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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巧不成书 下 ...

  •   “最初见她,嗯,怎么说呢,应该是她生平最不体面的时候吧……穿着乱七八糟洗的发白的衣服,披头散发,浑身上下加起来也只有两个铜板,还不够买一笼肉包,可盘腿往街角一坐,却神气的很,像个乔装改扮体察民疾的贵公子。”楚寻涧该是想到当初那一幕,唇角染上笑意。“她生性好洁,虽然落了难,也还是尽可能的把自己洗漱干净,只是头发总也扎不好,就干脆不管了……她生的俊秀,又好干净,更懂的卖可怜,那些妇人小姐受不得这个,要施舍她钱银,可她心气却高的紧,一文都不肯要,纵然受了些吃食清水,事后也总会回赠些花儿药草或者漂亮的石头,让人拿她没有办法,我也是如此——我与她初识便是在北方的寒地里,夜间风雪呼啸,她在街头上冻的脸色青紫,我看不过去,有心要送她披风御寒,她冻的说不出话,眉毛上挂着霜,只是看着我笑,却怎么也不肯接那件披风。我被她看的无奈,便只能取些热水给她,里边煮了些红糖跟姜片,她大抵是冻的狠了,喝到最后一口才喝出来一丝甜味,然后她又冲我笑起来,但冻的厉害,半天也只说了一句‘谢谢姐姐。’她讨人喜欢起来是真的讨人喜欢,那一声姐姐叫我心里欢喜了许久。待第二日,我特意又叫店里的伙计煮了一碗姜糖水,可去到街口时,她人已经不在了,只在原地很隐蔽的一个角落里留了一束带霜的花跟巴掌大的碎布,那布同样洗的发白,应是她身上的,上面用炭笔画的是青城派大大小小三十七条密道。我直到那时才觉出她的不凡来……一探青城派虚实,本该是我逍遥十三府不能宣之于口的目标。同行的师兄为此大惊,要我提防,可我心知她那时没有恶意,这地图只是她一个单纯的回礼而已……”
      楚寻涧吁出一口气,顿了顿才继续说道:“她如此聪明,初见又是那样特别,我对她印象极深……可第二次再见面时,却也还是花了好久才敢确认是她。我随父亲一道去秦淮画舫拜会晋王,船上有许多人,但只有她是站的离晋王最近,父亲悄声跟我说,‘这该是晋王门下风头最胜的那个说客了。’我便跟着父亲看过去,她穿着烫金的华服,头发这回打理的仔细,梳的整整齐齐带着金冠跟玉簪,执着一柄折扇冲我微微点头,那一瞬感觉又是陌生又是熟悉,眼前的那个人跟我印象中的形象差的太远,我花了好久才认出她来,然而仍是不敢确定——要知道,第一次见面时,她虽在街头也摆过架子,但当日,她冻的浑身僵硬,脸上也挂着霜,着实狼狈,哪有此时的神气劲。直到后来,她奉命劝酒,在场的人都被她灌的七晕八素,可到我的时候,她停了下来轻轻叹气,取了我手中的酒杯说‘你今天来的时候,看了我好久都没反应,现在可还记得我?’我认出了她,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便笑了笑,她看我笑了,不知怎么也跟着笑了,然后仰头喝尽我杯中的酒说‘酒水性烈,这杯我代姐姐喝了’,她这般举动,引的人人侧目,我也被看的有些不自在,可她还是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只取走了我桌上的酒具,仿若无事的挪到了下一桌。她是晋王面前的红人,人人不敢说什么,这事虽出格,但也被她这么轻飘飘的揭过了。一轮酒喝下来,她不见了踪影,厅堂内吵闹的很,我不堪其扰,便借口头疼去水榭哪里转转。走到亭台跟前,便见她一个人占了湖边的小船,垂眼望着一片荷塘,跟之前的光鲜果断全然相反,眼中是层层迷茫。我大抵是被鬼迷了心窍,只觉得她一个人看荷花显得十分孤寂,便忍不住上前打断她问道‘前世莫不是个酒鬼托生?怎么连酒都要抢着喝?’她抬头看着我,眼底的迷茫退却,便又有了光。她也不说话了,只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个位置来,我便上了那条小船,跟她坐在一起看荷花。那片刻与我而言,漫长又宁静,十分的舒适与贴合。过了半响,她大概又有了谈兴,伸手扯了扯我的袖子,问我能不能借她肩膀靠一下。我实在惊讶,但鬼使神差的同意了。她就在船头上冲着湖面,靠着我发呆,她十分的小心翼翼,不肯把重量都压在我肩膀上,本该是辛苦的,可她却说自己十分的放松舒适,过了好一会她向我轻声道谢,\"说道这里,楚寻涧轻轻笑了一下,目光中全是满满柔情怜惜之意“我说过的,她是真的会讨人喜欢,一句谢谢说完不够,还顺手从头上拔了玉簪,换掉了我头上的钗,就那么着,披着头发歪头端详我,我本不紧张,但她看的时间太长太久了,我便也无端拘谨了许多,便反问她‘这簪子戴在我头上,到底是好看难看?’她噗嗤笑出来,笑了半天,抬手帮我理了理鬓角的乱发,说‘就是不戴这簪子,你也是顶好……’大概是那时候指尖碰到了我的脸,或者是因为突然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些轻浮,她突的腼腆了起来,我眼看着她那么伶牙俐齿的一人,呐呐不语,耳尖变得通红。许是她这番变化十分有趣,我便起了逗弄的心思,追问她‘我也是顶好?是人好,还是怎样?’她没料到我会追问,窘迫的脸也跟着红了,我看她这样,也跟着有些脸热,隐隐约约的觉得这氛围着实有些古怪,便重开了个话题,把话头引回来,后面具体又聊了什么,我都记不得了,到是她大松一口气的样子,跟那簪子一并的,让我印象深刻。”
      楚寻涧的声音柔缓,继续说道:“若说前两次是因缘际会的相遇,那第三次……第三次便是她刻意的探寻了。江湖很大,但也可以很小,只要你是个有心人。他,他便是那个有心人了。“
      “第三次他做了什么?”楚寻涧话里有说不出的东西,我不禁有些好奇的追问。
      “他从来都是聪明人,知道想得到一个东西可以有很多方法,但想得到一个人却只有先靠近。”楚寻涧垂下眼,声音不轻不重的“他布了一个局,来接近我。开始时先放宝藏消息引得我父亲好奇,之后在途中与我偶遇,随我同行,她是矜持的人,不会十分明白的把自己心意摆在桌面上,但她也是骄傲的人,不会刻意的把在乎藏着掖着。他与我谈笑,予我温柔,十分的注意七分都给了我……甚至为护我周全而愿身受寒毒……说来也是可笑,明明是要命的事情,可因着这个有了与我亲近的机会,她便也不在意了,反而开心的像个孩子,逮到了机会就冲着我笑,冲我讨水,冲我撒娇……平素越是要强的人,忽然间在你面前一点点变得柔软温和,是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吸引……我与他彼此之间情愫暗生,不觉的想要靠近他,亲近他,照顾他……但同时彼此又隔着一张纸,谁都不挑破,亲密但有间。那次寻宝,最后结果当然是空手而归,但自此之后我与他却有了牵绊,他会借着各种因由上门拜访,寻得机会,便要与我说话……有些时候他与父亲为晋王谋事,不便相见,便会留宿到夜里,远远的借着月色看我一眼,我本以为,她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最后一次。”
      我端详着眼前的楚寻涧,她垂眸看着杯中隔夜的凉茶,神色悲喜不辨,我能清楚捕捉到的,只有一种情绪——是疲惫。对人间繁琐纷杂纠缠不休所呈现出来的一种倦怠。我偶尔也会见到,在花街角落讨酒的醉鬼眼里,在败将求死时候的颓唐姿态中,以及,在此时此地,楚寻涧的声音里。我想起来了,我其实在茶馆里是听过这个故事的后续的。
      “鸦山之乱后,逍遥侯与其他三十二豪杰,卫护晋王身陨,之后晋王谋逆之心败露,被绞杀于泸州,旗下诸门客尽散,公子雉趁势而起,收编南派诸英豪,定乱北方松河门,以呜呼哀哉江划线,自此鼎立一方。有人传,公子雉智计无双,所图甚大,鸦山之乱与晋王之死,全出自他手。”
      楚寻涧并没有正面相应我,这则传言正确与否,只是收敛起了自己显露的情绪,平平淡淡的道:“他啊……他确实是个很复杂的人……有的时候心里很大很空,想要很多很多东西,也能放弃很多东西;可有些时候,又像个孩子,只要给他一点点的东西,她就能心满意足的开心很久很久……”
      我细品了一下,觉得这句话里已经说出了很多,但又有一点不甘心的想再确认一下:“你父亲逍遥侯,到底是不是他害死的?”
      “是不是,并不是最重要的,”楚寻涧看了我一眼,收回视线,面容平静的道:“自那之后,我与他便不相往来了。”
      “可你还是放不下她,知道有人要杀她,还是想要护着她……既如此,为何不自己直接去见他,顺道问个清楚明白不好吗?”我不禁问了出来,在我看来,凡事都是要有个结果的,杀人要有结果,恩怨到头来,也该有个结果才是。
      楚寻涧久久没有说话,她沉默的时间格外的漫长,我坐的有些僵了,便想起来稍作活动,刚出了一点动静,便听她开口喃喃自语说道:“我确实放不下她……但也不想要什么清楚明白。我虽恼她,但我也害怕。”

      囫囵听完了这个故事,我姑且算是满足,随意找了个理由拒绝,把人打发走了。她也不见失望,走的平淡,如她来时的安静寻常。只是看着她融入夜色的背影,还是不免想到了我的雇主。在楚寻涧的故事里,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过沈瑜。这哪里是三份感情纠葛啊,这明明就是一段恩怨情仇再加个一旁黯然伤神始终没名没分的暗恋者。品一品就觉得苦涩,难怪沈瑜会生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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