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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芙蓉养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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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板子打完以后,芙蓉早已不省人事。王妃那贴身太监见板子打完,便漠不关心地回去回禀了。司药女史见人一走,立刻安排人扶着芙蓉进了里屋那值班隔间的小床上躺着。她去查看伤势,只瞧见一片模糊血肉。
“去烧盆浓盐水来,把我的药箱拿过来。”司药女史忍住泪意,强忍住颤抖,小心翼翼地将芙蓉的外衣剥去,她让两个丫头帮她搭把手,只感觉到芙蓉浑身僵硬,她下意识拉住芙蓉的手想让她放松,却只摸到一片冰凉,手紧紧地攥成拳头,胳膊痉挛着。
其中一个丫鬟冲着司药女史哭喊道:“连翘姐姐,芙蓉她痛啊!”
连翘眼里的泪水终是没忍住,掉了出来,她把脸上的泪水一抹,道:“把剪刀拿来,别脱了,别动她了,她太疼了……”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拿来剪刀,连翘将芙蓉外面几层衣服剪掉,从背到大腿处,没有一处好地方,到最后两层,布料都陷进血肉里糊成一片,根本分不清哪里是布料,哪里是肉。
浓盐水端过来,连翘先拿了一张干净的帕子递给前面的丫鬟,道:“你塞进她嘴里。”
接着又叫人叫来两个气力大的丫头,“你们分别按住她的手脚,一会儿我给她清洗伤口,不要让她乱动。”
等所有都准备妥当,连翘拿着毛巾沾着盐水一点一点清洗芙蓉的伤口,刚一触碰伤口,芙蓉便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身体弹了起来,两个丫鬟前后各一个压着手脚才没让芙蓉弹跳起来。
连翘咬着牙,忍住心中的悲愤与无力,接着帮芙蓉清洗伤口。
不过一会儿,一盆盐水便变成了红色,满屋子浓重的血腥味儿。
连翘哑声道:“换水。”
就这样,换了七八盆水,芙蓉身上的伤口才勉强清洗出来,有些地方还在不断地冒血出来,连翘拿出三七粉敷在冒血的地方,血水冲开药粉,连翘几近崩溃,但是她知道她不能,她还得给芙蓉包扎伤口。于是直接将整瓶药粉倒下,拿纱布按住。只见芙蓉整个人跟搁浅的鱼一样,好像在阳光下被曝晒许久,有气无力地呼着气,整个身体不自觉地痉挛着。
“不怕不怕,痛痛飞,痛痛飞,芙蓉不怕,马上就好了。”泪水糊了一脸,连视线都被干扰,可连翘不敢撒手,只怕血止不住。给芙蓉身上的伤口上完药,连翘几乎把药箱里所有现备着的三七粉用完。
接着她又让人去拿了刚准备好的消炎杀菌的药,等一切结束,连翘起身,整个后背被汗水浸湿,手跟脚不自觉地发抖,都是软的。而芙蓉卧趴在床上,满脸汗水,脸颊通红,嘴唇却干燥得起皮。连翘顾不得自己,又连忙叫人准备冰水,浸湿毛巾敷在芙蓉脸上,因为芙蓉趴着,连翘只能自己手拿着帮她敷,直到手帕热度上来,她又换新的帕子。
旁边的丫鬟见她脸上红肿着,手微微颤抖,抽噎道:“连翘姐姐,您歇会儿吧,先给脸上的伤上一下药,芙蓉这里有我们看顾。”
连翘不依。
那丫鬟见劝不住,哭出了声:“连翘姐姐您这是何苦啊,芙蓉若是醒着也不愿意见到您这样糟践自己啊!”却是这样简单一句话,惹得连翘心中大恸,刚止住的泪又开始往下流:“是我的错,芙蓉性子直,说话也直,我非让她去回禀王妃,若是我去,她今日就不会受这等罪。”
连翘又怕惊扰到芙蓉,哭声又强压下去:“若是我去,芙蓉今日怎会遭这样的罪。”惹得屋里的丫头们跟着哭了起来。
“到底发生了何事?”一道焦急的声音从外头传来,转头一看,只见是尚食局司供司里另一个司供何挽衣。连翘瞧着何挽衣走进来,整个人一下扑到她身上,哇的一声哭出来:“挽衣姐姐,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何挽衣心中怜惜,却强硬地将连翘拉起来,厉声喝道:“不许哭,将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我!”又瞧见连翘脸上的伤,眉头皱在一起,眼神晦暗不明,她立刻叫旁边婢子拿了膏药过来,给她上药。
连翘被她喝住,由着何挽衣给自己上药,抽噎着将事情始末告诉何挽衣,何挽衣皱着眉:“理郡王妃,欺人太甚,竟然逞凶到宫里头来。”她又瞧着眼前哭泣的女子,呵斥道:“你也糊涂,既然她是来找纪梧的,你便遣人叫她回来便是,何必弄这么一出。”
“姐姐?”连翘双目大睁,她晓得何挽衣心肠比常人冷硬,可是纪梧自入宫以来便被局里众姐妹当作亲妹妹疼的,“王妃本就来找阿梧,我又怎能把她往火坑里推呢?”
“那你就带着局里其他姐妹往火坑里跳吗?”
“那也不能让阿梧来遭这个罪!”连翘瞧着何挽衣,刚止住的泪又开始往下流,“你平时不也很疼爱阿梧,为何这样说……若是让阿梧听了……”
何挽衣在心中一叹,将连翘脸上泪珠小心翼翼地擦尽,不碰触到她脸上的伤:“纪梧是何身份,哪里需要你来护她?”
连翘不解:“王妃本就是冲着阿梧来的,若是叫她回来,怕是今日受罪的就该是她了,我原本以为……”
“你原本以为只要纪梧不回来,王妃便也不会与你们计较什么。”何挽衣明了连翘的心思,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手,“可你也不想想,纪梧除了是从六品的司供,也是朝堂一品大员纪昀纪大人家的小姐,王妃再大的本事,又怎会冒着得罪纪昀的风险来打罚纪昀的女儿。”宫里其他女官,哪怕有品阶,这些主子们说打杀便打杀了,唯有可以傍身的背景,才算是有恃无恐。
“原本我以为王妃只是来找阿梧,在宫里她还不敢放肆,却不知她对阿梧有什么成见……”
何挽衣摇了摇头:“若是今日纪梧回来,王妃顶多不过一顿责骂,纪梧不回来,她只会把气撒在你们身上。”正说着,夏尚食领着纪梧走进了屋子。何挽衣瞧着连翘的脸伤,便抢先一步将事情始末跟夏尚食和纪梧说了。
纪梧闻着血腥味儿脑袋有些发昏,她提着心,站在夏尚食身后,小心翼翼地向屋内望去,却看见里面小床上一个厚实的身影,几乎被纱布包裹了快整个身子。
“那不是芙蓉吧?”纪梧突然彷徨,嘴上说着不信,步子却毫不犹豫地移过去,“不是芙蓉,这肯定不是芙蓉,芙蓉可没这么胖——”
她愣在了那里,纪梧看到了,床上那人后脑勺上系着一个编着花样的红绳子。编得很丑,她送给芙蓉,芙蓉嫌丑,但是第二天她就在芙蓉后脑勺下面那捋头发上看到了那根红绳子。
纪梧其实从小就明白,生活哪里是想如愿就能如愿的呢?就好像小时候见到的漂亮衣服,喜欢吃的糖果,即便想要,也要争取好久。她想要活得快活点,但是她又不愿意跟生活低头,所以一直不如愿。到了这里,她自小就在偏见与厌弃中长大,姨娘时时在耳边的怨怼惹她厌烦,若非她本就有了成人的心智,也许早在那成长的十多年里自我厌弃了。进了宫,从来没有想过要什么荣华富贵,只求平安顺遂。
难啊,连平安顺遂都这么难。
芙蓉常常斥她懒骨头,她却不明白像芙蓉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整天都充满活力,对什么事情都充满期待。明明只是宫中最低等的粗使丫鬟,却能够天天过得这么开心。可是当她听芙蓉谈起宫外的爹娘,谈起她的弟弟妹妹,谈起出宫以后的打算,她却能在芙蓉眼里看见光。那光是那么闪烁,那么耀眼。
纪梧眼里没有这种光。
纪梧还记得,她把随手编织的丑陋红绳递给芙蓉,说:“芙蓉,这是我专门给你编的,你可要好好收着。”芙蓉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好几次,脸上嘴里满是嫌弃,却没有藏住眼里的笑意,第二天便悄悄系在了头上,用厚重的头发将红绳藏起来。不过是随手给的东西,芙蓉却欢喜得紧,她是真心待见纪梧,也是真心待纪梧。
而纪梧,却将这里的一切,都看作,无聊岁月找的一些消遣罢了。
可是如今,当她知道她自以为为了消遣慢慢时光而交好的人为了她重伤在床,她突然有些慌乱了。不该是这样的,她只是局外人而已,不应该有人会为了局外人受伤。
连翘在说些什么呢?王妃要找她的麻烦就叫她来啊,为什么要罚芙蓉呢?
芙蓉做错了什么啊?
她那颗沉寂的心脏突然像感受到了什么冲击,心底的冰川开始融化,开始淌过一条条江河,什么东西好像要喷涌而出。连翘的哭声被她抛在脑后,所有的话被溪水淹没,变得模糊不清。纪梧走到床前,入眼一片红白,突然闯进她的视线,把她的眼睛刺得生疼。
夏尚食跟上前,看到床上重伤的芙蓉,又看见愣在床前的纪梧,她将手帕递给纪梧:“别哭,她会挺过来的。”纪梧呆呆地接过手帕,却将它攥在手中,低着头,眼泪从脸颊滑落,掉在手上,她愣愣地用手擦拭脸颊,触碰到满手湿意。原来她哭了,她这样一个冷心冷情的人也会为了别人哭啊。
连翘在外间小声哭泣。纪梧转过头,问连翘:“让染春装病是你的主意吗?”
连翘抬起头,泪眼泛着茫然:“此事我并不之情,我让她随意找个由头拦住你,我以为,只要你不回来,王妃并不会为难我们,却未料想……”一时悲从中来,连翘却再也说不下去。
纪梧盯着连翘,泪水从脸颊滑落:“你为什么非要让芙蓉去,芙蓉受罚,你为什么没拦着?”
“纪梧!”何挽衣在一旁喝止纪梧,“你怎知连翘没拦着,若不是为了护着你连翘和芙蓉怎会受伤?你如今这一句又一句的为什么倒是好生威风!”只瞧着何挽衣站在连翘旁边,一脸冷凝,满目的对纪梧不满。
泪水源源不断地从纪梧眼中倾泻而出,她明白,只是心中情绪需要发泄罢了,最该骂的,应该是她自己才对,她才是那个惹事精。
“更何况,王妃是主子,而我们是奴才罢了。”
主子打罚奴才,谁又拦得住呢?
杖在手,生杀、轻重仅在一念之间。纪梧此前从未见过宫中刑罚,夏尚食在宫中二十年,见过无数风雨,自然知道芙蓉这伤看似严重,实则只是伤到了皮肉,并未伤到肺腑,她找来相熟的太医察看,说是将养一个来月便能下地了,尚食局的人下手还是知轻重的。
俗话说,打狗也要看主人,在这皇宫里无端行凶,理郡王妃真是好大的威风。
夏晓秋斟了茶,瞧着里面浮沉的茶叶尖,神色莫名,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是王妃身边的人动的手?”连翘脸上抹了药,带着一丝清凉苦涩的香味,夏尚食的手轻轻把着连翘的下巴,左右端详。
连翘忍着疼,回道:“是她身边的太监。”
夏尚食攥紧帕子,一拳砸在桌子上:“那个狠毒坯子!”连翘脸上的伤,皮肤红肿,看似不甚严重,可够连翘疼些日子的。索性何挽衣及时上了药,怕是再拖上一拖,更是难好了。
夏尚食转头看着她:“阿梧,你何时得罪过王妃?”纪梧在一旁皱着眉,摇摇头。夏尚食使了个眼色让众人出去,何挽衣得了令第一个拉着连翘便离开了。
“我曾听闻,理郡王日前在皇上面前求娶过你。”
“什么?”纪梧大惊,“我不曾见过他,也与他毫无交集啊。”
“理郡王妃怕是因着这事儿……可是也说不通啊。”虽是有了王妃寻纪梧的理由,却怎么也说不通为何王妃对纪梧有如此大的恨意,毕竟王爷不过是纳个妾,即便是丞相家的女儿,也不过是个庶女,威胁不了她的地位,夏尚食百思不得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