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域》泯笑

4、第三章

　　清思噙着泪，匆匆往阁外逃去。

　　一直守在楼下的侍卫听见方才的争吵声，见她这副十分委屈的样子，只当是被气哭了，也没起疑，上楼去寻朝素。当他们发现他们的阁主已经气绝身亡时，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立即下令追捕弑君者。

　　消息已经传出，大批黑压压的人群从山下向后阁聚集来。

　　清思前脚刚出后阁阁门，后脚便被大批的侍卫追上了。无数奇快的黑影从四面八方向她扑过来。清思当然不会坐以待毙，她运起轻功，换了方向逃往后山。

　　但后山毕竟是断崖，侍卫们紧紧相逼，很快把她围困在山崖边的那道回廊里。

　　回廊狭窄，往前是无数她打不过的敌手；往后是茫茫的万丈悬崖。往前，必定是被严酷的刑法惩处得生不如死；往后，凶多吉少，极有可能粉身碎骨。

　　清思利用紧张的时间权衡了片刻，做出了一个理智而又不理智的选择——跳崖。

　　当脚尖离开地面的一瞬间，当失重感传来的一瞬间，当身体落入虚无缥缈的云雾中的一瞬间，清思只觉得大脑中一片空白。

　　你相信奇迹吗？

　　当众人都以为那个小医师已经自尽了的时候，清思落入了一个盈满冷香的怀抱。本应充满危险与警告意味的香气，竟令她莫名感到心安。

　　任务已经完成，禁锢封印也已经破开，但她却从未料到她会如此及时地被人救下。

　　但这人却不是师父派来的人。

　　这位紫衣女子一手揽过她的肩，一手抄着她的膝弯，足尖在空中点了几下便将她轻飘飘地向上托起。

　　清思听见她不温不火的声音从斜上方传来:“怎么动不动就跳悬崖？”清冷的声线十分好听，但却又冷冰冰的，不带一点感情。色彩。

　　她带着清思翩然落在了落满雪的长廊斜顶上。一蓝一紫凌于净白之上，格外引人注目。

　　雪光刺目，紫衣女子眯了眯眼。这使得廊前的众人以为她正以一种不屑的姿态俯视他们。而清思的心情经历了几番大波大折，眼前有些眩晕，此刻双脚落了地仍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软。

　　众人在吃惊中议论纷纷，溯雪阁的大长老向前迈出一步，义正辞严道:“你是何方妖女？！竟敢擅闯我溯雪阁的地盘！”

　　女子轻蔑地笑道:“妖女？呵，对，我是你们避之不及的污秽啊。”

　　那长老大吃一惊，颤抖着用手指着她道:“你……是你！来人！给我抓住这妖女！”

　　“朝素已死，结界已破，一群蝼蚁还奈何不了我。”女子淡淡地道。

　　大长老瞪大了眼，破扫帚般的眉几乎已经气得竖起:“你这妖女，竟如此嚣张！胆敢不把溯雪阁放在眼里！侍卫们，给我上！”

　　然而女子完全没在听他说什么，只对清思道:“你解开结界，我救你出去，等价交换，我就不欠你的了。”说着，她把清思的长发撩到耳后，拨了拨清思的流苏耳坠。

　　“你是……”清思打量着面前的女子，似乎是比她大了三四岁的年纪，一袭暗紫色衣裙便能衬出令人羡艳的身姿。长短不一的裙片与披散的长发一起，随着风轻轻飘动。

　　像夜的精灵。

　　只是与这身打扮格格不入的是，女子结辫发梢系的竟是蓝色的头饰。

　　“……”对了，她本该是不记得自己的，紫衣女子默默地想道，还是尽早出去比较好。她拔出了腰间鞘中的双刃。

　　见她沉默，清思道:“还请……手下留情。”

　　……还是一个样子。紫衣女子无奈把刃归入鞘中，带着清思跃下廊檐，躲开箭雨，穿梭在人群中。

　　一排排箭矢力道极劲，整个箭头生生插入了地面中。

　　清思回看时只觉得头皮阵阵发麻，身后升起一股寒意。

　　面对数千人的围攻，女子从容不迫，带着清思避开无数凶险的利器，有惊无险地逃到前阁，让她与观中的门生回合。

　　清思转身看了看带她出来的紫衣女子，她有许多疑惑想问她。

　　“你从哪里来？”清思望着眼前的人，问道。

　　“溯雪阁。”紫衣女子仍是冷冷的答道。

　　清思一向对溯雪阁没有好印象，听到这个答案，她的语气也几乎成了厉声质问:“那你为何会从悬崖下来？”不等女子回答，她便想到老妇人谈到的传说。

　　面前的人完全符合这个猜想。

　　“难道……你就是溯雪阁里的那个怪物？！”

　　女子闻言似乎愣了一愣。

　　想不到自己竟是被仇人救下，清思恼羞成怒，大声道:“你们终会为你们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她的疑问几乎已经被这个女子的身份解答，清思撇下她，生气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开，与门生们一起下山。

　　女子独自站在原地，暗暗握紧了拳。

　　果然……终究是她的错觉。

　　溯雪峰脚下的小镇。

　　清思走在巷子中，打开了药箱。那瓶疫种和紫砂茶器放在一起，她一看到它们，仍会想起朝素那双死死盯着她的狐眼。

　　木箱中散发出安神定心的药香令清思平静下来。紫衣女子飘逸的衣袂在她脑中挥之不去。

　　刚才这是怎么了？已经许久没有这般失态过……定是被仇恨冲昏了头脑。清思想。

　　当年参与战乱的人大多已经阵亡，幸存的也几乎被溯雪阁杀人灭口。清思认为，错的那些人已经有了他们该有的归宿，自己没必要对溯雪阁怀着这么大的怨恨了。可是不亲自取下那些人的头颅，她心中仍然愧疚不甘。

　　毕竟，行医只治肉。体，救不了腐朽肮脏的灵魂。

　　突然，一抹浅蓝色从清思脑海中划过。

　　是那紫衣女子发梢系的——清思找了许久的——另一条丝带。

　　十年前。

　　冥森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一个年约八。九岁的少女。那就是清思。

　　她提了提轻逸的天蓝色衣裙下摆，指尖转着一把挂着流苏的精致钥匙，正向森林深处走去。

　　这四周的景色与别处不同呢，她想。不知是年幼无知，还是当真镇定自若，她丝毫不流露恐惧之情。

　　野兽在暗处低低嘶吼着，向她露出了尖利的獠牙。那是典型的攻击姿态，蓄势待发。

　　风穿林而过，树影婆娑。微枯的叶子碰撞在一起，发出一阵令人心悸的响声。

　　清思仿佛意识到什么似的停下了动作，周身的流苏饰品也安静下来，不再晃动。突然之间，她向后错了一步，恰好避开了庞然大物的袭击。

　　那庞然大物见扑了空，贴着地面刹住脚步，喉中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再次向清思发起攻击。

　　清思似乎是第一次面对这种凶猛的野兽，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只是凭着直觉与本能在躲避攻击。她莲步轻移，灵敏地左右躲闪，却不反击。几个回合下来竟微微有些喘息，步子也渐渐慢了下来，野兽则被她身上的气息惹得愈发亢奋，清思开始有些力不从心。

　　“这里几乎无人出入，师父他们也至少要一两天才找得到我，不会有人来的。这样躲下去可不行，体力快耗尽了……”清思暗自想道。

　　饥饿的野兽倒是十分渴望少女柔嫩的肌肤，占了上风的它叫嚣着向清思发起最后一击。

　　“怎么办，找不到机会反击…这次躲不过去了……”清思下意识闭上眼，抬手去挡那锐利的兽齿。

　　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得清脆而铿锵的一声，清思睁大了眼，瞳孔微缩。意想中利牙刺入血肉的场景并未出现，视野被大片大片危险而迷人的暗紫色占据。

　　微风拂面，影过留香。

　　那獠牙的攻势被一双约一臂长的短刃稳稳截住。双方力均，僵持了片刻。

　　清思仍沉浸在方才一瞬之间的惊恐与惊艳交加之中，错失了逃脱的时机。短刃的主人皱了皱眉，盯着野兽的目光陡然一厉，简然地说了一个字。

　　“逃。”

　　清冷的声音极富支配力。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