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茧》周冲

3、第 3 章

　　他们两个人隔着那么大的距离，这漫漫的长度，她根本跨越不了。她坐回去，拿起手机继续回复。
　　这几天加班有点累，我想早点睡觉。
　　她拒绝了同他吃饭的邀约。
　　那边很快打来回复，好，注意身体。
　　她的心情有点低落，看着手机屏幕里的问候，心里酸涩，一笑了然，回复，小仙女是不用注意身体的啦，有玉皇大帝保护着呢！
　　不说了，我上班啦。她没有等他回复来讯息，率先结束了对话。她将手机调回震动，专心手头的工作。
　　时间在紧张的气氛下总是悄然而至。她同同事一起去楼下吃饭。街道的正中间，飞驰而过一辆摩托。
　　有认识的男同事羡慕红了眼睛。
　　“哈雷！”
　　她不懂哈雷是什么。
　　“比车还贵的摩托车！”
　　简洁明了。这就是广告人的魅力。她才懂得，原来这一辆摩托可以买好几辆普通的小车。再多几辆摩托就够这城市的一套首付，她在心中换算价值。
　　她看到小玲眼中的艳羡。谁不羡慕那样的财富。
　　她是在公司的走廊看到那个男人。从姚霖知办公室开的门，姚霖知送他出公司。她躲到一边，喊姚总。给他们两人让路。
　　这才看清那摩托头盔下面的男人，原来是张婴儿肥的小脸。看着应该年轻，婴儿肥的脸型更显年轻。
　　她等到两人走过才走回走廊中间，走去自己的办公台。
　　也许只有年轻才敢招摇过市。她已经过了那样的年岁。
　　她把方案拿过去，他在看他的报表，等了许久，才见他抬起头来。她忙把方案递过去。
　　她看到他在看，不置可否地看。她心里想着先出去，嘴上便也这么说。可是他仍然不发一言。她站在原地踌躇不知进退。
　　办公室的门敞开着，外面的人都看得到姚霖知办公室内的情形。
　　“看来老姚心情又不好了。”小玲倚在后排同事肩膀上悄悄诉说，“晓晓这是又撞在枪口上了啊。”
　　语气中的惋惜，却有人也羡慕。
　　“我要是晓晓就好了，姚总至少还能多对我留些印象。”
　　“切！”小玲翻白眼，眼睛却不敢从那办公室门口放开半步。八卦是人的天性，友谊也是人的诉求。
　　她有点担心晓晓。
　　“姚总，哪里需要改一下？”他始终不说话，她只好开口。她站得犹如火上蚂蚁，她实在是站不下去了。
　　他的沉默比爆发更有力量。她没出息地害怕了。
　　“一下？”他抬起头来。
　　她自知说错，“请问哪里需要改动？我马上去改。”
　　“你倒是对自己很自信嘛。”姚霖知放下方案，去拿左前方的烟。
　　他烟酒不戒，看人又那样高傲，他凭什么让她喜欢？她咬了唇，不知姚霖知话里意思。
　　缭绕的烟息在室内飞旋起来，烟草冲鼻的气味由近及远。她看到吞云吐雾的他。
　　他好像心情并不是不好。
　　她从他办公室出来时，身上仿佛也带了烟味。小玲立马围过来问情况。她摇了摇头，又点头道，“通过了。”
　　“一次就过啊？”小玲说着心里的羡慕。要知道姚霖知那个人有多强迫症，他的高要求让甲方对他五体投地爱，却也让手下的同事对他前胸后背的恨。
　　“文字从来不是靠努力就能胜任的工作。”
　　他骂人的时候，嘴里说出的话不知会有怎样的效应，像带着轮子，顷刻之间就能在公司传遍。
　　他几乎是这个公司女孩子所有的八卦来源。
　　30岁的黄金年龄，无婚无子，曾经有人传言过他是男同，可是实在不像，这消息很快被他本人否定。他站在会议室里，召集了全公司的人，脸上虽然笑着，可下出的命令却叫人不寒而栗。那些传播流言的人，他竟全部知道，这次会议就是开除那些八卦嘴。所有人噤若寒蝉，毕竟所有人都说了。可他只开除了流言的来源。
　　他是怎么心若明镜的，没有人知道。
　　但自此公司对他的传言，只能是一对一或是一对二静悄悄地说。
　　关于他是同性恋的事，始终没有人去证实。
　　她听着便笑了。姚霖知怎么可能是同性。
　　“你怎么知道？”小玲诘问他，“万事皆有可能。”
　　她突然敛了笑意。万事皆有可能？不，有的事绝无可能的。她摇了摇头，示意我不知道怎么知道，她回小玲，“我猜的。”
　　她也只能靠猜。她没有别的天赋。对待情绪，她能感知到分毫，对待感情，她却是纹丝不能解。
　　周末的时候，她在阳台一角看书，午后的阳光懒洋洋散落进来，打在她的右脸上。闭上眼睛，感觉与阳光一点距离没有。她许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亲近感，是她一生的诉求。她想起桐城那几天的相处来。这几天脑海里一直反反复复的，是那几天桐城的相处，像漫长的一生，回忆里点滴都可以回味。她始终忘不掉。
　　她睁开眼睛，阳光像一下子跑开，躲到远远的天边去。她抬起头斜望向天空，眼前一切已经变得有些刺目，她伸手去挡。始终是不能直视太阳的。她有些懊恼自己说了实话，又气恨自己怎么那样荒唐说了出来。她不知他是什么意思，她多希望他全部忘记。
　　这脸红脑热的表白，一点也不是她的本意。
　　她这样胆小，即使喜欢，也是会埋在心底一辈子的。她从未想过会就这么倾泻而出。
　　小玲喊她逛街，她想了想，答应出去。一个人在空旷的地方总会把脑袋填满。而她的脑袋里已经全部被他占据。她需要自救，需要新鲜的气息。
　　十字路口的红绿灯，把行人分割成耶稣的十字架，四四方方都有过客。她等在人行道前的斑马线内侧，看人山人海。
　　大都市的周末，潮涌一般的热闹。她看着这四下的人群，眼神也没有焦点可放。
　　小玲在一楼的星巴克等她，远远瞧见过于朴素的来人，她高高挥手。
　　“大周末的怎么也不打扮？”小玲挽住她的胳膊，她的过分亲密，在她看来，是心里隐密的被需要，反而是暖暖的付出感。
　　她需要被人需要。
　　她任由着她挽住她手，“穿那么好看做什么。”
　　她的眼睛扫向四方。
　　商城内男男女女，成双地来往。她至少也是有一个人一同前行。
　　“晓晓，你都真没想过谈恋爱嘛？”小玲亮澄澄的目光望向她。
　　她实在是好看，好看的年轻，年轻得好看。红唇黑发，圆盘一样的脸虽然不若网红的娇小可人，却自是有风范的美人。
　　她笑了笑。
　　她不知怎么回答的时候总是笑一笑。
　　仿佛这能稀释尴尬。
　　小玲与她认识快半年了，她知道她的性格。也认识了她各种奇异的小表情言语。她旋即分开注意。
　　快到圣诞了，商场里到处是促销的广告。即便是身处同一行业的广告人，也会为琳琅满目的广告所动。人性是所有人的共通。
　　小玲拉着她四下五下地蹿。她选了好多衣服，可是更衣室前人满为患。她忽然想起什么，一下的惊呼扰到了许多人的注意。
　　她偷偷捂住嘴，“我突然想起来，这些品牌都打折，那那些大牌是不是也会有折扣啊？”
　　她所说的大牌是奢侈品。她不过二四年纪，已经对奢侈品牌深有研究。她一把把选好待试衣的衣服扔到一边。
　　她问不试了吗？
　　小玲已经拉过她走在前头。走出了服饰店。
　　“不试了！我们去大牌店试衣服。那里的打折才是划算，谁爱贪图这些蝇头小利啊。”
　　小玲说得大义凌然，脚下的步子也走的生风一般。
　　可是一到她口中的大牌区域，人流明显少了很多。商店的玻璃柜门口并没有折扣海报的张贴。小玲不死心，一直要到里面去才肯信。
　　她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他。
　　碰到他，和他身边的小女友。
　　她不知他俩是什么身份，小玲已经匆匆把她拉到一边，“老姚哎！”她指着店铺里站立的那一双璧人。
　　是那个女子换着好看的衣衫，姚霖知在她的对面驻足流连。他的目光里尽是赞许，与他平常训下属的神态有很大差别。
　　她看的有点发呆。
　　她还想再看，小玲已经拉着她走开了。
　　她还恋战，小玲盘说道，“已经看了五分钟了，再看被老姚发现咱们可没好果子吃。”
　　她将自己的所见一一拆解分析，他在替他的女友选衣裳。以他老人家那样毒的眼光，选出来的衣服必定不赖，那女孩子真幸运，话说老姚的女朋友跟她的审美都一样。小玲分析一遭，又叹息道，“哎可惜就是同人不同命。我要是老姚那女朋友，就一定狠狠刷他的卡，使劲买买买！”
　　她在一旁笑笑，忽然觉得应该说些什么。开口的声音有些苍白，却至少能够听得见。
　　“所以你不能成为他的女友。”
　　她的话淡淡的，像是有一股化不开的哀伤。可是脸上却是笑着，这神情里丝毫落寞找不着。
　　小玲翻个白眼瞧她，示意她小瞧她了。她虽然不能成为姚霖知的女友，但说不定可以成为姚氏总公司老总的女友啊。
　　她的希望不叫奢望，在眉间眉飞色舞。
　　她多羡慕她的年轻。她有些疲累。逛衣服怕被发现，去吃饭又尚早，索性一同去了五楼的影院。在黑暗中，她清晰地看见自己被一点点瓦解。
　　那个女子真好看。
　　她从来羡慕任何人。
　　周一上班，姚霖知在晨会上宣布，辰光小组会来一个新人，辅助大家行进中事项。
　　一整天公司都在讨论，姚霖知说的新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从不私插旁人进组。有好事心重者到人事部打听，发现与自己揣度所想一样，真的是没有经过人事安排。
　　“竟都是老姚私相授受的！”
　　小玲把话转给她时，已经从老姚收了贿赂变为老姚的亲戚。那来上班的到底是什么人，第二天就能知道。可整个公司都沸腾，像是大海中的冰山，面若冰霜一本正经的后面，是沉浮得很深的本体。
　　她却有些不好的预感。她看到他的心情似乎没有不好。今日的会议上居然没有骂人。
　　是什么时候开始，她以人是好是坏从有没有骂人来评判？
　　她都忘了什么时候开始注意的他。
　　姚霖知带来的人是那天在商场看到的女子。柳叶眉樱桃唇，与小玲不同的是，她的脸蛋是正流行的鹅蛋面庞，可那双眼有灵气，就区分了同别的网红。她头发垂顺，从头垂到腰间，她的穿着打扮也很得体——姚霖知选的穿搭，怎么能够不得体。
　　她看着这个前一日才在街道上看过的女孩子，眼下又要与她一同公事。她穿着她喜欢的人挑选的衣服，她用着她喜欢的人。她看到她跑进他办公室蹦蹦跳跳。午休的间隙，办公室内一直传来爽朗的笑声。
　　她从未见过姚霖知这么开心。
　　小玲一众在旁边忿忿不平。小玲不敢传播谣言，尽管那谣言是众目有睹的现实。她与林晓都见过，这分明就是那姚总的女朋友。可她可不敢轻易说了，她怕他那铁血的手腕和性格，万一把她开了，她这剩下来的房租可怎么交。
　　她在沉默中更加奋发工作，手机里传来声响。是那个消失了两天的男人。她不知道他周末去什么了。他没有说，她也不问。
　　是一则笑话。
　　她看了放回原位。手机仍旧是那个手机。他没有要她回什么。她亦是不知道有什么可回的。
　　距离下午上班还有二十九分钟。她看着电脑上的时间，忽然拿起手机往外走去。
　　小玲在后面问她去干嘛，她晃晃手机，头也不回。
　　等她回来，小玲挨在她身边紧追不舍，“有情况啊？”
　　她笑得鸡贼，眼睛里有灵光在闪闪。她眼角的间隙，是姚霖知的办公室百叶窗。依稀的窗柩里面，能看到人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