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休思》Lemonstone

12、12 夜色

　　林柯路过街边的一家家馄饨店面馆奶茶店，穿过弥漫在夏季夜晚空气中的食物香气，再转过街角，熟悉的校门就在马路对面。
　　这所百年老校在基础设施上向来勤俭朴素，尤其这还只是侧门，更是不合身份的简朴，天黑了便直接掩映在夜色里，连名字都看不清。
　　好在周边商铺众多，车流量大，店铺的LED灯，车辆的尾灯，路边的街灯，都杂乱而有序地闪烁着，路口有学生骑着车按着车铃经过，显得热闹又有生气。
　　林柯毕业好多年了，对这里谈不上多大的感情与眷恋，工作也与学校没什么交集，因此虽然也没有刻意避着，家还就在学校附近，但那么多年愣是没怎么回来过。
　　好在大学是个矛盾的所在，一年年的有人来了又走，新人总是换了旧人，它自己却始终未曾改变，安然屹立着，似乎要站到永恒。林柯不曾刻意怀念，但眼前的景象仍与多年前相差无几。
　　林柯隔着一条马路和不息的车流，遥遥拍了一张照。
　　然后绿灯就亮了，鬼使神差的，林柯也跟着移动的人群走了过去。
　　待到了校门下方，又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她只得靠在校门口的花坛上，点开自己的手机，看刚才那张照片。
　　她拍照水平一如既往的不好，构图一般般，角度选得也马马虎虎，但今天运气比较好，拍的时候恰好有一束光打了过来，隐在黑暗之中的校名淡淡地显露出来，黑漆漆的校门上有隐隐的光彩流动，显得绮丽又神秘。
　　就，很好看。
　　林柯心间升起一阵喜悦，突然对自己的摄影道路充满了信心。
　　她点开了微信，想跟李妍发个信息，表明自己的摄影水平还是可以拯救一下的。
　　然而往下拉聊天列表，却在吴楠的名字上愣住。

　　分享母校的照片，也算是个话题？
　　这样想着，她也没想太多，就把照片发过去了。

　　不假思索的后果就是聊天窗口一张光秃秃的照片在那，也没什么话，显得怪寒碜的。
　　林柯收了手机，在花坛边靠了一会儿，正要直起身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点开微信的时候手抑制不住地有些抖。
　　吴楠：你现在在F大？
　　林柯：是，在校门口。
　　吴楠：是和光路那边的那个西校门吗？
　　林柯：是。
　　吴楠最后说，我知道了，你别动。
　　林柯愣了一会儿，想问他：你什么意思，又想问：你是在附近吗？你是要来找我吗？
　　但后来只回了句：好。

　　林柯这次没有再在花坛边蹲着了，她站起身，起来的时候头有些晕，她觉得可能刚才喝的那杯酒劲头上来了，她现在脑子不太清醒。
　　她忍不住地在那小块地方来回踱步，夜风吹得她既清醒又头晕，对面的灯光晃眼，她侧过身子，下意识远离那片光源。
　　买糖葫芦的阿姨看到她忍不住问：“同学，你要买糖葫芦吗？”
　　林柯回过神来是在跟她说话，不好意思地解释了一句：“我不是这儿的学生，我都上班啦。”然后又回答她：“我要一串吧。”
　　阿姨和善地冲她笑：“哎呀，你都工作啦，看着还跟个学生一样，好显小啊。”
　　林柯也不知道她是真心还是场面话，就尴尬地讪笑了一下，扫码付了钱。
　　阿姨又问：“姑娘在等人吗？”
　　林柯迟疑地点头。
　　林柯本来觉得她会撺掇自己再买一串，没想到阿姨就单纯地跟她聊起天来：“那你在等谁啊？男朋友吗？”
　　林柯赶紧摇头：“不是不是，一个同事。”
　　她们就这样唠起嗑来，阿姨可能真的是站太久了，很高兴有个人跟她闲聊，热心得过分。林柯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遇到答不上的问题就笑过去，竟然就这么融洽地聊下去了。
　　又是一茬学生过了马路，这次的人格外多一些，林柯看了眼时间，发现自己竟然还能记得学校的作息——这正是第二节晚课下课时间。
　　阿姨的生意突然忙起来，渐渐地也就顾不上林柯了。林柯默默地退到旁边，盯着对面马路。
　　今晚因为吃火锅，她把隐形眼镜给取了，后来也就一直没顾上戴，现在眼前是一片雾化般的模糊，闪耀的彩灯成了圆圆的光斑，在视网膜上不断跳跃着，映出一片朦胧的斑斓色彩。
　　对面人行道前又凑了一小堆人，大多数疲惫地看着手机，手机屏幕柔和的光照出一张张各异的面孔。林柯多看了一眼，就没再移开眼。
　　她觉得很奇怪，明明是近视，平时只靠衣服和发型认人，但她似乎可以在人群中一眼认出他来。
　　绿灯又亮了，他迈步走过来，风衣的衣角在夜色中摆动，视线往周边搜寻了一会，却好像没有看到她，就拿出手机来。
　　林柯慢半拍地意识到他在干什么。
　　果不其然，兜里的手机响起来，她放在耳边，眼神却盯着他：“喂？”
　　吴楠已经过了马路，在林柯左上方的位置站定，没能看到她：“你在哪里，我来找你。”
　　“我……”一开口却发现喉咙有些干，她只得清了清嗓子，说：“我在你左边。”

　　吴楠听着声音一偏头，就看到林柯了。
　　下晚课的学生熙熙攘攘地经过，女孩子在角落的位置，手里攥着串糖葫芦，安安静静地站着，不起眼也不显眼。夜风轻柔，把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了些，明明不是学生了，但露出来的眼眸亮亮的，衬得夜色都灵动了起来。
　　他扬了扬手中的电话，冲她笑了一下。

　　吴楠今天是在F大对面的饭店跟这次项目的几个负责人和F大新院的几位领导吃饭谈相关合作，毕竟此次实地采访F大也是要送学生过来的，虽说每年都要来那么几个实习的，算是惯例了，但这次项目又更重要一些，联络下情感也是应该的。
　　按理说这种级别的饭局吴楠差点资格，但许老这两年也渐渐退下来了，社里的事都交给他，外面有什么重要的应酬也都带着他，在座的要么是他老师要么就是前辈，对他都高看一眼，是以倒也没人说什么。
　　但一群大腹便便的中年人谈事，正式聊完就聊政策聊中年危机聊家庭，他一个三十岁的小伙子难免插不上话。菜过三巡酒过五味，一群人喝得东倒西歪，互相拉扯着说着醉话，他便有些无聊，望着窗外，可以看到对面人来人往的校门。
　　这样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他摸着兜里的手机，开始想要不要给许主编发个消息，请他打个电话过来让他能脱个身。
　　正想着，手机就像听着他的心声似的，兀自震动了几声。
　　他解了锁，点进去看，不成想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得不怎么好，很业余的水平，构图不讲究，角度选得也不好，但打光还不错。
　　他职业病地挑剔了一遍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照片的内容。
　　他站起身，凑到窗户边往外看，动静有些大了，但幸好在座的聊得热火朝天，没人留意他。

　　他视力挺好，但奈何这里离校门太远，灯光又晃眼，人来人往的，他不知道谁是她。
　　一时间竟然有些急。

　　他就要走，跟上首的郑书记打个招呼，说家里有事，需要先失陪了，又端起边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最后这段本也没他什么事了，这一举动又给足了他们面子。几个领导喝得满脸通红，见状都大叫一声好，郑书记拍了下他肩膀夸他年轻人很上道，又凑近了表示理解，不能让家里人等。

　　他走出包间的时候里面的人开始顺势埋怨起来了家里不让喝酒晚归的老婆，吴楠本是一句托辞，闻言不知为什么心里“咯噔”了声，窜出个念头来：我才不会在外面喝酒让老婆等。
　　他一脚迈出店门，视线陡然开阔起来，他往右边走，脚步匆匆，过了马路，卡在了最后一个红绿灯上。
　　夜风猎猎，轻轻掀动他的衣角。他个子高，夜灯下侧脸线条流畅，引人注目得很，一起等着绿灯的几个小姑娘都偷偷打量他。
　　他注意到了，但没有理会，专心看着对面，然而人流遮挡住了视线，他没有看到她。
　　最后绿灯亮的那一刻，他不再寻找，大步迈了过去，拨通了她的电话。
　　电话声在耳边响起，他做记者那么多年沉下来的心，此时不知为何有了些微波动，不像是春日冰雪消融晨光乍泄式的萌动，倒像是秋日凉风阵阵，吹得人清爽，撩得人心慌。
　　他觉得自己走在一群二十上下的大学生中，脚步却莫名的轻快，明明只是下班后随意见一面，倒像是收拾好一切，郑重诚心地赴一场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