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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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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下班得早,到火锅店的时候天色也还早,店里人少,就挑了个靠窗的位子,从窗户往外看可以看得到城市夜景。
两人结伴胡吃海混许久,早已经能在互不相容的口味中寻找中间的平衡地带,极有默契地点了鸳鸯锅,又要了些常吃的菜,最后Coco大手一挥,在酒水那一页上勾了一瓶二锅头。
林柯拆筷子包装的手顿住:“......先说好,我不喝的啊。”
“都周五了,明天又不上班,你就陪我喝点呗。”
林柯丝毫不为所动:“真不行,吃饭聊天可以,你想撒泼都行,喝酒不行。”想了想还是加了句:“你也少喝点,喝醉了不舒服的,对肝也不好。”
Coco嘴里嘟囔着:“怎么能这么无趣,”还是把二锅头后面的勾勾给划掉,重新勾了两瓶啤酒。
林柯不喝酒的习惯常在一起吃饭的同事都知道,哪怕是最嗨的场合也最多就是端起啤酒小抿一口,大多时候则是坐在位子上安安静静地吃菜,食量也不大,但能从上桌开始吃到席散,在喝醉之后群魔乱舞的人群中显得好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
Coco比她小两岁,是后来才来的报社,那时两人还不熟,对林柯的初印象就是饭桌上的样子,觉得这姑娘矜持文静的。
后来混熟了,再对照着初见时的模样不免有些人设崩塌,便很好奇地问她:“柯儿,所以你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就是曾经因为喝酒吃过大亏比如酒后乱性什么的?”
林柯一巴掌糊她脸上:“请您滚。”
“那就是酒精过敏?”
“没有,”干净利落地否认后,又补上一句,“但是喝酒伤肝是真的,你也少喝。”
“......”
忆起往事,Coco端着酒杯嘲笑她:“你知道吗?那是我20多年人生中第一次听见除我妈之外的人劝我少喝酒,所以您内心深处是不是其实还藏着个小老太婆?”
林柯喝了一口茶,说道:“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但本来也不小了,都28了。”
说出口两人都怔愣了一下,是啊,都28了。
Coco只比她小两岁,也26了。
女孩子的年龄说宝贵也宝贵,不然为什么社会上总有人整天打着心灵鸡汤的旗号教育她们“你们最好的年纪就那么几年”,但说不宝贵也不那么宝贵,大城市的女孩子年龄感总会弱一些的,30、40岁仍然高傲美丽活着的女孩子也很多。
但她们这个行业好像又不一样,在报社里面是没什么出路的——这在这个各家媒体自成一派谈不上团结或是信仰的行业里是难得的共识。好多年轻人刚毕业时还能怀着一腔新闻人的热情与责任感进来,奋斗几年,想正正经经地做新闻,但这点热忱没几年就会被看不到的明天和随之而来的家庭、感情、社会的重担给压没,最后还是转业,要么去做新媒体,要么做别的,好像都比耗在这儿好些。
对女孩子来说,这个选择会来得更早一些。如果想离开就得早就决定,年纪大了想要再重新开始就更难,而要留在这里就好好按照家里的安排相亲、结婚、生子,好歹让未来有个依靠。
她们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杨副主编,她那样的女人,精明、能干、上进,在哪里不是让人仰望的对象,但偏偏做得是这个行业里最老派的工作,似乎再怎么拼前途也就那样了,所以人们提到她时也大多会多一句嘴“怎么这个年纪了还没成个家啊”。
像她们这样的,就更不用说了。
Coco的声音隐隐传来,喝了酒的嗓音有些低沉:“我第一次来A市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夜景,我那时候想,几年后我一定得混出个名堂来,不说出人头地万人敬仰吧,起码得在这有个安身之所。唉,现在想起来,都是奢望。”
林柯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是广袤的江面,江上飘着几艘游轮,灯火通明,端的是一派富丽堂皇的景象,对面是无尽的高耸的建筑,霓虹灯光四射,一直延伸到夜幕沉下来的天际,恍如白夜。
这座城市自古繁华,林柯似乎都能听到悠悠扬扬的歌声,吴侬软语,唱到人心坎,晃人心神。
林柯说:“没有什么奢望不奢望的,还年轻呢。”
又说:“你还年轻,我们都还年轻。”
Coco闻言仰头喝完了手中那杯酒,空杯子放在桌上,白色的泡沫顺着杯壁又流下来。她看着林柯,斟酌着语言,说:“怎么说呢?柯儿,咱们还是不一样的。我说这话你别生气——我刚毕业那会儿也觉得学历啊、知识啊在职场上算个鬼,到头来还不是有能力的人能得青睐,但人家就是认这个啊,名校出来的谁都会高看你一眼。认识的人也多,你看文老是你师叔,连时峯副主编都是你师兄......”
“还有我其实一直很佩服你,永远气定神闲的,像是对什么都不在乎,我就不行,我就想要好一点,更好一点,再好一点,待在这儿有什么意思呢?新闻理想算什么啊?”
“你说,算什么啊?”
说到最后,她表情虽然还是平静的,但林柯看到她的整张脸都红了。
林柯知道她这是喝醉了,没回答,拿起她还剩下的半瓶啤酒,倒在自己的杯子里,轻轻与她的空杯子碰了碰,“当”的一声,很清脆,她静静地喝光了。
喝完她站起身,去柜台把账给结了,回去的时候Coco还坐在那,盯着窗外看。
她也坐过去,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人安安静静地坐了会儿,林柯站起身说:“咱们出去吧。”
这个点不好打车,林柯在路边站了半天也没看到空的出租车,索性在手机上叫了辆滴滴,慢慢地排着号,跟Coco一起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等。
她们谁都没有说话,Coco估计是刚刚说了太多这下有点缓不过来,林柯是觉得没必要。
她从来没有听Coco说过这些,也不曾大费周章地去猜测过同事的心事,但这些东西其实是不难猜的。
她也知道Coco自己有答案,这次不过是酒后失言说了太多,林柯恰好在旁边听到了,那么就只需要听好了,她并不需要自己假惺惺地跟她说“我过得也不好,其实你很好”。
但是在Coco坐进车里跟她说再见的时候,她还是没忍住,伸出手抱了一下她,说:“会更好的。”
Coco很用力地跟她挥手,又说了一声“再见”。
离去的汽车在林柯面前带走一阵风。
林柯本想再打辆车回家,又忽然发现这里离自己家已经不远了,索性沿着江边散步,就当饭后消食。
现在已经是九月中了,虽然白天不明显,但傍晚的温度确实是降了不少,江边的风一阵一阵的,吹得林柯直打哆嗦。于是她在一个红绿灯处过了马路,往远离江边的地方走。
夜风把她的脑子吹清醒了点,开始不自觉地想Coco当时的话。
她在想,自己第一次来A市的时候想得是什么呢?
她自小胸无大志,又怪没本事的,唯一的优点是有自知之明,因此雄心壮志应该是没有的。
但踏上这片土地的人,见证过它的繁华它的魅力的人,估计没有几个会没有冲动,想在这里干一番事业。
哦,也不对,林柯在心里纠正,起码她是没有的。
但这的确是一个广阔的天地,林柯有想过,能够在这里过很好的日子。
林柯后来一直觉得大一开学那天的雨下得很好,能磨掉锐气,消掉奢念,让她之后的这些年,不说脚踏实地,但的确是一步一个脚印地走过来,且没有什么好后悔的。
至于Coco说的新闻理想,每个新闻学子都有,矛盾的是大家都在追求,但好像又都不相信它能实现。
林柯自己没想过要做出多大的成就,毕业后很咸鱼地进了报社,做了很多年,生活很安定,她很满足。
“那就行了嘛。”林柯跟自己说。
多大点事啊。
一路上她跟形形色色的人擦肩,这里有那么多人,有人努力拼搏,有人得过且过,但日子还是在过着的,不论向上走还是向下走,生活本身是在往前走的。
又穿过一条马路人群就稀少了许多,林柯回过神来才意识到周边的景象变得很熟悉。
路边的牌子上有街道名称,林柯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会,想起来了。
是F大旁边的那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