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域》泯笑

3、第二章

　　渺远的群峰之上，坐落着大片的亭台楼阁和园林轩榭。那就是溯雪阁的地界。

　　峰顶极寒，常年飞雪，茫茫之中是无比的风雅。后峰有一片断崖，仿佛是天神的剑有意将这奇迹斩断，留下余韵未尽的青天。

　　溯雪阁上空碧蓝如洗，空中却缓缓地飘着小雪。踏着覆满雪的木桥，听着水车转起白色水花的泠泠之声，忽略掉眼边纷飞的雪花，楼阁衬着雪峰，一派超逸仙然的世外之景。

　　清思望着银装素裹的木质建筑，感叹道:“这里如此清净美丽，谁知却是恶狼的老窝。”

　　细细的雪在身侧的药箱上铺满了薄薄的一层。清思拂落发梢上的雪花，感到有些紧张。

　　独自一人深入溯雪阁，就算清思的毒修的再精，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心里总归还是没底的。

　　她把手伸入随身的布袋中摸了摸盛着剧毒的玉瓶，同时也摸到了一样冰凉坚硬的东西。她把它拿了出来。

　　是含丹。一把锋利的匕首。

　　至于它的来历，清思也记不太清了。她讨厌这些没有感情的兵器，也并不擅长使用这些它们，但这匕首似乎是许久以前就随身带着的了。

　　匕首上沾有的清冷气息已与清思柔软的气息缠绵交融在一起，却掩不住它原有的森意。锋刃上那一抹浑然天成的赤色泛着寒光。

　　一看到它，清思就莫名地得到了无声的安慰和鼓励，有了足够的勇气向溯雪峰前阁走去。

　　对了，顺便去向朝素询问一下如何解开结界吧。

　　清思定了定心神，把含丹仔细收好，从前阁一路穿梭着来到后阁前。两个穿着灰白布甲的侍卫拦下了她，清思拿出了信函，两侍卫确认字迹后便带着她进入了后阁。

　　后阁平日里只有阁主嫡系的人及其贴身侍卫可以出入，其他人则须阁主的亲笔信函才可在侍卫的带领下进入。也正因如此，后阁相比镇上和前阁就有些死气沉沉的感觉了。

　　侍卫领着她来到后阁的阁楼中。

　　不大的顶阁里光线极差，正中央摆着茶案和蒲团，侧面还放着一张竹榻。案边坐了一个颇有气质的男子。男子同样身着灰白锦衣，只是花纹图饰更加繁复，显出华丽的贵族气息。

　　“阁主，这位就是从微澜观来的医师。”侍卫拱手道。

　　那男子本来闭目休息，听见侍卫的声音便睁开眼，让清思在对面坐下，侍卫则自觉退出门外并关上门离开了。

　　清思轻吸一口气。要开始一场争斗了……

　　男子眼尾上翘，一双狐眼看着清思道:“我便是溯雪阁在任阁主朝素。仙医远道而来，沏杯茶稍作歇息吧。”他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多谢阁主。在下是微澜观济时道长座下大弟子，清思。”清思说着，从一旁汩汩的沸泉中舀出一碗水，加入茶案上的紫砂茶壶中。“听闻阁主可是身体不适？”

　　上好的茶叶刚被沸水冲泡开，茶香便随着水汽飘散在空中。

　　“是。”朝素默许地看着清思的动作，说道，“约一月前，我从东海入港归来，在岸边逗留了数日，回到阁中方觉身体不适。后听闻东岸爆发了瘟疫，请来的医师都说感染上了那病，无一不束手无策。”

　　清思以杯盖滤去茶渣，给朝素和自己分别倒上了一杯茶。她暗暗探察着朝素的面色，道:“阁主主要是如何不适？”

　　朝素把茶杯端在手中转动，盯着茶水道:“头晕恶心，似乎还有些发热。”

　　清思见他始终不肯喝茶，为了表明自己的诚心，便轻轻抿了一口茶，偏转了话题:“阁主可了解东岸的病情？”

　　朝素领会了她的意，不便让气氛僵化，也含了一小口，道:“有消息说闹得很厉害，只惜溯雪阁与东岸相距甚远，无法帮着赈灾。”他揉了揉太阳穴，似乎精神疲惫，“我这几日也状态不佳——不过，想来仙医们整天面对病患和药草，东奔西走，也是极辛苦的。”他语气诚恳，动作逼真，若不是清思见他唇色红润，眼周也并无浮肿，且先前受了师父和掌门的提醒，她差点就信了这位演技高超的阁主。

　　清思却不点破，顺着话题接了下去:“此言差矣。医者，最开心的不就是对症下药治愈病人么？身处东岸的师兄弟们可都在努力着呢。”清思收起欣慰的笑，和着眉目道，“那么现在还是回到正题吧。”象征性地把过了脉，她又在两只茶盏中续上了茶，道出了最真诚的话:“气血过盛，加上一副药作平息调理便无大碍。”

　　朝素喝下一口热茶，长呼一口气，笑道:“那便好。微澜观的仙医都这么说，我也就不担心了。”

　　清思见他不透露丝毫歹意，风度翩翩，便留了个心眼，探得松了些:“我可否问您一个问题？”

　　“请说，我若知晓，定毫不保留地解答，当做报答了。”

　　“后峰下的禁锢结界，如何解开？”清思自然也知道这么问太过直接了些，但阁主既已答应解答，他要么是被激起心气，乱了阵脚，若趁此机会在一试探，或许能知道他的计谋；要么就是交代出破禁方法，真假姑且不论。

　　朝素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问，愣了一愣，警惕道:“仙医要知道这个做什么？”

　　清思看着他，不语。

　　他知道清思非听到不可，便以极其令人信服的语气道:“要知道也不是不可以。禁锢结界的力量来自于封印者，可以随血脉继承来维持它，并得到不断增强。现如今已经如此继承了三代下来，结界早就坚如磐石，内外不破了。”他又品了一口茶。

　　清思便接道:“那若要破开，便只能从力量根源下手了。”

　　朝素道:“仙医沏茶的手艺不错，人也聪明机灵。的确，只要力量根源被摧毁，禁锢也就会随之消失。”

　　“多谢指点。”清思道。

　　清思十分怀疑这位阁主，传言他狡猾但懦弱，可在她看来，他不仅油嘴滑舌，而且谨慎小心。可朝素下一句话就让清思否定了这个想法。

　　“仙医听我一句劝，还是不要破开的好。”朝素说道，“那里封印的可是污秽。况且找到力量根源不易，摧毁更不易，也不值得。”

　　他这么说的话，这方法十有八
　　九便是真的了，清思暗自思付，还真把她当个天真的小医师了。其实只要细细一推敲，一切都简明了当。

　　力量随血脉继承，那自然是溯雪阁嫡系的人。溯雪阁阁主之位是世袭，且前几任阁主都只有一个子女，当代阁主尚无子嗣，那力量根源也只可能是现在坐在她面前的这个人——现任阁主朝素了。

　　他加上后面几句劝告，原是想让清思知难而退，却反而更是增加了这席话的可信度。

　　清思垂眼道:“即是如此，我自没有闲心做这些事。”她以茶水润了润嗓，接着道，“还有一事，说来惭愧，观中医师们虽已尽力，却也只是勉强压下病情，尚未能根治此病。”

　　朝素吃惊道:“是么？江湖传言，微澜观医师心怀天下，妙手回春。前半句倒不假，可若是连这小小的疫疾都治不好，岂不是负了这‘妙手回春’的名声？”

　　清思暗笑此人的虚假愚蠢，同时也越发确定，必定是长老们教了他这些说辞，若是她问了什么，让他如实回答，露个底线。否则朝素不可能这般轻易地道出破禁方法。方才这句话一反常态，含着尖酸的讽刺，不是像极了那些长老的口吻？

　　真是颗听话的好棋子。

　　朝素的茶又已见底，他道:“听闻观内有药莲，名‘寒江雪’，可治百病，这也无法医治么？”

　　“……”果然不怀好意。清思抚了抚腕上的丝带，小心端起紫砂壶正要添茶，却发觉这小巧玲珑的茶壶已经空了，她便起身舀了沸水冲入壶中，续上了茶。

　　“传言不可尽信，寒江雪不是仙药，也不可治愈百病。”清思有些不悦，但没有过多显露。

　　朝素仍不饶不休:“寒江雪不仅可御寒健体，更有大幅提升功力之神效，何不加以其他药材为辅，如此一来，药效不是更好？难不成，微澜观因惜灵药而不肯献出解药，置苍生性命于不顾，可真……”

　　“寒江雪根本治不了疫疾！”清思最不肯忍受的就是微澜观被外人质疑，她直接打断了朝素的话，“而且我微澜观与百姓同心，断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那为什么不用呢？不如交与溯雪阁……”

　　“为众生考虑，还是不必了，其余无可奉告。”她第一次这样毫不客气地对人说话。

　　刹那间，空气几乎达到了爆炸极限，只需一丝火花便可触发一场斗争。两人间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而清思绝不会退让一分一毫。

　　朝素也知道说得过了，有意缓和气氛，便端起茶盏，一饮而尽，道:“算我失言。这茶，泡了第二次，味就差了许多。”

　　其实这茶叶极好，即便是泡第二次也并不会有任何差别。清思明知他不会再针锋相对，手却在微微颤抖。

　　就当为自己做主，就当为苍生百姓做主。她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

　　突然，朝素神色一愣，唇边溢出细细的血丝。他抬眼见到清思不算惊讶的神色，恍然大悟，惊恐道:“你……你下毒？！”

　　清思努力镇定着自己的情绪，问道:“疫种在哪？”

　　沉浸在震惊中的朝素下意识瞥了一眼房间角落，道:“休想我告诉你！”

　　清思可不傻，她在那个角落里翻找出了一个装满液体的小瓶，连同茶壶茶盏一并收入药箱中。她走到门口，离开前回看了一眼光线极差的阁楼和死死盯着她的朝素，道:“别白费力气了，这毒没有解药，它很快会封了你的穴道，你终会断肠而死。”

　　阁中长老们处心积虑机关算尽，却偏偏没算到这上好的茶叶恰会吸收掉这绝世奇毒的苦涩，而淡绿的茶水与断肠之毒浑然一色，令人根本无法察觉，一旦咽下，就是半个死人了。

　　清思借着续水的机会，把藏在丝带下的断肠丹放入紫砂壶中，沾了水的药丸顷刻间便溶化，再稍一摇晃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所以毒茶自然和普通的茶没有任何味觉或视觉上的差别。朝素自然也不会想到，他默许的沏茶，正好为清思提供了如此方便的机会，尽管他先前有所防备。

　　这是虽不是清思第一次见血，但却是第一次杀人。她借着任务杀了她记了十五年的仇人。

　　紧张，害怕，却又激动和兴奋。

　　“你以为……会在茶里下毒的只有你一个人吗？！”朝素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道。

　　清思虽对这话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凭着自己十余年的从医经验，她不信这茶里有别的毒。

　　“我微澜观里的解药多的是。”清思按捺住心中的复杂情绪，说完就关上了阁楼的木门离开了。

　　灰暗的阁楼里充斥着寂静。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