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武者之死/8 ...

  •   提着一兜野果野菜回到岸边营地后,恩冬钟离就以有要事禀告为由请求与夏雄私谈。
      夏雄其人,单坐着时就有通身的威严和魄力,寻常弟子只当他严苛凶横,除非是必须当面禀报的要事,绝大部分弟子轻易都是不敢与他对上的。
      但实际上从这次爆炸事件就可以看出,别的都不说,单从对弟子的爱护之心这点去考量,夏雄这个宗主绝对是做的名副其实的。
      其实夏雄本人也想跟众弟子好好亲近,但是他在草莽绿林里混过一遭,匪气莽直已经烙进他的骨血之中,每当有弟子找他,都被他不自觉的“劝勉言语”给吓走了。
      久而久之,就只剩下夏泽承和尤达才能跟夏雄说上两句。
      夏泽承跟尤达两人的用心也有不同的地方。
      夏泽承是一心为了霞陵宗,所以他自愿费心费力辅佐夏雄;尤达却是私心满载,他跟夏雄亲近纯粹是为了得权。
      几日相处下来,钟离恩冬对尤达的狗腿属性和权力欲望已经知之甚深。所以他俩刻意选了个尤达跟夏雄聊闲天的场合呈报。
      见到来人是苦竹院的弟子,尤达的狗腿属性果然发作。
      尤达道:“突逢变故,众弟子能逃出生天,全仰赖宗主一手狮吼功引导疏散。宗主虽是内力深厚,但此时此地诸般事务堆积,实在是无法抽身应对苦竹院的事务。你二人需要什么,便与我分说罢。”
      夏雄被他这通明晃晃的马屁拍的通体舒泰,竟就顺势打坐掐诀调息起来,这意思就是把理事权下放给尤达了。
      钟离故做难色,又变化出畏惧犹豫的神态,挣扎了片刻跟尤达轻声道:“劳烦师兄与我寻一僻静所在,好叫弟子呈报内情。”
      钟离的恭敬姿态像极了待人接物四平八稳的夏泽承,这个臆想的重合大大取悦了尤达,原本十分不耐心的心思也渐渐转变出了几分好脸色。
      “走吧,莫扰了宗主。”
      三人去到一处僻静的所在,钟离退居二线,一应交涉全部转由恩冬处理。
      恩冬:“师兄容禀,昨夜忽逢变故,我二人能活命,全然仰赖宗主及各师兄师姐的帮扶。感念恩德之余,竟叫我在武学上多了一二体会。先前贸然求见宗主,想来很有不妥,现下想请教师兄观览并指点一二,不知我等可有此荣幸。“
      都拿媚骨天成这个词来形容祸国殃民的红颜美人,实际上尤达也有一根媚骨,不过是谄媚的媚。
      尤达做下的种种事、说过的种种话,无不彰显着他这个人的本质。
      恩冬拿言语奉承他,也是敲开他心防的意思。
      果不其然尤达的脸色就好转了一些,不过他话里话外依旧拿乔,只道“快些演练来”,仿佛后进弟子能被他指点是多么大的荣宠似的。
      恩冬行抱剑礼,然后开始对着一处空地胡说八道这招内力爆炸的来历。
      “昨夜乍见火药爆炸,只觉人力仿同天罚一般声势浩大,弟子就想,我辈习武能否达到这样的境界。
      待到弟子泅水渡江回到陆面,正要御使内力驱寒时,忽地灵光一闪,既然四肢能用内力引导强攻,兵刃也受内力加持,那么如果以点带线,自任督二脉发力,走手阳明大肠经,以剑导势,能不能把内力‘发’出去呢?”
      尤达刚要斥责恩冬不学无术,偏行邪道,就听得一声岩石炸裂的声音。
      “我俩试过几遍,确实是可行的。”
      尤达愣住了。
      无怪尤达会震愣当场,毕竟整个武林对内力的理解,就是“强化内在”的一种气罢了,谁也没有想过说外放内力这种事情。
      这样的招数,这样的威力……
      尤达深深看了恩冬钟离一眼,他想到了很多。
      眼前的两个人,不过是在苦竹院干杂役的弟子罢了。这种资质的人,这种底子的人,竟然凭借一手旁门左道的技巧也能做到分金裂石!此等招数,若由内力深厚之人发出该是怎样的光景?
      尤达很清楚这一招的价值,也正是因为知道这其中的利害,所以他必须成为——首创者。
      元山派之所以能挣脱衰弱再度跻身五大派,凭的就是元桢樟自创的一手轻功绝技【燕停坞】;
      大河帮的宋威和能成为江湖新秀,靠的也只是对大河棒法的三手改良;
      长青观远离江湖纷争却被万众忌惮,靠的不是道观里的旺盛香火,而是祖上传下来的一手无人堪破的暗器绝活;
      还有夏泽承,作为霞陵宗年轻一辈的翘楚,他早早展露了自己的锋芒。夏泽承不过二十四岁,已把【霞陵剑法】和【登霞步】俱练至大成。夏雄这样自负的人,都夸他能在而立之年继承霞陵宗的全数衣钵。
      尤达有什么呢?不过一身中流资质、普通积累和一条三寸不烂之舌罢了。
      但如果,他有了这身内力外放的本事,情况就大不相同了。
      尤达越想越觉得必须杀了这两个人,他道:“你再细说说内力运作的方法,我觉得还有优化精简的余地。”
      演示内力外放肯定不能面对面,那样难免会炸伤人。待到两人转过身去一边解说一边演练起来之时,尤达的剑就缓缓拔了出来。
      正适时,夏泽承的人和声音出现在了三人身后。
      “这一手内力外放的技法,价值堪比武林盟主之位。”
      尤达握剑的手一紧,面上浮现出肆无忌惮的狰狞。
      钟离恩冬恍若未觉,转过身来对夏泽承行礼。
      “师兄。”
      夏泽承直接越过尤达跟两人讨教起来,“你先前说力发任督二脉,走手阳明大肠经,我试了试,内力行至半途经络便隐隐发痛,可是陷入了什么谬误?”
      内力外放并不是简单的技巧,人体内有十二经络,五十二单穴,三百零九双穴,五十经外奇穴,总计七百二十个穴位,内力行差踏错只是隐隐发痛已是十分温和的副作用,一个不好直接走火入魔也是常有的事情。
      以夏泽承这样的天才资质也无法堪破这其中的奥妙,可见他对这招内力外放的盛赞并非夸大其词。
      恩冬也不藏私,夏泽承问,他就细细地跟他分说。
      内力要积蓄几何,行速缓急如何调整,中途要走哪些穴位,事无巨细一一道来。
      夏泽承很聪明,恩冬说了一遍他就悉数铭记了下来,但他按着恩冬的讲解依旧无法外放出内力。
      夏泽承:“我照你之法运作内力,却依旧无法将其外放,这是为何?”
      这下恩冬就犯难了,他自己就是钟离教出来的,让他照本宣科说一说方法还行,但让他讲解更深层次的精要却是不能的,“弟子也是误打误撞学会的,其中利害确实不知。”
      正当时,尤达却成功外放了内力。
      尤达到底是管事弟子,入门比恩冬钟离早了不知道多少年,他资质虽然只是中等,但心智却十分纯熟,再加上恩冬这般细致的引导,他立刻就找到了关窍所在,并成功先于夏泽承学会了这一招。
      尤达眼中的喜色简直就跟要决堤了一样多到满出来。这还是第一次在武学上胜过夏泽承吧?尤达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甚至开始说起“夏师兄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这样的话来。
      夏泽承面色如常,正要虚心请教时,却听得钟离的建议。
      “夏师兄你试试以指发力,而非用剑。”
      钟离的声音清浅的就像山溪,一下子冲破了夏泽承心头的迷障。
      说来好笑,夏泽承虽然已经习得霞陵剑法的精要,但实际上他最擅长的还是拳脚功夫。每当他使剑的时候,总有一种晦涩的凝滞之感,这是他一直隐藏的弱点。
      简单来说,夏泽承的天赋不在剑上。
      他跟剑的契合度甚至要弱于尤达,但因为他的资质实在太好,苦功又下的十数年如一日,所以没人发觉他的虚弱之处。
      现下被钟离这无心的提醒点破,夏泽承立刻就想到了原因所在。
      堪破心头迷障的夏泽承再度运作内力,自任督起,行二十四穴,收束于商阳——
      嘭!
      不同于长剑引发的剧烈爆炸,夏泽承的内力外放很是凝练,他的攻势穿透了岩石并直直扎入地底。
      夏泽承心头一喜,连带着多年的郁结也一扫而空。他抬起食指对着半山岩壁勾画起来。
      在这手内力外放的加持下,不断有裂石分金的声音传出,待到他收手,众人只见岩壁之上落下一字——
      “破”
      破?破了什么?无人得知,也无人去问。
      夏泽承对钟离恩冬行弟子礼,诚挚地表达了感激之情。
      所谓“学无前后,达者为先”,对有能力且愿意指点自己的人行弟子礼道一声感激,对于夏泽承来说全无为难羞愧可言。
      这是正确的做法,但却显得夏泽承像个异类。
      堂堂霞陵宗的大师兄,竟然对两个苦竹院的杂役行弟子礼。尤达心想,若是自己易地而处,只怕羞愧得要找条地缝钻进去了。
      钟离恩冬对自己现在的身份人设记得很清,所以并没有自傲,反而诚惶诚恐地回了个礼。
      两方就这样熟络了起来。
      夏泽承:“待剿魔事了,你俩可到承光院来与我同住。”
      “弟子惶恐。”
      夏泽承:“无妨。你俩能自创这样的技法,可见悟性不差。资质不好底子薄弱没有关系,只要肯下苦功,勤加修炼必有追上前人的那一天。苦竹院的差事……且不用再管。”
      语焉不详不是夏泽承的语言习惯,但他含而不发隐下的那半句话,确实是他想说却又不适合在这个时机说的话。
      夏泽承很清楚霞陵宗设立苦竹院的目的,无非就是为了省钱罢了。
      收拢一批资质不好却又对武学怀有热诚的孩童,言说霞陵宗可以教他们本事,不收他们束脩,只需帮着处理一些杂务内务。
      这些孩子年纪轻轻不懂成人世界的弯弯绕绕,许多就被诓骗进了苦竹院。好些的,熬个十年二十年也能学到一两分剑法轻功的精妙。
      但更多的,就是蹉跎一生。
      夏泽承理解打理一个宗门,势必需要仆役负担杂务,但是霞陵宗完全可以雇佣长工短工来做这些活,而不是诓骗一群一心向武的孩子,耽误他们的人生。
      甚至于这些人中,还有一些是打着“学成武艺,保家卫国”这样心思的人。
      夏泽承隐下的话,其实就是“待我接任霞陵宗宗主,便废弃掉苦竹院,将你等名正言顺编入霞陵弟子谱中。”
      这样的心思,钟离自然是猜不到的。但他依旧感激夏泽承投来的善意。
      两方就这样又互相探讨了片刻,等到另有弟子来报时,夏泽承才发现,尤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然离开了。
      尤达不在,又见到另一名弟子来找自己,夏泽承心头忽然一沉,直觉要糟,他想到了一个可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