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买凶》韦舀

2、无巧不成书 上

　　沈瑜写在纸上的人复姓上官，单名一个雉。
　　这个名字放在江湖上可能掀不起什么波浪，但换成另一个称谓，江湖上怕是无人不知了——三鸣鼓公子雉。
　　这个名号来的也有趣，说是四年前呜呼哀江边，群英血战前夕，公子雉带了两名老仆前来搅浑水，大大咧咧进了武道场，拿了一把椅子往正中央一坐，张口就说是家门不幸，衰败至今无人可用，此番前来，除了要与人论道交友外，还希望能得几名家仆助力她在江湖上争个寸土安家落户。彼时上官雉在江湖上还无名无姓，众人都当做是黄口小儿，见她气焰嚣张便想要教训。于是有人便说，这呜呼哀江边有一口大鼓，每两个时辰便响一声，上官雉若是能在三声之内夺得头筹，他们一行心甘情愿入他门下供他差遣。上官雉听闻当即一笑说好，第一声鼓响，先杀淫蛇再斩老鬼，与琼山道人百招不败，又以短笛折淮安五熊锐气，可谓锋芒尽出，一时之间叫南北两派群雄失声，再不敢托大。第二声鼓响又说是要文斗，舌战群儒，肆意怏然，这番声势浩然大展拳脚后，死的死伤的伤，颜面损的损，几乎无人再应战，这第三声的考题便迟迟不见人出。公子雉左等右等不见人来，便郎朗一笑纵身跳上江边悬崖，摘下一朵带露的花，送给当初劝谏他不要坐着场中央恐她遭灾的绿衣女子，自己在蹬闻鼓前敲响了第三声——这一声声如雷霆，远传千里，可谓一鸣惊人。三声鼓后，南北两派有半数人口服，除了最初提案的一行人外，心思活络的人也纷纷投效他门下，一时门庭若市，呜呼哀江边南北一战就这么被公子雉搅了个乱七八糟，而这三字敬称也在此后扬名江湖。
　　当年南北两道分歧已久，各不对付，日积月累下来才有了呜呼哀江边的论道会友，南北二地来的人三教九流，不乏高手隐士前来一观，公子雉当年想来也不过二十出头，纵天赋绝顶亦难如此一鸣惊人，可见虽事出突然，言行嚣张，但在事前必然做了不少功课，再联系联系之后展露的玲珑心窍，说不得连这此论道之争都是她有意为之……若这么想来，此子实在心机叵测，手段雷霆，而今又在江湖上站稳脚跟，门下不乏投效之人实在是让人觉得头疼的很——简而言之就是此子不好杀。
　　我擦着手中软剑，心里却是叹了一口气。沈瑜虽是个散财童子，可这金子我却不知能不能安稳落袋了。这年头，就算有肯花钱的主，生意也还是不好做啊。
　　我算准了日子，在公子雉的地盘上落脚，用沈瑜的定金盘好客栈，准备先仔细琢磨一下要杀的这位公子雉。寝食安稳的日子刚过没两天，就又有人找上门来。
　　而且巧了，是沈瑜的心上人——楚寻涧。
　　那日从沈瑜口中听闻“楚寻涧”这个名字，虽觉耳熟，但当日左思右想也未想明白这人到底是谁。如今见得“楚寻涧”站在我面前，颔首报上名来，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是逍遥十三府逍遥侯的女儿，据闻琴剑双绝，在十三洞府新辈中算得上出类拔萃，更是逍遥侯的心头肉掌上珠。
　　也该是个传奇女子，不知在这三角关系里半掩的是何角色，我心有所感，便忍不住仔细打量她。可来来回回看了半响，心中却有些迷惑了。
　　眼前的楚寻涧仪态极好，内息缓长，步伐轻盈，可见功底扎实——可也就是如此了，扬名江湖的琴剑绝技也不知是不是名副其实。模样嘛，若寻常见到，也是个难得的清俊佳人，可叫这三角关系中的另外两角一衬，总觉得朴素平常了一些，那沈瑜我自见过，生的是顶顶的好，便是不常露脸的上官雉，据闻也是生的是潘安之貌。说来我是有些遗憾的，皮囊武功便也罢了，只是身处江湖却生的一幅柔软心肠却叫我有些意外了，我一直以为在沈瑜口述中的心悦之人，既然不畏流言蜚语，敢爱旁人不敢爱的，行旁人不敢行的，不是个锋芒毕露的也该是心智坚韧之辈。
　　“阁下这般看我……是我有何不妥吗？”
　　大概是见我打量时间有点久，楚寻涧眉心微微一皱。
　　“是我冒昧了。”请她进门后，我顺手斟了一杯茶给她，壶中是早上的茶水，现下已经凉透了，好在她并不介意。
　　“楚姑娘找我，想杀谁呢？”我心里琢磨着，该不会是沈瑜吧？就算不得眼前姑娘的欢心，也不该讨嫌到被杀的程度吧。
　　“不，不是杀人，”楚寻涧似乎被我的态度噎了下，半响才轻轻叹了一口气“我是想请姑娘护一人周全。”
　　我愣了，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说起来，干我们这一行的，最初业务范围挺广的，只要跟死人挂钩，不管是我杀你，还是有人杀你要我帮忙杀他的，不拘好赖都能接。前几年的时候，我知道的几个杀坯还曾接过下墓穴扒尸盗宝的活。这几年莫约是世道太乱，业务范围跟着窄了不少，除了定向杀人外，竟再没想过别的。
　　“也可，”我抑制住好奇，平平问道，“你要保护谁？”
　　楚寻涧眉宇先是变得柔软，后又笼上了一层忧愁“上官雉。”
　　这上官雉，也真真算是个一流人物了，我心里为沈瑜叹了口气，琢磨探点口风，也不忙着应答楚寻涧，只问道：“为何？”
　　楚寻涧呆了呆，似乎也没有料到我会问这么一句，一时在说与不说之间踌躇起来。
　　我见状，觉得她比沈瑜好唬的多，便木着脸让自己瞧起来公事公办的样子，拿剑往桌上一扔，掷出个响来为自己造势，“事情始末都要说清楚我才好做判断，这是规矩。”
　　楚寻涧没有立即回答，就一口凉茶，似在考量，片刻后忽的笑起来，“事无不可对人言，罢了，也不算什么秘辛。”
　　楚寻涧其实本是温婉的面相，可这一笑，却端端生出一股明艳，温柔坦荡的让人移不开眼，我有些理解，沈瑜为什么心悦她了。
　　“我与上官雉呀，相识甚早，屈指数一数，也有八年之久了。”楚寻涧指尖在茶盏上转动，眼帘微垂，似陷入了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