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茧》周冲

7、第 7 章

　　“我只知道你家大概的方向，具体哪个区哪条街？”
　　他在等她回答。
　　“我还要上班......”她犹犹豫豫。手上的账单被浸透了汗水。她不知道是着急还是心慌。
　　姚霖知转过来看她，“怎么，千年的王八都能成精，千年的老姚还不知道人情世故吗？”
　　他的话里讽刺，可做着帮衬她的事。她低下头。他对这一切洞若观火，他知道公司一切的动静，知道所有人对他私底下的关注和调侃。可他让她害怕。
　　“给你放两天假。休息完了好好回去工作。”
　　她点点头。说出自己的街区。犹豫了许久，还是开口问道，“姚总您的账号给我一下，我把钱给您转过去。”
　　“什么钱？”
　　他像是不知。
　　“德祐的病诊费。”她实话实话。手里的账单还在手中，他能轻易忘记，她却不能随手不计较了。
　　“脑子没坏嘛，还知道欠债还钱？”他突然伸出一只手来摸她的脑袋，着实把她吓得不轻。
　　她脸色苍白，却引来他的嘲讽。
　　“那红枣山药羹是白吃了，”他在讥讽她如雷神一般速度的闪躲。
　　他只擦到了她头发的边缘。
　　她躲得快，像闪避凶猛的野兽。
　　她依然如昨晚躲开张承志的亲吻，那是她的自我防卫。她突然明白过来，她不一定不喜欢张承志。
　　是她太过保守。以为护住自己，就能把整个世界拒之门外。
　　可现在的男人，连这个冷冰冰的姚霖知都这么开放了吗？
　　他明明有女朋友。
　　她往车门外侧挪动，被姚霖知看在眼底。
　　他开车的行风跟张承志很不一样。刚才就已经够快，此刻一下子加速，也不知道是在着急什么。她的一只手握住安全带，一只手心里捏着账单。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如他所言。
　　“姚总你把账号告诉我。”她躲避着他的目光。
　　“把脑袋伸过来。”
　　她犹豫了一秒，他就已经把手背抚上来，按在她的额头上。
　　原来是测她的体温。她的心一下子放落，又一下子提起。
　　她咬紧了下唇。
　　“姚总，您把......”她还在纠结账单的事。
　　“废什么话！”姚霖知把手伸回去，重新掌控在方向盘上，车速有所缓降。
　　“公司这点福利还没有么？病假、病费有我给你兜着，没出息的样！”
　　他依然在训她。
　　她垂下了头，又把脑袋扭转到窗外，她一只手撑在车窗上。她看着外边一闪而过的风景，路都在往后退。
　　她拼命朝前走，怎么还是往后退了呢？
　　车子在她家楼下停下。她开了车门，谢过姚霖知，一步一步上楼去。
　　她在楼上的窗台往下望时，姚霖知的车已经没了影子。
　　他与张承志真的很不一样。张承志会在她上楼之后，看到她房间的灯亮起来再走，而他，他永远是那样的风驰电掣，仿佛有什么不紧急做着，就会被时间偷走一样。
　　她知道他工作狂，却不知他这一切背后的缘由。
　　也许太过掌控时间的人，才是对时间最没自信的人？她不知道对不对。但是他肯放她两天假，她是喜出望外。
　　收到小玲发来的简讯，问她情况。她知道差不多这个点就挂完了吊瓶。她发了一行字过去。
　　老姚给我放两天假。
　　屏幕面前的小玲目瞪口呆。看来真的不能只凭单一形象去判断一个人。原来姚总也是有人情味的。
　　她看到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一身正气的姚总脸上没有丝毫人味。她偷偷缩了脑袋，急忙点开桌面的策划方案，继续埋头吭哧。
　　她很快听到位置后面的宁婉跑过去，她偷眼瞥到了宁婉与姚霖知在说着什么。
　　才一会儿不见就想念。她暗翻白眼，讥讽命运的不公。
　　为何傍上他姚霖知的不是她曾巧玲？她与她一样年轻，相貌......也就差了那么一点点。
　　可她先与他相识啊！小玲有点犹豫，她应该是先与姚总认识的吧，那个宁婉，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来头。
　　她束回心思去工作，不忘再次给晓晓发个短信。那就好好休息，等你病好我请你吃大餐！
　　她总是拿大餐诱惑她。林晓看到消息笑了出来。凭白多出来的两天假期，她却不知该如何安排。坐在卧室的飘窗前，下午三点的小区只有小孩和阿姨。她看着他们游戏，今天仍然是个阴天，虽然有短暂的天晴，可大体上还是这阴云密布的气候。她深呼吸一口。
　　她这哪是病，不过就是累了，身体需要休息，自动发出的警告。
　　她对自己的身体，知道的一清二楚。
　　也确实是累了。这么久盘桓在他的身边，心力俱疲。她一直想尽办法隐藏，隐藏自己的思绪，隐藏那一点一滴泄露的爱意。却还是藏不住，她确实没出息，如他所说。
　　她怎么就那么没头脑的一下子倾倒出来。
　　她居然会说喜欢他。
　　她无比的懊恼。
　　桐城那场酒宴，是她一直忘不掉的懊悔。
　　合作方不停在晚饭桌上劝酒。她推辞不掉，一口一口闷饮。劝她酒的是个又矮又胖的中年男人，她的左边的左边才是姚霖知。她被对方像棋局一样的包围。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酒宴总算散席。他与她一同坐在代驾后座，她喝得有些晕晕乎乎，酒气全上了脸。姚霖知喝了酒却是看不出一点反应的。他只是不再接过旁人劝的酒。他是那样冷清。他的自持让他从没有糊涂过。
　　但是那天，他装醉了。
　　她是后知后觉才知道他是装醉。到很远的后来，才明白他一直在装糊涂。
　　她站在门口挡住了房卡的通道。她面对着他，眼睛直直地望向他，她不肯让他开门。
　　她忘了自己是怎么说出那句话的。合作方的人本想送他们上楼，被姚霖知否掉。他一旦确认说一件事的时候，没有人能动他心肠。
　　合作方的人跟他们说晚安。
　　晚上张承志发来讯息的时候，她没有回复。她睡得很早，到第二天早上才看到他的信息。
　　可迷迷糊糊，仍是就这么睡了过去。只听到外面门铃响，她摇摇撞撞过去开门。
　　在门口猫眼看到来人，她吃了一惊，立刻整理自己仪容，想找手机，却发现落在了卧室，走回去一看，黑了屏，想必是没电关机了。她找到床头柜上面的手表，看了一眼时间。
　　居然已经下午四点。她怎么会那么困？门外的门铃声变换为了敲门。她想起自己手机的断电。这么久不能联系上她，他一定着急了。
　　她急忙走过去给他开门。
　　“姚总——”
　　她的话还没说完，他就进了她的房间。
　　他都不问她需不需要换拖鞋。
　　她跟在后面，反倒自己像个客人。他不仅爱骂人，脸皮也是厚的可以。
　　她见他在沙发上坐了起来，她忽然反应过来她才是这个房间的主人。她忙问他，“姚总喝水可以吗？”
　　她过去厨房烧水。
　　姚霖知突然出现在她身后，她吓了一跳，手中的水壶灌得过满，以致往外水花那么一溅，冰凉的水滴到她手腕上。她望着他手中她的手机。
　　“你是傻还是笨，手机没电了不知道？”
　　她挤过他的身边，把水壶放到底座上烧开水。
　　“我在睡觉。”
　　“睡了两天？”他本来是嘲笑她，却没想到她不吭声。看来这是实际的睡眠时间了。
　　“姚总您怎么来了？”
　　她也只能没话找话。
　　姚霖知走出去，坐到外面的小沙发上。
　　她买的沙发本来就是一个人坐的，他那么大一个人坐在那儿，她自是无地可落脚。她于是站在他的远处，在客厅与厨房的过道上，听他指示。
　　他那优哉游哉的姿态，仿佛这屋子是他的。
　　她听见他说，他来看她是不是还活着，她想说姚总想多了。可是思路一回转，他好像还是对她有些关心的。心里的窃喜，只是那么一刻，可也叫心头轻松了许多。
　　不问前尘，只有此时此刻。
　　至少这一刻的时间，他是关心她的。
　　他问她，“还烧吗？”
　　她探了一下自己额头，摇摇头。水壶的水结束了呜咽。她忙去柜子里拿未拆封的杯子来。是套红粉色的马克杯，带盖子的。
　　她把烧开的水递过去给到姚霖知。见他眉头一皱。她急忙解释，“新买的杯子，我还没用。”
　　她知道他有洁癖。不喜别人用过的东西。她却是不喜欢用一次性用品，也是常年一个人居住惯了，所以屋中的锅碗瓢盆，都是一个人刚刚好。
　　这套杯子买了才不到一星期，她还没有机会拆封来用。
　　工作这么忙，她已经忘了许多生活的乐趣。好在平常还有希望。她站到他对面，隔着一定距离。能远远地看着，也是好的。
　　她就是这么没出息。
　　他喝着水，打量起四周的装饰来。同她那天打量他给她安排的病房一样。她把手机拿过去充上电，开机的时候，看到了张承志的讯息。
　　他问她怎么不回消息。
　　她有三条消息没有回。两条是笑话，还有一条是他的问候。他的诘问，是第四条。
　　她犹豫着想回复，手机被人一把夺过。
　　“充电时别用手机，有辐射。”
　　他的理由冠冕堂皇。她直起了腰，站在他对面。
　　“姚总过来，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有。”
　　她静静听着，看到他的眸子里面她的倒影。
　　她与他这样近。
　　她在听他的吩咐，心已经摇摇欲坠。她想后退一步，可又怕被他捉了把柄。他是那样骄傲、自矜、看不起人的人。
　　她稳定着自己站在原地，却在他的话后怔在原地。
　　他说，“你。”
　　你，重要的是她么？她望尽了他的眸子，看到他眼瞳里的自己。
　　“我手下一员大将生病，这还不够重要么？”
　　他反过来问她。解了她的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