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休思》Lemonstone

13、13 散步

　　F大南区通往留学生宿舍的路上种满了银杏，一到秋天满地黄叶堆积，枝桠上树荫下是金灿灿的一片，映着深秋暖阳，是很有名的景观。现已入秋，但终究还接着夏季的尾，叶子只黄了最上头的，其余的都还透着青色，“银杏大道”是见不着了，然而路灯昏黄，打在树梢上那几抹黄上，衬得周围的绿色也泛着淡淡的暖色调，人站在远处看得见灯下舞动的尘埃，又是另外的美感。
　　这条路在学校的最南边，人流量并不大，这个点了只有少数几个下晚课的骑着自行车从他们身边经过，带起一阵风。
　　身后又有喇叭声响起，林柯自己没反应过来，吴楠拉着她的衣角往路边避了避，车过去了又很自然地松开，林柯觉得那片衣角似乎有了触感，现在正暗自发着烫。
　　好在夜色悄然遮掩了心事，她发出的声音仍然平静听不出来别的情绪：“我记得我大学那会儿晚上经常走这条道。”
　　吴楠手插在兜里，随口问了一句：“一个人吗？”
　　“是。去体育馆打羽毛球，我室友恰好那个点儿下课，也会过去一起打。”
　　“我大四之前也常去，”吴楠跟她说，“但后来实习了就去得很少了，所以没有看到过你。”
　　林柯觉得，这大概就真的是缘分不够吧。
　　她那个时候会跟李妍一起打球，打上半个小时就骑车回宿舍，晚上月光皎洁，星河璀璨，晚风会吹得人很舒服，冬天时候还能看见呼出来的白气。一切都是充实美好的样子，她没有想过会偶遇他，虽然确实也是没有遇见。
　　林柯笑着说：“没准儿是见过的，只是可能都没认出来，毕竟当初也没见过几次是吧。”
　　吴楠没说话，也没否认。
　　林柯摸不清他的态度，只好问了一句：“那个时候就是在时峯吗？”
　　吴楠点头：“对。”

　　……
　　这话没法接了。
　　林柯怀疑之前感受到的这人会聊天的印象是不是就是个错觉。
　　可能练就的只是表面话术，骨子里还是当初那个温柔却酷酷的学长吧。
　　唉，也挺好的，至少他没跟她说无用的场面话是吧。

　　吴楠简短地回答了一下之后就没再说话了，低下头安静走了一段路，直到走到拐角时才突然又开口，却是不相关的事情：“我其实一直记得你讲的那个故事。”
　　故事？
　　乍一听见，林柯一开始是没反应过来的。
　　哪个故事呢？梦里那个搞笑无厘头抖机灵的故事吗？
　　似乎不是的。
　　那句话吴楠是看着她的眼睛说的，吴楠的瞳色很深，林柯一眼看不到底，只觉得恍惚。
　　是乱套了，是好多东西都弄错了。

　　林柯就像一下子又回到了18岁那年的九月，闷热的教室里，对面的那个人久不说话，突然点到她的名字，一脸淡然地抛出个很莫名其妙的问题：“以一个人接到了面试通知为开头，讲一个故事，要求是悲剧。”
　　旁边有女生声情并茂地讲了个狗血中带着感人的爱情故事，她想了好一会儿，视死如归地开口：“他收到了面试通知……”
　　“但其实他并不想去的，他的梦想明明是想做个职业画家，这个工作与画画沾不上一点关系。他穿了件西装，收拾好自己去了那家公司，却遇见了好多年没见过的朋友。那是曾经一起在课上偷着画画的朋友，是志同道合地说着以后要考央美的朋友。现在他们一个成了面试官一个成了面试者，身份易位，但是都没在画了。”
　　有个学姐问了一句：“可他为什么要去呢？”
　　林柯当然不知道，但一瞬间福至心灵，流畅地答道：“因为他吃不起饭了。”
　　学姐点头表示理解，提问的男生却没发表意见，只点头说一声不带语气的“好”，扣上文件夹，隐在旁边，示意其他人继续。
　　面试接着进行下去，林柯讲完那个故事就没再被提问了，甚至没人点评她那个蹩脚的故事，她得了句轻飘飘的ok，就没有然后了。
　　她那个时候还小，拥有小姑娘的所有内向与腼腆，不懂得泰然自若、淡然处之，被晾在那里，脑海中反复环绕着刚才的每一个字。
　　教室里的温度似乎又升高了一点，窗外的蝉鸣声格外聒噪，热气穿过密密的树叶与教室的窗户，袭向她，笼罩住全身，她的手心出了一层汗。
　　她在那个瞬间好像突然听不见也看不见，只觉得自己那个故事实在是糟透了。

　　林柯手指不自觉动了动，感受到一股腻人的黏，却不是汗，是刚才买的糖葫芦，化了的糖沾在签子上，在手上留下痕迹。
　　是经年后还残留着的难堪。
　　她另一只手伸进包里找纸，一边还不动声色地笑着回答：“啊……那个故事吗？讲得特别不好，你竟然还能记得。”
　　吴楠说：“是不怎么好。”
　　林柯：“……”
　　“你倒也不用这么诚实，可以适当夸一下的。”
　　夜色中吴楠轻笑了一声，嘴角扬了扬，又补了一句：“讲得是不好，但足够记住你了。”
　　林柯被他的话弄得有点懵，也不知道是在夸自己还是别的什么，但大约不是在嘲笑就好了。她只想双方再笑一下，然后把这事揭过去。
　　她的脑袋被风吹得有些晕，现在消化不了这些陈年往事。

　　手在包里摸了个遍也没找到纸，索性把糖葫芦递给他：“吃吗？”
　　吴楠见着骤然递到自己面前的红色果子，有些吃惊，但还是接了过去：“什么时候买的？只有一串吗？”
　　手空了但黏度还在，林柯张开五指不让它们互相触碰，说道：“刚刚等你的时候买的。我吃过了。”

　　吴楠撕开薄薄的糖纸，尝试着咬了一口，浓郁的糖味在唇齿间化开，紧接着是山楂淡淡的酸涩，虽比不上甜味那么浓，但他还是微微皱了眉头。
　　林柯看到他这副表情，奇怪道：“很酸吗？”
　　紧接着林柯见吴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表情管理，说：“还好。”
　　那这是怎么回事？
　　林柯听到他闷闷的声音：“我以前没吃过这东西，没有心理准备。”
　　“不会吧？总会偶尔买点当零嘴儿的吧？”
　　吴楠说：“男生的消遣零食都是些辣的咸的，一般不买这种甜的。”
　　林柯突然明白了网上总说的那些男生女生间不可逾越的性格爱好差异是什么意思了。
　　“那跟女朋友呢，应该会买这个吧？”
　　她走在了吴楠前几步，背着他，问得自然，似乎真的只是恰好想到了这个问题。
　　人行道上地砖铺得整齐美观，她挑着对角的格子走，眼神专注，心却不自觉地提了上来。
　　如果是“会”，该怎么回答呢，如果“不会”，又该作何反应？

　　“没有。”
　　她脑子里充斥着单一的“会”与“不会”两个答案，听见了第三个选项之后迟迟反应不过来。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没有”又是个什么意思？
　　好在吴楠又补充了一句：“没有女朋友。”
　　林柯身形微滞，继续走没有回头，良久，说：“哦。”
　　她的心，她的皮肤，她全身上下紧绷着的每块肌肉都伴随着吴楠的一句话渐渐放松下来。
　　她没有再问，是从前没有还是只是现在没有，是初中高中大学还是工作后。
　　过多纠结没有意义，现在没有就很好。

　　她正暗自欣喜着，突然感觉到空气流动，随即衣袖被人拉扯着，给带到了路边。
　　拐角处有洗手池，吴楠把水龙头打开，水流哗哗声响起，搅乱了夜的寂静。
　　林柯看着这水良久无言：“你怎么知道？”
　　吴楠帮她把外套衣袖轻轻挽起来，看了她一眼：“你在包里翻了半天，手一直藏在下面，然后还把糖葫芦给了我，签子上那么黏——是早就想洗了吧？”
　　林柯把手打湿，挤了点边上的洗手液：“你观察好仔细，前两句我同意，糖葫芦是真心给的。”
　　吴楠笑着看她，不拆穿：“嗯，我知道。”
　　冲手的时候衣袖滑了下来，林柯把手臂往男生旁边挪了挪：“麻烦再给挽一下。”
　　吴楠这次折了好几下，比刚才显得稳固许多：“你倒是不客气。”
　　“是师兄嘛。”
　　他用逗趣的眼神看她，她向来是受不住的，低头慢慢冲着手，只是心里忍不住回放看到的表情。
　　是笑，不是她看到过的疏离的客套的或者礼貌的笑，是瞳色幽深，眼角微弯的笑，月色下显得莫名有些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