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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她很庆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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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打了会商量,后来还是决定去他们报社楼下的一家中餐馆。
点菜中断了话题,之后似乎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林柯专心致志地烫了餐具,递给吴楠他的那份。吴楠帮她倒了茶。没了叮叮当当的声音,饭桌上的沉默突然就明显起来。
还好他们都不是非得找个话题才能待下去的人,所以倒不显得尴尬。
只是九月的天仍旧有些热,尽管店里有空调,林柯的额头还是冒了一层薄薄的汗。她端着杯子小口喝着杯子里的茶,茶是烫的,但她觉得凉快了些。
没想到是吴楠先打破的沉默:“其实没想到你会做新闻。”
他这话没头没尾,但对于学新闻出身的他们来说都懂什么意思,不需要解释。
传统媒体的衰落在今天绝不只是一个说法,它对于每个新院的学生来说是关系到未来的抉择的。林柯他们那届200个学生,新闻专业的占了三分之一,但毕业后真的进报社当记者的就几个,一双手都数得过来。林柯掺在这少数几个人里面,当年成绩也并不差,倒像个“异类”。
她斟酌了下语言,觉得也没必要倾吐什么伟大理想,就实话说:“我当初上大学的时候没什么想法,就认为既然学新闻那毕业了自然是要做新闻的,后来学得多了这个观点就变了,但念头好像没变,刚刚好实习也是在报社,就这样了。”
吴楠听完点点头,没说什么:“嗯,挺好的。”
林柯却罕见地追问:“那你是不是也觉得女孩子做新闻挺好啊?”
她听过好多人这么说过,回家时外婆家的亲戚们,相亲时坐在对面用审视商品的目光打量着她的那些成功人士们,他们的共同观点是:女孩子嘛,待在国有单位挺好的,轻松,五险一金,安定,容易嫁。
她以往听着这话都是报以万金油地一笑:“是的呢,我也觉得挺好的。”
这下却忍不住地问出来,虽然语气仍然是平静的,像是再正常不过的一句探究,但桌下的手不自主地揪住了衣角,刚消去的热意又冒出来,手心出了一层汗。
吴楠显然是有些没听懂,但也许是文字工作者的本事,他意识到了林柯话中不经意加重的“女孩子”几个字,大致明白了为什么这么问,笑了下,解释道:“你想些什么呢?女孩子做新闻当然好,细腻、感性,看得到好多别人看不到的现实。”
林柯的心思被看出来,又无端被夸了一通,刚才那股劲一下子就消失了。她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我……我不行的,我不求上进惯了,就是个混饭吃的,做不成杨主编……就是我们报社的杨副主编那样。”
恰好这时菜上来了,两人开始吃饭,桌上又一下子变得很安静。林柯迟疑了一会儿,还是问了心中的那个问题:“说到没想到,其实是我没想到您会在报社工作。”
虽然做得的确很好,跟她这种混日子的不一样。
吴楠夹了口菜,没回答她问题,而是说:“不用用敬称,叫我名字就好,也没比你大多少。”
林柯受宠若惊地应了声:“哎,好。”
他又说:“我就是喜欢。”
他这话答得略显敷衍,态度也漫不经心,但林柯想了想,觉得除了这个理由,似乎也找不出来别的什么动机。
现在学新闻的,尤其是年轻一辈,还是往广电和新媒体公司跑,搞节目策划或是播音主持的偏多。也不算什么不好的风气,主要是报社这种地方舒适有余,动力不足,基本上看不到什么职业前景,也挣不了大钱,如果不是真正热爱且一门心思扑到里面的,像吴楠这种有文凭有实力的年轻人是不会进报社的。
对于这个不复辉煌的行业来说,一直有这样的青年人始终没有想过离开,也算是其魅力和幸运所在吧。
于是林柯很真心实意地说:“那你也很好。”
几分钟前说的话被人给原样送回来,吴楠有些好笑,看着对面女孩子不自觉得闪着光的双眼,觉得还是要适当解释一下:“其实没有你想的那么多情怀,时峯待遇挺好的。”
林柯愣了下,仍然说:“那也很好。”
她对他实在算不上了解,三天之前吴楠这个人都只作为一个名字和几个零碎的画面存在于她的潜意识中,她对他的过去、他的脾性都只能通过仅有的几次单方面遇见加以窥探与揣测。
她不是被他的话感动到,而是想起第一次见他那次,他在空旷的教室里兀自玩着手机,在她过来时关掉了贪吃蛇的界面,友好但不热情地对她打招呼。
其实很特别,很酷。
而现在,坐在对面吃着东西,跟她说“我就是喜欢”的样子,也很酷,很傲。
林柯埋下头喝了口汤,透过刘海与碗的间隙偷偷看了他一眼。
她记得他大学时头发比较长,细细碎碎地洒在额间,低头时轻轻地擦过眼角,是很青春正好般的漂亮。现在估计是为了省事,剪得很短,露出一双眼睛,黑且亮,显得凌厉又好看,不似而立之年的人。
他身上有一股气,岁月不曾剥夺。
林柯恍然大悟。
怪不得她莫名其妙记住他那么多年。
又突然觉得庆幸。
幸好她无知无觉地记住了他那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