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休思》Lemonstone

14、14 童话

　　回去之后林柯好半天没有睡着。
　　也许是喝的那一点酒在夜风中上了头，也许是刚才发生的事太虚幻，也许是不小心引燃的回忆太混乱，总之当她躺在床上时，许许多多场面闪过脑海，头痛得快要炸掉，闭上眼睛许久还是无法入睡，只能睁眼看着天花板。
　　九月的夜里有些凉，她把空调给关了，少了空调机的声音，房间里一下子变得格外安静，凝神去听，她听得到自己清浅的呼吸声。
　　阳台上的桂花也开了，有淡淡的花香。
　　她慢慢安静下来，大脑中汹涌着的念头与情绪都像巨石入海，沉入幽深的蓝色海底，意识也缓缓入了梦境。
　　进入梦境的那一刻，她恍惚间看见细细碎碎的光。

　　梦境虚幻而颠倒，却不再是林柯记了好久的陈年往事，她和吴楠变了身份，年少相识，经历过风风雨雨，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林柯走在银杏大道上，金色落叶似雨，青年为她撑上一把伞，低头对她笑得温柔。
　　没有隔了多年还记得的难堪，没有一次次的擦肩又错过，这次是执手与相伴。而梦中岁月流转许多年，她见到他对她笑，还是很喜欢。

　　林柯难得地睡了个自然醒。
　　阳光从厚厚的窗帘缝隙中穿过来，圆圆的光斑照在林柯脸上，晃得眼睛睁不开，用手挡了一下。
　　她坐在床上晃了会神，回想起昨晚的梦境，突然又躺回去，抱着被子打了个滚。
　　这都是什么鬼，梦里yy同人小说吗？
　　莫名得有些羞耻，她想开口大叫一声，却发现嗓子哑了。
　　她又咳了一声，喉咙痛得难受，鼻子也堵了。
　　应该是昨晚夜风吹久了着凉了。
　　林柯踩着拖鞋在家里翻了半天，找到一盒年初时买的感冒灵，就着热水喝了。然后又穿着睡衣在书房改了一下午的策划方案，打包文件发给杨澜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软的，只想钻进被窝里睡觉。
　　她中途给自己量了个体温，没发烧也就没在意，又吃了包感冒药就睡了。
　　她好多年没生病，早忘了感冒的感受，指着吃药就能好，这一拖就是两天，直到周一早上头昏到起不来。
　　还好人还算清醒，她窝在被子里给报社打电话请假。她方案已经交了，本来就可以得闲一阵，加上杨副主编听她声音实在憔悴，爽快地准了假，让她早些去医院，还难得体贴地让她多休息几天，不用急着回报社。
　　感冒去医院难免小题大做，林柯给自己套了件秋天的厚外套，穿着睡衣去小区外的诊所输液。
　　工作日人不太多，小护士很快给她配好药打完针，还能挪个靠窗的病床给她躺着。今天天气好，秋日阳光温暖，风吹动诊所浅色的窗帘，林柯枕着软软的枕头，困意就又涌上来。
　　当她闭着眼睛睡得迷迷糊糊时，林女士的电话过来了。
　　“喂，妈。”
　　她在病中，声音还哑着，林女士一听就不对劲，连要说的话都给忘了：“你这声音怎么回事？又感冒了是不是？”
　　“哪来的又，我几年难得生一次病好不好？”
　　林女士充耳不闻：“怎么生得病啊？严重吗？吃药了吗？你看我都说了换季了让你多穿一点，你偏偏要学那些小姑娘要风度不要温度穿那么少，这感冒了怪谁啊？”
　　林柯莫名其妙：“我这么着就不是小姑娘了？”
　　“你都28了，过了年29了，你说你还算不算小姑娘？”
　　“我觉着是。”林柯小声嘟囔。
　　“你说什么？”
　　“没什么，”这时候讲道理多半是没有用的，林柯及时转移话题，“你打电话干嘛呀？”
　　“就你表姐结婚那事，你表姐跟你说了吗？”
　　“嗯，说了，她让我当伴娘来着。”
　　“那就行，我说她结婚都不亲自跟你讲，这叫个怎么回事。”
　　林柯一直都不理解她妈这种计较行为，现在又懒得说，只好敷衍道：“行了，您别管这个。”
　　林女士显然也不想再说，就问林柯：“那你这次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林柯翻开手机查备忘，项目基本定下来了，她在九月底需要跟小组采访，目的地恰好是西南一个小城安南，和她家离得近，估摸着国庆前能弄完，到时候能直接回家。
　　“不出意外的话，29号回来。”
　　“那你几号回S市啊？”
　　“7号吧。”林柯只管方案和采访，后续事务有报社里其他人忙活，因此能完整地过个假期。
　　林女士“哦”了一声，说：“那我跟你说个事啊。”
　　“你说吧，我听着呢。”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有一干儿子你知道吧？就是去美国留学又去了华为那个那个，我前阵子听她妈说他打算回本地工作了。”
　　“然后呢？”林柯对那个“干儿子”有些印象，逢年过节会给她妈来拜年，他出国后就没怎么见着了，现在连样都不记得。
　　林女士继续念叨：“他也还没对象呢，刚好他这回也要来参加你表姐婚礼。我跟你王阿姨就寻思着你们俩孩子要不见个面吃个饭，联络联络感情？”
　　林柯把枕头调高了，支起身子靠在上面，听见这话病中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拒绝的话已经说出口：“算了吧。”
　　林柯以往对她妈的相亲安排都是听着合适的就去，拒绝的次数不多，像这样问都不问就说不得更是未曾有过，林女士不免诧异：“为什么啊？你不还见过他的吗？小伙子挺精神的啊，你怎么就不满意了啊？”
　　林柯烧还没退，被她妈连环三问逼得头更疼，音量又提不起来，索性做哑巴，不说话。
　　但她妈是从小翻过她日记本的人物，对自己的女儿想什么向来清楚，脑子一转就反应过来了：“柯儿，你是不是谈男朋友了。”
　　“没有，你想什么呢？”
　　“那就是有喜欢的人了？”
　　林柯否认的话将将要说出口，脑海里突然窜出吴楠的样子，一下子又哑巴了。
　　林女士仿佛嗅到了真相的味道，高兴起来：“有喜欢的人也可以呀，慢慢相处嘛。对方人怎么样，做什么的，多大年纪，合适就追嘛，你不要跟个木头一样……”
　　林柯听得气血上涌：“妈你想多了，我要睡觉了先挂了。”
　　说完不等林女士再多说便挂了电话。

　　她又慢吞吞地把枕头放下来，侧躺上去，面对着窗户口。
　　上午的阳光温暖和煦，晒着她的眼皮都暖暖的，头疼一下子缓解许多，思绪也平静许多。
　　她是成年人了，快要三十岁，对自己的感情再清楚不过，再见时的激动，相处时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连续几场梦里的纷乱回忆，这时候说不喜欢未免是太过自欺欺人。
　　她也相信吴楠对她不是毫无感觉，不然不至于半夜陪她压马路吃糖葫芦，但那是不是喜欢她不知道。
　　吴楠……他会不会跟她一样，到了年纪了，需要找个人慢慢处着了，刚好她出现了，所以就顺水推舟地吃饭、聊天、散步。
　　还是说，更糟一点，她就是个普通的关系好些的学妹，人家根本没那意思。
　　想着想着心里又乱了起来，林柯不知道自己该信哪一个，情感上、理智上，都是乱的。
　　林柯觉得林女士说得其实挺对的，她不是个小姑娘了。
　　她不能全凭喜欢去决定自己的行动了，再喜欢眼神也不能是惊喜的，笑容也不能是多灿烂的，她需要保持得体的社交距离，不然万一错估了心意那就是一场独角戏，尴尬得没法收场。
　　最重要的是，她要考虑适不适合，就像林女士给她介绍对象时一样，这个孩子多大了，干什么工作，家里怎么样，人品怎么样。
　　而“喜欢”不过是个附赠品而已。

　　林柯其实惯会接受这个。
　　她从小看《格林童话》时，就听说过灰姑娘的最终结局。
　　历尽艰辛结婚的灰姑娘和王子结婚后性格不合，履发争执，最后王子用水晶鞋打破了灰姑娘的头，灰姑娘走进森林迷路死掉了。
　　她好像一直都知道现实中没有那么童话的爱情，哪怕后来表姐的小说熏陶她的爱情观许多年，心里也一直存着个预设条件——爱情总是要被生活打磨的。
　　可能经不住考验早早分离，可能经过岁月洗礼历久弥新，但好像都不是原来的爱情了。
　　所以人们现在大多图省事，索性懒得考虑爱情，只要合适。
　　而林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也许又知道，埋在心底最深处，藏在少女时期那些童话故事和言情小说里，不现实得让人发笑。
　　所以她又不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