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雪寻舟》晚城月江枫

3、赠刀嵩岳出锋利，点指技艺陆将军

　　卫白正苦于惠施与庄周的无限循环互怼环节之间，本是一片混沌，不知阴阳。听到湖山一句“今天且到这里打住吧，榆木脑袋是装不下更多的”后，忽然觉得鸿蒙破开，天地分明。
　　“先生，这二位大贤究竟有多少废话啊，又是你鱼我鱼，又是灵魂和躯壳在一起又不在一起的。”卫白自是厌倦了二人的卿卿我我似的辩论，方有此言论。
　　湖山说：“子非庄生，子自不知其所论，子亦非惠施，子亦自不知其所以为论。同理，我不是你，你也不是我，你不知道我知道这个道理，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这个道理。”
　　“先生，我现在知道了。”卫白听完这一串串的话，感觉头又大了几分。
　　“不，我不知道你到底知不知道这个道理，”湖山一副得意脸诡辩，笑又道，“唯有行后方知，那么，你要多抄几遍了。有道是抄得越多，晓得也越多。”
　　卫白一听，只觉得鸿蒙又再次破灭，满世界都是烟雾尘埃。
　　出了屋去透气，想到还有一只兔子兴许可以饱饱口腹之欲，卫白这才觉得好了几分。
　　待他望见竹篱间，那男子丰神俊朗，正席地而坐，一边手里有模有样的擦拭一把铭文短刀，一边叼玩着一根嫩草，豁然是陆戬。
　　“陆叔，你怎么来了？”卫白惊道，算算时日，也有几年不见了。
　　陆戬抬首，一边缓缓收好短刀，把草吐开，“几年没见了，长这么快？过来让叔瞧瞧，我得细细的看。”
　　卫白奔跃几步，就地坐到陆戬一旁。
　　陆戬侧身上下大量了他一番，问道：“功课可有好好的念，老头说他给你找了个先生？”
　　“陆叔，我觉得我真不是念书的料，整天听讲那些经书，我头都大了几分。”
　　陆戬拍两股笑道：“你小子倒是和我想的差不多，光长个，不长头脑的，怕学书？那可不成。这次你得随我下山了，不识文义会多多吃亏。”
　　卫白撇嘴：“我又不是不识字，只是学不大懂那些奥妙的东西。还有，叔啊，下山，你说要我随你下山？”
　　“这重要的便是此中奥妙了”，他咂了咂嘴，“下山，这次你该见见世面了，不然，你还要一直野做个山怪不成？”
　　山下有什么，山下的事情已经开始模糊了，卫白只是清晰记得那一场蔓延了一条街的大火，火烧得很高，从房梁上塌下来压死了养父，再然后是火后的那场大雪。大雪也在烧，明明是那样的冰凉，但却格外的火热，好像自己要在那个夜晚冻死过去。然后，晕过去又醒来时候见到了陆戬，把他带上了山上。
　　“山下吗，我确实要去看看了。”卫白微微失神。
　　陆戬一掌从他的背上拍过来，卫白被拍得急咽下唾沫，干咳了两声。“咋了，想什么呢，山里坐久了，不想去下面闯荡闯荡，山下啊，天高地阔，什么都有。你学那些东西，也该是时候拿去用了。”
　　“剑用十年磨过，人浪一次江湖，曾经有个姓卫的和我说过这句话，现在我把他送给你。”陆戬微微抬首，似乎想到了什么。
　　“叔什么时候出发啊？”
　　“明日天侵晓时即可出行。”
　　“这么赶时间啊？”卫白还舍不得一下就下山去，但又充满一种期许，“我还以为可以缓一点。不过，说起来，确实有一种想要下山一探究竟的想法。”
　　陆戬用手挼了一下卫白本来就有些炸毛的头，“好小子，恋上山里了，我当年听说要下山的时候可是高兴得一晚上都睡不着，哪里还顾虑着山上的好，心里想着就怕不能一下子从山上飞到山下凡尘中去。”
　　说着，陆戬把那把铭文短刀递给卫白，“这刀我看你挺合适，当初有个人将其送给我，现在我将其转送于你。”
　　“啊，”卫白乐了一下，赶忙接过，“谢谢叔。”
　　铭文短刀质地微寒，冷光如冽，有隶书二字“嵩岳”，古朴大气，韵味内敛。卫白仔细比划着。

　　“收了这刀，你就得要学会锋利，”他起身拍了拍灰尘，“和我过两招。”
　　“什么锋利啊，过……两招？”
　　“就像你想的那样，不过是拿着它和我过两招，”陆戬目光清冽，“顺带一提，我不用武器。”
　　“不用武器？陆叔你这是玩我吧，这刀我看挺锋利的啊，我怕…”
　　“手中有器不如心中有器，只须一双手，足矣。”
　　卫白也撸了撸袖子，“那我硬着头皮上了。”
　　陆戬轻蔑笑：“三脚猫的功夫，便拿着长枪也不惧。”
　　卫白脚步微移，将身就像电掣一样刺了过去。陆戬喝叱一声，只站那便也似一座山。
　　卫白惊了一下，但也只是一刹那。而这一刹那，陆戬的拳风已经撞上刀面，寸劲强制其移开原来轨迹。
　　卫白收刀后退，再出第二刀，陆戬换右拳为左拳，等闲撞开了。
　　卫白见吃了亏，左手一并迎上去想要挡住，这第三刀刚刚出来，还没个苗头，陆戬又右手擒住卫白手腕，强行夺刀。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卫白受了挫，三刀不成，那刀也顺着滑了出去。
　　“你小子还是太嫩了，和你叔斗，差至少了两重天。”陆戬对于虐菜之事颇为乐衷，得瑟着。
　　卫白有些失落，转瞬又想，这老大的人了还欺负小孩。
　　“叔你这不是大我那么多吗，有什么好得意的。”卫白撇嘴。

　　陆戬捡起嵩岳，拍了拍沾上了的草叶与露水，再递给卫白。
　　“以后你就得拿稳了，没我帮你捡起来的机会了，掉了，便是什么都没了。”意味深长的话，卫白自然想不到第五层，他还在第一层。
　　从来都是对自己在山里打磨的功夫有十足的信心，但卫白突然觉得其实还远远不够，他要更上一楼才是。
　　湖山居士在窗上看戏：“你小子也有吃瘪的时候，平时疯疯洋洋的，自在还自大，今个终于有得治了。”
　　卫白羞涩，很不耐烦，“那是先生你自己做不到，只会讲些圣贤在无聊时候的作品。”
　　陆戬见了人，道：“久仰居士贤名。”
　　“将军也是扬名天下，幸会。”湖山收好玩弄的折扇道。
　　“那都是陈年旧事了，早就不做什么将军了，居士才是大才之人。居士若看得起我，就叫我的表字藏锋好了”
　　“客套就到这里打住吧。藏锋君这边请，我有许多话要与将军讲来。”
　　“愿闻其详。”
　　卫白听到什么将军，什么天下名，这会才知道他叔陆戬，陆藏锋似乎是个大佬！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怎么从前就以为陆叔是个简单的江湖侠客呢？
　　眼见得二人去谈话了，他便打算再逛一逛这云横山，明天便要走了。
　　想完，他穿过林子去了山顶看了看四周。山泉还是那么洁净，远远的都能听见泠泠声，半午的太阳渐渐温热，和水汽夹杂在一起，退却了很多雾气，然而还是有几缕缠着山体，依恋如是。
　　炊烟起来了，他想该回去了，此时那只兔子该完蛋了吧。
　　云横山，再见了。他这么想道，于是风也变得温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