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泪》初荩

6、第五章 几

　　几人到屏风后才发现，这屋子装扮得实在奢华，一如华丽丽的廖沫音。
　　围着桌子坐下，裴湘看到叶小离的表情，突然记起了什么，朝坐在右边的冷清晨低声耳语了几句，冷清晨“扑哧”地轻笑出声，然后点了点头，起身走出房间。
　　“湘妹妹，怎么了？”廖沫音不明所以地问。
　　“还不都是因为你。”裴湘撑开折扇，带着些许似真似假的责备说，“一到这镇上就被你请来了，害我们还来不及吃饭呢。”
　　廖沫音掩口而笑，道：“真是对不起。那，作为赔礼道歉，等会儿我和冷妹妹为大家歌舞一曲如何？”
　　“那太好了！”裴湘转而向叶小离三人说，“‘晨音双艳’的歌舞可是一绝，今日得以一见，可真是幸事一桩。”
　　“湘妹妹这么一夸我，我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廖沫音半遮着脸道。

　　饭菜上齐了，冷清晨依旧一袭紫衫，只是腰畔多了一条堇色的丝带，细细柔柔地缠上她的双臂；廖沫音从内室提出一个琵琶，坐在厅中，拨了几个音，便开始弹唱：
　　“秦淮歌犹唱，风波犹寒，吹歌声里，怨尤欸乃，摧断心肝，浪客曾记，应有横波流黯，没尽愁肠，往事隐忍皆成伤，回首或伴琶琴轻唱，青波微漾……”
　　婉约的歌声合着淡淡的琶音，配上冷清晨柔美的舞姿，那么的天衣无缝。
　　只是这曲子过于哀伤，听得众人神色黯然，只有叶小离还沉醉在弥漫着琴声的优美舞姿中，夹着菜的手也停留在半空。
　　半晌，廖沫音似才发觉，结束了弹奏，起身道：“难得今天能和湘妹妹重逢，我却还弹这么煞风景的曲子，真是对不住了。”
　　此话一出，众人却纷纷摇头，裴湘微微一笑道：“哪会呢，只是音姐姐的嗓音还是那么动人，我们都听醉了。”
　　“就是嘛！”叶小离把已经凉了半截的菜塞进嘴里，含糊地说，“真不愧是一绝！”
　　众人起笑。楚炎介看到叶小离嘴角沾着一颗饭粒，无奈地伸手拭去：“师妹 ，注意吃相啊。”
　　叶小离不以为然地说：“反正这里又没外人，干嘛那么规矩。”
　　楚炎介无奈地笑。
　　而坐在裴湘正对面的佐傲尘眼中闪过的一丝复杂的神情，刚好被裴湘和立于她身后的冷清晨捕捉到了。
　　“音姐姐，晨姐姐，你们也坐下一起吃吧。”裴湘将身后的冷清晨拉到身边，“一直干站着看我们吃，我们怎么吃得下。”
　　“好好好，就一起吃吧。”廖沫音笑着坐下。

　　门外渐进一阵脚步声，然后有人“咚咚咚”地敲了几下门并叫唤：“姑娘姑娘，快开门。”
　　廖沫音起身去开门，隔着屏风听到乐妈妈激动的声音：“方才陶公子指名要你们两个下去歌舞一曲，出手也很阔……”
　　话还未说完，廖沫音便开口打断：“妈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说过今晚我和冷妹妹要陪裴公子，不接其他客的。”
　　“但是陶公子真的出了很多钱啊，是你们平时出场费的三倍！”乐妈妈还想劝她。
　　“妈妈，我都说了不接了。”廖沫音很坚决。
　　“那晨儿呢？晨儿去也可以……”
　　“妈妈，你觉得我会去么？”冷清晨在裴湘身旁起身，但并不移步，“您可别忘了‘晨音阁’能有如今的景象那都是谁的功劳。”
　　乐妈妈听到这话，无话可说：“我下去回了便是。”
　　接着门关上了。
　　“呐，冷姑娘，刚刚你的话是什么意思啊？”叶小离望着刚坐下的冷清晨问。
　　“你没告诉他们？”冷清晨看向裴湘，见裴湘摇头，便回头继续说道，“这得从三年前，我们初次相见时说起了……”
　　室内陷入一片沉寂之中。众人都听着冷清晨讲述三年前的那段往事。
　　“那时我父亲由于欠下一堆赌债，而乐妈妈又看上了我，就出钱帮父亲还了债，把我买回来。开始的一个月，我们几个新人没有出去接客，而是留在一间大房子里学艺。这段期间我认识了音姐姐。由于我们俩学得比别人快，而且一唱一舞配合得很好，很快就被乐妈妈叫去，说我们要提前出来接客。我们一听就蒙了，本以为学艺学得好就不必接客了，没想到却是更快把自己推向火坑。于是那天晚上我们俩便悄悄地从这里逃出去。”冷清晨在这儿顿了顿，才继续说：“本来我们也犹豫过，如果逃走再被抓回来的话，那就不仅是接客了，还得受皮肉之苦。但庆幸的是，我们当初的决定是正确的，否则如今的我们便与其他青楼女子无异了。”
　　叶小离这时不知为何，很惊喜地开口：“那这么说，你们如今还是……”
　　廖沫音笑了笑接道：“清白之身。”
　　叶小离有些不敢相信：“怎么可能啊，在这种地方你们还能保持清白。”
　　冷清晨也微微一笑：“接下来才到重点啊。”便继续述说。
　　“那一晚我们虽然逃了出来，却还是没能逃掉。半路上我们遇到了女扮男装的裴湘和她的大师父。而就在我们想向他们求救时，青楼的人追来了。我们被抓了回来，关在一间暗室里。我们知道，我们会先被鞭打作为惩罚，等伤好了还是要去接客。我们甚至还在怨恨，为什么我们被抓的时候，湘儿和她师父不救我们。于是悲愤交加，晕了过去。”
　　“当时我确想出手，但师父却阻止我。”裴湘说，“大师父告诉我这些风尘中事还是少管的好，但我如果不去又不知道你们会被怎么对待。所以我等师父睡下以后才悄悄地来到这儿。”
　　“但你怎么知道她们是这里的人啊？”叶小离问。
　　“当时几个汉子在抓她们时喊了句‘怡香阁对你们这么好你们居然还敢逃，看你们回去以后乐妈妈怎么罚你们’。所以我在街上逛了几圈，找到‘怡香阁’后就进去了。哦，‘怡香阁’是这儿以前的名字。”
　　冷清晨又接着说：“但是惊讶的是，我们醒来时却是在一间干净漂亮的房间里，而且身上一点伤都没有。而我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湘儿。”
　　“你把她们带出来了？”叶小离问裴湘。
　　裴湘摇着头回答：“我还没那种能力，想赎她们也没钱，想救她们武功又不够高，而且如果救出来后又被抓回去呢？不被抓的话她们两个女子又能怎么样呢？所以当时我去找了乐妈妈，跟她谈判。”
　　“谈了什么谈了什么？”叶小离追问。一旁的楚炎介拍拍她的肩说：“师妹，好好听人家说完，不要总打岔。”
　　裴湘却似乎没意思要回答，把头转向了冷清晨。
　　“具体我也不清楚她和妈妈说了些什么，她总是不肯完全说出来。我只知道她跟妈妈说，如果保住我们的清白之身，日后一红，来的人肯定愈多，而只卖艺不卖身也会提高我们的身价，将来有人想赎走我们时要价可以更高，这儿的姑娘那么多，即使我们不卖身客人也还可以找其他姑娘，而如此一来也可以避免因我们抢了其他姑娘的风头而惹来诸多事端。这样做有百利而无一害，妈妈自然答应了。”冷清晨缓缓道来。
　　“就这样？万一要是没有预想中的那么顺利怎么办？那个乐妈妈想到了吗？”叶小离又问。
　　“她当然有问咯。”裴湘道，“当时我将两块鱼鳞石给她，让她和我定一月之约，若一个月内所赚的钱比以前少，那两块石头就作为补偿，以后如何随她安排；反之则将二石赠予二位姑娘。她也应允了。”
　　“所以我们被放了出来，在湘儿口中得知这一切后，我们二人是极为感激她的，也不想辜负她为我们所做的努力，于是留在这青楼中卖艺，等着有一天会有人来将我们赎走，脱离这苦海。”冷清晨接道。
　　“结果正如湘妹妹所说，乐妈妈因此赚了一大笔，她也按约将两块鱼鳞石交给我们，而后来‘怡香阁’改为‘晨音阁’，并有如今这番景象，都是湘妹妹的功劳呀！”廖沫音也接道。
　　“鱼鳞石？！很珍贵的耶！你居然赌在两个陌生人身上？！”叶小离惊道。
　　“所以我们才这么喜爱湘妹妹呀！”廖沫音笑道。
　　话音刚落，便有一群人上楼的巨大声响，其中夹杂着几声“不行呀”的反驳声。“砰”地一声，门被撞开。
　　“呀，公子们对不住了，我实在拦不住他们呀！”乐妈妈在人前道歉。
　　“走开！不要挡路！”为首的人一把推开乐妈妈，一群人涌到屏风后，桌边的几人都站起来，与来人对视。
　　“廖姑娘，冷姑娘，我们家公子有请。”为首的人说。
　　“难不成乐妈妈还没与你们讲明白？我说过，今晚我与冷妹妹要招待贵宾，请陶公子改日吧。”廖沫音上前一步道。
　　“不成！”那人果断地说，“公子说今晚非要二位姑娘陪，请姑娘不要为难我们。若二位执意如此，那只能得罪了。”说完对身后的人一示意，便欲上前捉人。
　　“嗖嗖嗖”地几声，那些人突然一顿，止步不前。往下一看，跨出的脚被筷子钉住鞋尖，定住了。
　　“各位，有话好说，不要动手。”出手的人上前一步，摇着折扇道。
　　来人看着眼前这个一袭蓝衫的“少年”，相貌清秀，飘然若仙，一时间竟没人开口。
　　“咳咳。”叶小离咳嗽几声，也往前一步，“你们陶公子就怎么？有钱又怎么？凭什么逼别人做事啊！”
　　为首的人回过神，答道：“这是公子的命令，小的也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行事？”裴湘看着那帮人说，“我们也不为难你，就让她们随你下去吧。”
　　冷清晨一听，从身后拉了拉裴湘的衣袖，满眼的不解。
　　廖沫音也大为迷惑，朝她道：“我们不下去，难道他还能将我们怎么样？”
　　裴湘握了握冷清晨的手，朝她和廖沫音笑了笑，又对那群人说：“其实我也想会会你们公子呢。”
　　那群人一听这话，都不禁冒出冷汗，顿时不知该怎么应对。
　　裴湘也不等他们回答，提步向外走去。
　　一群人像恭迎某位大人似的，整齐地“唰”一声分列两旁，原本被定在地上的筷子也被扯了出来。等裴湘几人走过，又合拢了，随在身后出去了。
　　整个房间顿时只剩叶小离师兄妹三人。叶小离猛地一拍手，道：“我也下去看看！”接着便冲了出去。两个男子叹着气，也跟了出去。

　　一楼大厅中，人群围成了一个半圆，正中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翘着二郎腿，左右手各揽着一名女子，靠着椅背，另外几个姑娘围着他，给他斟酒，喂他吃水果，还给他按摩。
　　一看楼上下来的人，便大声叫道：“人请来了没啊？”那声音阴沉可怖，听了直叫人发颤。
　　一人朝他回道：“是的，公子，两位姑娘来了。”说完侧身让位。
　　那位陶公子欣喜地站起来，朝廖沫音迎上来：“廖姑娘，多日不见，你过得可好？”
　　廖沫音显然对他没好感，但碍于他的身份也只好挤出笑脸说：“托公子的福，小女子一切安好。”
　　陶公子满意地点点头，看到旁边的冷清晨，伸手想要拉住她，笑道：“冷姑娘几日不见，又俊俏了几分哦！”
　　冷清晨却往后一退，再往旁边一移，站到了一人身后。
　　那人身着蓝衣，手执折扇，正是裴湘。
　　那陶公子这时才注意到眼前的人，这少年迎着他的目光，似笑非笑，一言不发，却似有一股气直向自己压过来。
　　陶公子笑容减了一些，朝眼前的人道：“让开！”
　　哪知这少年像是没听见一般，向陶公子笑道：“这位公子，为何要难为这两位姑娘呢？她们只不过是有事缠身想请公子改日，公子却硬要她们相陪，不知为何？”
　　陶公子一听，顿时明白廖沫音与冷清晨竟是为他才一再拒绝自己，笑容全减。他本是本地首富的独子，父亲去世后，他便整日流连这烟花之地，家中一切事务也由忠厚的老管家操办。平时这儿的人都畏惧他，不敢惹他，他是要什么有什么。今日却有人为了这黄毛小子违背他的心意，不由得怒火中烧。
　　“来人啊！给我好好教训教训这小子！敢跟爷抢女人！”陶公子大喝。
　　领教过裴湘身手的人自然不敢动，但刚才一直呆在陶公子身边的打手们一听，便都冲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