。”
顾钧提着两个空桶又走了一遍,再回来,腊八粥就熬得差不多了。
两人把屋里的桌子搬出来摆在院子里,桌上摆了四碗腊八粥,并其他一些祭祀用品,点上香烛,庭桑就地磕了个头。
“不说点什么?”顾钧问,别家似乎在磕头时总要唠叨,汇报一些过去的事,顺便许点愿望,请祖先神灵保佑。
“没什么说的。”庭桑似乎有些低落,但一转瞬又不见了,“顾大哥你过年不回家吗?”
顾钧面色淡淡,“家?”
庭桑一看,这话题不妙,拍拍他肩膀,“你要是走了,我可就要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过年了。”说完还给个哭脸。
顾钧勾勾嘴角,“我陪你过。”
庭桑立马换笑脸,然后两只手在顾钧身上摸了起来,“哎呀顾大哥,你身上真暖和,就像个人形暖炉啊。”
顾钧被他摸得不自在,后退了一大步。
“诶……”庭桑还一副不舍得的样子,“你退个啥嘛。我就是觉得晚上抱着这么个大型暖炉很舒服,免得冻手冻脚半天都睡不暖。”
“……”顾钧又后退了一步,他被说得也觉得自己身上更暖和……不,似乎是有点热了。
“就说说嘛,”庭桑摸摸鼻子,“你说咱这地界也挺冷的,怎么就没人做炕呢?”
炕床要更往北的地方才有,这一带冷得下雪的时间不算太长,炕床不流行,想做也找不到工匠。
“腊八,祭灶,新年快到,闺女要花,小子要炮,老妈子吃着桂花糕,老头子戴着新毡帽。”小迅儿念着谚语,蹦蹦跳跳地过来了,站在院门外就喊话,“庭桑哥哥,顾叔叔,我阿嫲遣我来问,你们做了腊八蒜没有?若是没有,等会儿去我家拿些。”
“没有呢,跟你阿嫲说,我们待会拜完就去。”
“晓得了。”小迅儿手里甩着根树枝,又蹦跳着回去了。
庭桑正准备再拜一下,突然想到一点,回头对顾钧谑笑:“我是哥哥,你是叔叔,顾叔叔,咱们可是差辈儿了。”
顾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