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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王妃心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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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脚下向来繁荣安稳,目之所及处皆是繁华贵气之地。而这繁荣直通一宽敞明亮的石板大道,再往里去,这叫卖喧嚣声便渐渐沉下来了。只见一座高耸巍峨的府邸耸立在街的尽头,红墙黑瓦,铺设中满是讲究,三间大门,左右各一扇角门,府门外依次排列着成对儿汉白玉石狮子、灯柱、拴马桩、上马石。影壁上是一副草书,正门门楣上高高悬挂着一副红底黑字镶金边的匾额,匾额上工工整整地书着三个楷体大字,“理王府”,结体方正茂密,笔画横轻竖重,笔力雄强圆厚,气势庄严雄浑。
而这,正是当今皇后之子,颇具盛宠的皇长子、理郡王盛谨柏的府邸。
斗数之主的传闻由宫中而来,理郡王自然在宫中也有耳目,消息传进理郡王府。盛承渊这些年的把戏让盛谨柏完全相信太子之位完全就是他的囊中之物,纪家女为斗数之主,他不可能放过这样的机会,更何况纪昀还是当今丞相、两朝元老,拉拢纪昀,只有好处,绝无坏处。
府中谋士皆是为了主人登上皇位筹谋,自然不肯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加之盛承渊的纵容,谋士断定即便圣上心中明白这求娶原因,怕是也不会怪罪。纪家两位嫡女先后出嫁,皆是低品阶的小官,还被外派出京。府中的其他小姐都还未到成婚的年岁,理郡王与谋士们在书房商议,却不知王妃端着汤水悠悠走来。
“纪昀这个老狐狸,怕是早就知道了那个劳什子‘纪家女为斗数之主’的传闻。”理郡王手中把玩着大拇指上的翠玉扳指,刀削斧凿般棱角分明的脸上满是狠厉。纪昀在朝堂二十年,理郡王向来觉得纪昀为人老奸巨猾,即便最近几年盛谨安盛宠优渥,步入成年,夺嫡之争愈发风起云涌,仍不见纪昀有哪方偏移,倒让他时不时怀疑,这纪昀,是不是偷偷投向了他二弟。
堂下谋士坐在下位,恭敬地回答道:“纪昀怕是算准了这卦象会传出,所以才会将府中的两位嫡女下嫁,借此躲避这场风波。只怕到时候,即便纪府中其他小姐年龄到了,纪昀也不见得答应。”
盛谨柏手微紧,翠玉扳指从中裂成两半,却仍然完好地戴在大拇指上:“那到时候本王就休了张氏,带着聘礼亲自到纪昀跟前求娶。”
却不知这样一句话,被来送汤水的王妃张氏听得正着。张氏心中大骇,对王爷口中那纪昀家的女儿恨到了极点,却不知什么样的狐媚子,惹得王爷居然撂下话要休了她,带着聘礼亲自求娶。想她礼部尚书的嫡女,自小就是京城中名门小姐们中间的翘楚,当初也是王爷亲自求娶,如今却要因为一个不知名的小丫头被休,张氏自小的骄傲,让她绝不能忍受这样的侮辱。
过了几日理郡王进宫求娶纪家庶女纪梧,匆匆模样被张氏看在眼里,心里对纪梧画上了红色的叉号。
“纪梧,我倒要瞧瞧你是什么样的狐媚子。”
打听清楚原来是纪昀在宫中当值的庶女,这才有了理郡王妃打罚尚食局宫女这一出。皇子夺嫡,内院争宠,一切因果却是让芙蓉背了锅,真真儿是一出好戏。
朝野内外皆知理郡王圣眷甚隆,未及弱冠便被封为郡王,其正妃为礼部尚书张升嫡女,加之皇后母家在军方的势力,还有赫赫战功傍身,可谓是一时风光无两。二皇子虽才名出众,却也仅限于文书编纂那一方小天地了,不过在读书人中的影响力倒也颇为人忌惮。三皇子,三皇子不提也罢。
而世人提到就摇头叹息的三皇子此时,却在烛火摇曳间露出了成算在心的笑容。此时盛谨安寝殿中只留三人,除他外还有一黑袍少年和灰袍老翁。“看来,非要大哥真的休了张氏,否则他再怎么求父皇,纪梧也不可能嫁给他了。”盛谨安目光微凝,不过顷刻,手中传讯的信纸便化为灰烬。
座下灰袍老苍手抚白须:“殿下接下来可要在那女子身边安插人手,护其安全?”
盛谨安视线缓缓落在烛火间,思索片刻,起身,抚平外袍上因着久坐压出来的褶皱:“不必,此事吾等静观其变即可。”
老苍沉吟片刻,突然想起,之前手下回禀,纪梧入宫后颇受夏尚食关照。他双目大张,震惊地望向盛谨安。盛谨安微微一笑:“老师万莫误会,并非学生手笔,不过是纪昀的陈年旧情罢了,恰好被我知晓了。”
无论是调查得来的消息还是坊间的传闻,都以为纪昀对纪梧这个庶女不管不顾。然而纪梧在其成长过程中却从未受到过什么过分的委屈,哪怕府中不长眼的下人言语行为间轻辱纪梧跟她那个姨娘,不出几日,便会因为各种由头被驱逐到府里庄园去。入宫之后,纪昀更是寻了旧日的人情,请了夏晓秋多为看顾,纪昀这个父亲当的,可真是尽心尽力。
若非背后实情连他这个手握格栅拓实权的人都无法得知,怕是真要一脚踩进坑里了。盛谨安不自觉地摩挲着手里的衣袖,思索着舅舅告诉他的消息。
传说中的“斗数之主”,身负神诀,有治世之才,可结束割据之势,得之便可得天下。
太白道人千里奔袭入纪府,只因他师父鸿钧老祖夜观天象,察觉到了星宿异变,算得位置,让他前来确认一番。今天下初定,战争将息,百姓修生养息,斗数之主出生,怕再惹祸端。
纪昀是个聪明人,他再宠爱姨娘,再不舍自己的骨肉,但终究,不敢与天下人的安稳作赌注,亦是为了保住纪家上下百条性命,只得将姨娘与纪梧弃之北苑,再不理会。此事瞒不住圣上,但他多年跟随圣上,心知皇上心高气傲,若他将病母幼女弃之北苑不闻不问,命定的“斗数之主”跟着村妇长大,见识短漏,目不识丁,又如何影响国运大政?
后来传说中的斗数之主成年,安清向盛承渊建议将那女子收入宫中,由他亲自前去,虽然脸上画得乱七八糟,瞧着却是个气度不凡的模样。安清拿着画像回了宫,指着画像中的女子道:“格栅拓多年监视,纪昀从未给他这女儿请过先生,那个姨娘又是个软弱无能的,也不曾教导过她,但这孩子瞧着却是比纪家其他姑娘出众多了。”
盛承渊冷冷一笑:“你这是瞧着我宫中嫔妃不够多,亲自来给我选妃了?”说着,便将袖子一甩,转身进了内殿。
安清咬牙,跟着盛承渊身后追了进去:“你又在发哪门子神经。”他衣袖往后一扇,将殿中门窗全部关闭,瞧着眼前人蹙着眉一脸委屈的模样,他心下一叹,又轻声解释:“我并未说让你把她收入后宫,随意在宫里找个位置安置了就好,传说虽不可尽信,但保不得有人拿它来做文章,放在咱们眼皮子底下看着,放心些。”
盛承渊冷冷一哼:“你倒是对我的天下够上心的。”
安清无奈,将自己的手送进盛承渊的手中,刚送入手中,便被他紧紧握中,安清心下微热,轻声道:“让我上心的只有你。”
盛承渊正忍着嘴角溢出的笑容,接着听到安清道:“还有谨安。”
他奶奶的,狗儿子跟老子抢人了!盛承渊心中不忿,思索着如何给盛谨安安排个远离京城的事务。
斗数之主为纪家女的传言并非空穴来风,流言似是乍然惊现,突然在皇室宗族流传开来。当今圣上皇子众多,但成年的唯有三个,大皇子理郡王盛谨柏声望颇高,二皇子盛谨泽在文人中也颇受推崇,唯有三皇子盛谨安,而今束发之年,却文不成武不就,唯有圣上的宠爱。
可瞧着皇帝的意思,也并未对三皇子抱有多大的期望。逗弄花草,与奴才为伴,虽被皇帝多次斥责,皇帝却也没有强加管教,反而常常在朝臣面前道,幼子愚不可及,但自小在膝下长大,惟愿他一生富贵安乐,福寿禄三全。言语间似乎是在暗示三皇子难堪大任。有些心思活络的朝臣自然私下里便选好了阵营,悄悄投靠了大皇子或者二皇子一脉,却不知,他们的一举一动皆被格栅拓监视着。
前朝硝烟弥漫,后宫自然有所波及,虽是深宫,却也仰仗前朝父兄。纪梧在深宫之中,并不知道斗数之主的流言已经传开,即便知道,怕是也不知道她自己就是这漩涡的制造者。唯有那些权力顶尖的人知道,但只要有心,便会有人发现端倪。
而盛承渊做得最妙的地方在于紧紧地抓住了人性的弱点。向往权力的野心家们谨慎、自私、多疑,所以他让安清去安排,先遣暗中为格栅拓做事的下等奴才传播一些关于立储的谣言;然后再让那些有品级的奴才出面打罚,严令不准传播;再等上钩的人前来打探时,装作内有隐情;最后再让那些人联系到在御前伺候,却不能近身的人传出几句语焉不详的话。
如此层层调查试探,奴才们面上嘴巴紧得很,实际上仍然会有所暴露,而这种程度上的暴露则会让那些自以为是的人以为打探到了辛密,便会更加相信这个传闻的真实性。盛承渊用这一招不仅算计了朝堂百官,也算计了后宫嫔妃。若有那些不安分的嫔妃私下联络外臣,只需将得来的消息一合计,脑子稍聪明些,便能推断出盛承渊想让他们知道的消息。
理郡王妃无故打罚尚食局宫婢一事在内宫流传开来,太后亦得知此事,为此专门传唤夏尚食殿前上陈。夏尚食殿下跪着,将此事来龙去脉一一回禀了太后,虽然隐瞒了王妃寻纪梧的由头,但太后在后宫多年,在三宫六院皆有耳目,朝堂辛密流言也晓得一二,自是猜到理郡王妃为何为着一个小丫头发怒。
太后只道是王妃张氏气量小,容不下王爷纳侧妃,却不知其中另有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