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是心动呀 她希望她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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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峯主编很有名，这个“有名”跟文老的德高望重型还不太一样，他的名气完全来源于他的“厉害”。
时峯跟平川都是国内最早的那一批官媒，走的是根正苗红的路子。事实上，九十年代之前，国内的所有媒体都是在一个高度集中统一的体制下养出来的，从管理人到手下的记者，发出的都是一致的声音，没有辩驳，也没有不和谐，大家都“报喜不报忧”，营造着新闻行业“欣欣向荣”的繁荣表象。
这自然是沉疴，但体制就是这样的，要改就会触动根本，看到这点的人是少数，是新兴的力量，但更多的人则麻木不仁，机械地写着自认为正确的报道与文字。
直到80年代末夏季西南地区突如其来的一场特大地震，死伤无数。猝不及防的灾难背后是陈腐的官僚体制——遇震就垮的豆腐渣工程，凑不齐人手的消防官兵，层层克扣的各方捐款，永远跟不上节奏的当地政府，无一不在质问着最深层次的体制问题。
然而当时的报道，十篇中有九篇在渲染灾区人民顽强斗争互助有爱、全国上下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当地政府官员亲临现场爱民如子，无知无觉到极点。剩下那篇不一样的是许主编的。
许主编那时还不是主编，还是大名鼎鼎的许记，在行业里的地位举足轻重，也是当时认清粉饰太平的正面报道下所隐藏问题的少数人之一。灾情发生后不久，他和时峯报社的几个年轻人一起去了灾区，几天之后写出了后来响彻新闻界的三篇报道。
一篇聚焦于灾难发生前后的官员应对情况，揭露腐败的官僚体制；一篇渲染地震中舍己为人的平凡英雄事迹；还有一篇反思地震带给社会的教训。
比起“报道”，它更像三篇报告文学，文字动人，却又鞭辟入里，直指灾情后腐败、低效率的官僚运作体系与片面报道的媒体弊病，在政界、新闻界都引起了极大的轰动。
在那之后，又赶上了汹涌的改革浪潮。许老带领的时峯，是第一批进行市场化改组的官媒，效果显著，可堪为行业的先锋。
林柯大学四年期间，这些事迹被各科老师浓墨重彩地渲染过，如今见着真人，有种教科书上的名人出现在眼前的不真实感，之前那点小心思也不见了，恭恭敬敬地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许主编年过花甲，人却精神矍铄，跟毫不讲究顶着一头银发的文老不一样，头发染得乌黑，脸上的皱纹都是平整的，整个人不怒自威。
但人很好——他冲林柯和善地点了头，说：“小姑娘不用紧张，还行那么大的礼。”
林柯不太好意思，但也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又低了下头，说道：“没有没有，您客气了。”
她说着往后退了半步，抬起头的时候刚好就瞟到了站在旁边的吴楠，恰好他也看过来，眼神不小心就对上了。
是没有预料到的意外，林柯不知道该切换什么表情，愣了极短的一瞬间，也不好意思装作没看见，索性就不再费心，露出个不尴不尬的笑容。
实在是找不到形容词来形容，林柯一度觉得自己的面部神经可能是属于自主神经系统，不由她控制，走的就是随心所欲的风格。这些年做记者假笑倒是学会了，但林柯本能地不太愿意对他做这样的笑容。
她在那很短的一刹那突然觉得特别难过。好像从过去到现在，他们仅有的几次遇见，她都从来没有准备好，从动作语言到表情，一开始是青涩木讷，而快十年过去，没有了青涩只剩下木讷，所以一直没办法给他留一个稍微好些的印象。
这份难过在一瞬间几乎是汹涌的，压得林柯胸口很疼，但马上被她给赶出去了，她准备自然地移开眼，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却发现他在最开始的怔愣之后也反应过来。
眉毛略微弯下来，眼睛的弧度有些许的变化，嘴角上扬。
那便是笑了。
那点难过不见了，林柯收回眼神的时候，心还在砰砰跳。
两位老前辈要聊事情了，不方便留小辈在旁边听，许主编就发话了：“我和文主编要聊会儿事，吴楠，你就带你师妹出去走动走动，”又对林柯说：“小林啊，让你师哥带你在咱们报社好好转转，别客气啊。”
两人都应了好，转身出了门。
关上门之后要穿过长长的走廊才到外面办公室，林柯先开口：“许主编……怎么知道我们是一个学校的啊？”
吴楠答道：“是我有天跟许老师聊到你们报社，我说我那天开会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小师妹。”
林柯“哦”了一声，敏锐地抓到了关键词：“感觉小师妹这个称呼怪怪的。”
本来也不算同门，两人隔着八千里远的，连专业都不一样。
吴楠却似会错了意，笑道：“本来就是小师妹，我读大四的时候你才大一呢，你来我们社团参加面试的时候才那么大一点，像个中学生似的。”
他说“那么大一点”的时候伸出手在身侧比了比，手侧停在自己的肩膀，说：“你看，当时才这么高。”
林柯没想到他还记得，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但幸好动作比脑子快，也用手在头顶压了压，伸过去恰好在他的耳朵下方：“那现在有这么高了。”
吴楠忍俊不禁，笑得开怀，说：“可还是像个学生。”
林柯低头看自己，事先不知道要出来，就只穿了平时的格子衬衫和牛仔裤，因为天气热穿的帆布鞋，头发前些日子剪了，现在还短短的，发梢落在颈窝里硬硬的有些扎人。
可不是像个学生。
林柯从小到大都被人说“小”，工作了之后也还是会有很多人出于客气或是找不着话说就会开始夸她像个大学生。久而久之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顺着话头想“年轻”背后的近义词“穿着打扮土”，只当是个场面话，听过就忘，自己该怎样还是怎样。
只是眼前的人是吴楠，她会忍不住多想一层，想他是真心夸呢还是虚假客套呢，他是喜欢这样还是不喜欢这样呢，他是......真的那么清晰地记得她，还是只是单纯的记性好呢？
想着想着已经到了电梯门口，背后一声“林记”叫得嘹亮又清澈，活生生把林柯从思绪中扯了出来。
她回过头，是那天采访的金融企业家，姓曹。
她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时峯和他的公司在同一栋大厦，看这样子，离得似乎还挺近。
曹总开始只是看到了林柯想过来打声招呼，走近了才看到身边的吴楠，两人就在电梯门口进行了一番商业性问好，林柯在跟他握了手之后就没话说了，退后一步低下头数地砖。
曹总吹牛的本事她是见识过的，宛如黄河之水天上来滔滔不绝奔流不息，烦是其次，他们这种商场上混的也的确是有其话语工夫的，一般人不容易招架得住，作为手握采访稿的角色，林柯也不容易掐断话头引入下一个话题。
她在旁边听着，大多数时候还是曹总在说，吴楠偶尔应一句，不慌不忙，但总能把陈总的方向给带回来。
林柯看向他，他还是站得笔直，但姿态放松，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却又冷淡许多，和他说话，你可能会感觉他很友好，但你不会觉得他很温暖。
林柯想起当年仅有的几次见面，他好像一直是这样，念书时是优秀得站在云端的学长，工作后是待人接物掌握好分寸的精英人物，不管怎样，骨子里带的疏离自始至终没有变。但偏偏又对人很好，所以给人的第一印象总是好的，尽管看得到他礼貌之下的距离，还是忍不住记住他。
好不容易告别了曹总，两人坐电梯下了楼，吴楠问她：“你中午想吃什么？”
林柯看着不断变小的楼层数字，反应过来是在问她：“我，我都行。您决定吧，我不挑。”
吴楠看着她，看着看着自己忍不住笑了：“你怎么总是那么慢半拍啊？当初上学时也是。”
林柯摸了下头发，面不改色地给自己找借口：“我没有，我就是，喜欢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我妈老是笑我说我这是要修仙。”
吴楠脸上笑意更甚，却接着她的话说：“那林小仙人现在参得如何了？”
“我佛说我资质愚钝，还是待在人间比较好。”
林柯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就把平时跟Coco他们逗趣的话给讲出来了，但说出来之后整个人反而感觉很轻松，不用装着矜持或者搞笑，就是她平常的样子。
虽然她惯会装，但在这个人面前，她想学着自然一些。
虽然她这个人更多的是木讷和无趣，偶尔有一些小机灵可以忽略不计，算不上讨人喜欢的样子，但她总是希望，他是能够看到真正的她的。
十年前的时候是那样，十年后也能是这样。
她希望她看见他的每一天，都自然坦荡。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是心动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