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幻》岁月流竹

4、第四章 营地

　　从王帐里出来，官宜并没有着往回赶，她走在军帐林里间空隙的路上。趁夜色的月光见到一两个官兵拿着小铁锤敲敲打打，很认真地检查固定帐篷的铁钉，神色虔诚好似世间没有值得再去注意的事。其中一个窃窃道：“再深一点，深一点好。”另一个说：“凿太深起的时候又麻烦。”
　　“我们还有起铁钉的时候吗。”
　　“会有的。”
　　再走一走，一个稚嫩的小兵正在火光下着铡马草，汗蜿蜒从脸颊流落地到地上，抬起手臂来擦一擦，一块肌肤就露出与周围不同的颜色。他笑起来，谁知道他在笑什么，他看见官宜立马收了笑，想摆出那种庄严的神色，但这庄严的相貌如同经受风吹日晒的陶像，在嘴角处裂开笑纹僵住，仿佛再说：呀，收不住，如何是好，算了！“
　　前面热闹，官宜走上前去，一群人围成圆圈，几只火炉支起，光在这里最明亮。借着人接踵里极细微的空官宜窥到有两个人在里面摔跤比武，任何一个被摔倒都换下跃跃待试的另一个，好事人旁边指点：“勾腿，哎，看中门，呀，下盘不稳。”有的官兵被这指点吵闹烦了就道：“有完没完，又不是你跟人家摔，多嘴。”
　　被指摘的人立马道：“咋啦，不行？”
　　“不行。”
　　于是两人像对上眼的羚羊，剑拔弩张，跳着吆喝着跑出圈外带出一伙人又圈出一个圆……
　　哪里传来一阵肉香，原来是不远处的一位老官兵在支镬煮肉，古代的调料是很少的，但相对而言，边关的调味还是丰富，香气引着官宜远远站在锅前问：“老伯，这肉好香，煮给谁吃。”
　　老兵两眼一闭：“不给眼前人吃。”
　　官宜讪讪一笑：“我没想吃，我只是好奇这样晚了还要煮肉是有什么事情吗？老伯。”
　　“老伯？”老官兵睁开眼。“哼，给鲜凉人做老伯，呸，你快走。”
　　官宜堪堪看了一眼锅里沸腾的浓汤，并没有与老兵计较。边关是一个神奇的地方，它会叫人生起仇恨，一两年就会改变一个人，何况一二十年。原谅一位怀有不平的老伯就好像释然二十年的仇恨。这是自我安慰的话。
　　既然吃了瘪，肚子也被香气勾得咕咕抗议，那么便再也不理会营里的一切，走进自己的帐中，拿起毛笔画出了这些：牛肉干，香芋片，薯片，巧克力，脆脆酥，蛋卷，海苔她都爱吃。
　　说吃是福泽，美食是馈赠，吃美食是通天人浩正气，一口不够来两口感谢天人相赠，包装袋落下一只又一只珍惜秀色时光，直到肚皮微鼓眼间魅色，举拿起一瓶可乐咚咚喝下感叹芳华无双。
　　每个男人都暗藏女性的一面，每个女性都珍私男人的风慨，官宜对于吃得豪放是她最接近男性的地方，只不过这一面她很少叫人见到，人前她总是要小口吃满口吞来维护自己女性的形象，好似在人前大口吃喝就不能称得上女性一样。
　　她想，这是一种人人都能接受的偏见，却总是造成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又忽的想起一件事，勾起指头算鲜凉对擎关发起全面攻势的时间，是夏天，现在是早春，时间还不晚，她可以不乱方寸地细细谋划一个出路。
　　是自己找个机会偷偷溜掉还是等待着做一个拯救者的形象？
　　她有些苦恼，权衡利弊，即使溜掉还指不定遇到什么状况，不如就留在这，至少能把未来稍稍看住，她真的下定决心要帮助柳镇王。怀着如同见到参天大树的伟岸风度而不忍心别人将它砍伐似的感情。
　　而柳镇王如果没有死去的话会不会改变历史？历史，她一笑，她脚下便是历史，经历的一切也是历史，哪有什么改变与不改变？
　　胡思乱想着，不知道何时周公派人将自己捉了去，此间方寸便只留下一个温柔饱腹的人儿在时间的流逝里兀自默默静止，呼吸。

　　第二天醒来，像有宝贝在等待自己似的，她走去看柳镇王。她有一万句话要说，但见到柳镇王后便无法开口。
　　柳镇王先道：“你来找孤有什么事情？”
　　官宜道：“我只是随便散散步顺便看看你好些没有。”
　　柳镇王笑道：“散步？太阳晒热风沙眯眼，你应该晚上出来，那时的天空合适。”
　　官宜道：“来到营里这样久，我从来没在白天从帐子里出来过，再好的夜景每天见也容易腻了柔练，终于有机会见到不是黑色的天空，出来走一走，那灿白太阳的炙烤先前最叫人讨厌可现在竟也难得地讨人喜欢。”
　　柳镇王这时低下头：“你说话倒是文雅，叫孤不得不怀疑鲜凉穷水恶山能养出如此灵秀的人？”
　　官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几只蚂蚁从光明爬到自己的影子里隐约不见，她记起什么道：“王上，边关外的鲜凉绝非寻常善类，可你好像一点也不因为它们而担心。”
　　柳镇王道：“担心与不担心鲜凉都摆在那里，清净里最能见得方法，心不乱自然什么也无法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