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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尔雅君子 ...

  •   一个多月的休养,将芙蓉养得气色红润,原先的大饼脸成了小圆脸,身子也消瘦不少,别有一番娇憨之态。

      理郡王妃张氏在宫里的胡闹并未得到什么重罚,太后不过是叱责几句需要戒骄戒躁,让她抄了几卷佛经,便小事化无了,毕竟只是罚了一个不入流的宫婢。主子打罚奴才,天经地义,断没有因为主子犯了错,还要为奴才出头的说法。

      夏尚食心下明白,太后既已开了口,这件事便算是不了了之了。纪梧心下茫然,却不知道该如何为芙蓉报仇,若旁人招惹了她,她大度,说算了也便算了,但连累身边人受苦,她又哪有替别人说放下的道理。

      芙蓉幼时便被送入宫中,受惯了这种磋磨,即使这次受了无妄之灾,心知是自己不会说话惹怒了王妃,没有记恨纪梧,反倒是将罪责归于自己身上。纪梧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却也明白,在这个时代,她曾接受的人人平等的思想,才是让她格格不入的罪魁祸首。

      若是她身居高位就好了,这样,至少不会有人对她和她身边的人想打就打,想骂就骂。她抬眼,透着树叶间的罅隙望着上面的日光,日光在半空中晃晃悠悠,晃得眼睛都酸了。冬日里的太阳总是这样,亮得刺眼,却又不够暖,空有灿烂的外衣。

      盛谨泽来找纪梧的时候,恰好看到这一幕,鹅黄色宫装少女躺在树上,举着手挡着日光,看着倒显得十分悠闲自在。

      “纪梧。”

      纪梧突然听到声响,被吓得浑身一颤,身子一滑整个人从树上跌了下去。盛谨泽瞧着往下掉的女子,连忙飞奔过去,堪堪垫在纪梧身下。纪梧整个人压在盛谨泽身上,还好天寒穿的衣服够多,盛谨泽垫在身下,她自是无碍。

      纪梧慌忙爬起来,又扶起盛谨泽:“你没事儿吧。”待人抬起头,他才瞧见,此人正是之前见过的长泽。纪梧瞧着这只有两面之缘的人,有些怔愣,回过神后连忙道谢。盛谨泽敲了敲被砸得有些酸疼的腰,冲着纪梧摇了摇头,道:“无须挂怀。”却没想到深吸了一口气,又惊天动地地咳了起来。

      盛谨泽自小体弱多病,又不似大皇子从小在练武场上摸爬滚打,因而养得一个沉静的性子,倒也因此饱读诗书。被这么一砸,这病弱身子受不住。纪梧皱着眉,见盛谨安脸色不好,心下愧疚,连忙扶着他不敢撒手。盛谨泽摆摆手,示意纪梧无事,由着纪梧将他扶到一旁石凳上坐下。

      盛谨泽笑着道:“你瞧瞧,你不告诉我名字,我也能知道你的名字。”
      纪梧这次被他救下,免了受伤,对盛谨泽自然不再如同之前那样警惕:“你既然可以随意出入宫中,自然长目飞耳,我一个小小的宫女,找起来还不容易么。”

      盛谨泽瞧着纪梧神色坦然,不卑不亢的模样,心下对这女子自然又多了一分好感,模样气度,却不像姨娘养出来的庶出女儿,可又无大家闺秀那样的谨慎周全。
      “你既然已经入宫为婢,为何我总瞧见你窝着这里。”
      纪梧转到石桌另一方坐下:“不过是司里姐妹照拂,趁机偷得浮生半日闲罢了。”她又瞧了一眼盛谨泽,道:“只顾说起我来,你不也是一样吗?总在宫里各个地方溜达。”

      长泽被她用的那句“偷得浮生半日闲”惊艳到,想了想,果真十分贴切,于是笑着也用纪梧那句话回她:“同你一样,偷得浮生半日闲。”

      “京城中不乏有才情出众的女子,纪大人府中的二小姐就是以才闻名。”说到这,盛谨泽顿了顿,特意看了一眼纪梧,却见纪梧不喜不悲的模样,好似什么都不在乎,“我也曾有幸拜读过二小姐的佳作,确实不负其才女之名。”

      只不过,即便拿出二小姐最为人称道的《花间词》都比不过那句“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来得妙,意境悠长又孤寂,浪漫又冷清,虽只有简单的一句,却好似道出了无限的悲伤与孤独。

      纪梧淡淡一笑:“我从小被养在偏院,对这些事情不太了解。”
      “可是你前两次念的那几句可是妙极。”
      “不过做了一回文抄公罢了,并不是我的原创。”
      “文抄公?那,你说的那几句,又是何人所作呢?”勉强懂得纪梧话中的含义,但盛谨泽并不放弃。纪梧被盛谨泽的追问逼得无言以对,她要怎么跟眼前人说那些诗都是不存在在这个时代的人写的呢?瞧着盛谨泽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模样,纪梧脑子一闪,道:“是隐世的高人,如果他们不想出来,这世上便没有人能找到他们。”

      “你又如何读到他们诗作?”
      “因缘际会。”

      漏洞百出,盛谨泽敛了情绪,心中已然认定是纪梧藏巧于拙,便不再追问。他便笑道:“那你可算是幸运,你还记得高人的名字吗?”
      纪梧勉强笑道:“早就忘记了,只是当时读到他们的诗作,感兴趣,便记下来了。”
      盛谨泽瞧着纪梧的模样,便道:“是我唐突了,我自幼喜好诗文,如今又做的是编,从你这儿得到这些好诗,便想弄清楚由来,还望你不要介怀。”
      态度十分诚恳,反倒叫纪梧不好意思起来,原本就是她有所隐瞒,却叫人反过来向她道歉,纪梧便道:“你不用跟我道歉,如果我喜欢一样东西,我可能也会想追根究底搞明白。”

      盛谨泽瞧着纪梧的模样,还想说些什么。
      “阿嚏!”纪梧却突然一个喷嚏。
      寒冬腊月,两人穿得厚实,今日阳光虽好,院子中的积雪也化了不少,但他二人却在院子外面待了许久了。盛谨泽便道:“如今天寒,你也别老待在外面,小心受了寒,冬日里可是难得见好,先回去吧。”
      纪梧听着盛谨泽关心的话语,心中一暖,微笑回道:“你也是,天气寒冷,注意身体。”

      两人起了身,盛谨泽同纪梧走到院外,盛谨泽道:“我常年在宫中行走,鲜少遇见像你这样不问品阶的人,尽管只是萍水相交,却格外觉得志趣相投。”盛谨泽说完,叹了一口气,似乎浑身上下都被一种莫名的孤独萦绕。
      纪梧被他浑身上下散发出的孤独感触动,回道:“花有优劣之分,人有良贱之别。不看身份,不问品阶,哪里有那么容易做到呢。”
      “与人相交,要论三六九等,若是这样,真是可悲。”盛谨泽低声道。
      不知是说给纪梧听的,还是说给他自己听的,却意外说进了纪梧的心里去。

      在她出生那个年代,人们接受的教育告诉他们:人生来就是而且始终是自由且平等的。可是在这里,皇族生来尊贵,商户却天生低贱;人要有三六九等之别,这良贱之别不为人的才能、品德,而是以出生定论。在这个朝代,皇权是至高无上的,是无法被超越的权力。哪有什么生来平等,商户的儿子依然是商户,农民的儿子依然是农民,皇家的子孙出身本就高贵,这人,自出生起,就决定了他的社会地位。要想出头,那就读书吧,那就习武吧。

      “长泽,你相不相信,等到几百年几千年以后,这个世界会变得很不一样,皇权湮灭,人人平等,做主的不再是君主,而是人民。”

      “皇权……湮灭?”盛谨泽为纪梧的话所惊,他喃喃道,“怎么可能……皇权怎么可能会湮灭?人人平等,做主的不再是君主,而是人民?如果是那样的时代,会是什么样的呢?”

      纪梧看着盛谨泽怔愣的模样,眼中含着笑意:“你可能无法想象那样的时代,千百年以后,我们的子孙就会生活在那样的时代中,跟现在完全不一样,我可以想象出来。”因为我曾经生活在那样的时代中。

      “长泽。”纪梧叫住盛谨泽,想说些什么,半晌,她才笑着道,“若是有机会,咱们可要一起喝一杯,我给你背些好诗。”
      盛谨泽对着纪梧微微一笑:“酒逢知己饮,诗向会人吟。”
      而两人无一人想到那冰冷的规矩,宫女与外臣岂能私会呢?

      天真的纪梧不知道她跟盛谨泽的对话被暗卫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报给了皇帝。皇帝心思深沉,听完了对话让人宣了朝臣来议政殿,让人又把话重述了一遍。银龙炭火将殿内烘得热腾腾的,反倒让人心浮气躁了起来。

      “皇权湮灭,人人平等?”座位上的人手里把玩着茶杯,一脸玩味,看着下面跪着的战战兢兢的人,随手将茶杯扔了出去,茶水泼了一地,浸染在暗红色的地毯上,像是从人体喷涌而出的鲜血,茶杯滚了几番,停在下面跪着那人手边。纪昀跪在下面,头埋得低低的:“臣惶恐,小女不识尊卑,胆大包天,是臣管教不当,求圣上赐罪。”

      皇帝沉沉一笑,道:“你瞧瞧,‘几百年几千年以后,这个世界会变得很不一样,皇权湮灭,人人平等,做主的不再是君主,而是人民’,想来当今少有人能有这样的奇思妙想罢。”

      “小女自小惯会胡言乱语,当不得真。”纪昀将头埋得更低。
      皇帝站起来,脸上带着笑意,下来扶起纪昀:“爱卿快快请起,养出如此妙人何罪之有?”。
      纪昀两股颤颤起身,弓着背,满脸悲愤自责:“是臣之过,小女自小缺失管教,臣亦未曾重视过其学问礼仪,跟着山野村妇学了一身的粗鄙陋习。如今说出了这样大逆不道得话,是臣管教不严,臣愿领罚。”

      “哈哈哈,爱卿过谦了,朕倒是好奇,你这女儿究竟是个什么样子。”皇帝笑着拍了拍纪昀的肩,挥了挥衣袖,示意纪昀退下,转身便往里走,“朕对当年太白道人批的那位‘斗数之主’实在感兴趣得紧呐!”

      徒留纪昀一人在那,一颗心沉了又沉,背上冷汗直冒。

      过了冬至后,白日愈发短了。宫中上下在冬至后偷了个小懒,懒进了腊月,又开始冒着寒气热热闹闹地准备过年。而司药司着实忙了一阵子。腊日里皇上会赐腊脂给近臣以此来彰显圣上的恩泽,而腊脂的制作则由司药司负责。腊脂从制作的材料到盛放的容器都十分讲究,连翘为着这事儿已经忙了许久,不只要做口脂,还需做面药,对所选用的药材更是研精极虑。

      “口脂面药随恩泽,翠管银罂下九霄。”腊八节那天盛承渊宣了三位成年的皇子及数名近臣进宫,赐了腊脂,又让人呈了腊八粥,于内殿赐食。

      “良润,祭祀一应事宜可安排妥当?”盛承渊吃着粥,正跟三皇子打趣,突然想起除夕祭祀跟礼仪的事,便开口询问,太常寺卿黄瑛连忙喝了两口粥,放下手中玉碗,拍了拍自己的衣服,跪地回答:“回禀圣上,一切事宜已经安排妥当。”

      盛承渊张着嘴哦哦地笑了两声,端着碗点着头:“成了成了,快起来,问个话罢了,行这么大礼。”

      黄瑛又磕了个头,俯身道:“诺。”起了身,恭恭敬敬地坐下,又端起碗,接着吃碗里的粥。

      一旁的盛谨柏早已将碗中的粥吃完,勺子舀了半晌,喂进嘴里的不过是些空气,见状,他放下手中粥碗,坐在座位上,笑着冲盛承渊拱手行一礼,道:“父皇,黄大人为除夕祭祀一事劳碌非常,儿臣斗胆,在这里替黄大人讨个赏赐。”

      听着盛谨柏的话,盛承渊三两口吃完碗中的粥,将玉碗往案前一扔,勺子跟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将下面认认真真吃粥的黄瑛吓得一哆嗦。盛承渊伸展了身子,侍奉在旁边的公公极有眼色地将一旁的软枕垫在盛承渊的背后,盛承渊靠了上去,懒散问道:“你说,朕倒要瞧瞧你‘斗胆’替黄瑛讨个什么赏赐。”

      黄瑛终于将碗中的粥吃完,又战战兢兢起身跪下,道:“多谢圣上隆恩,为皇上效力乃臣之本分,实在不敢讨要什么赏赐。”话里话外皆是与盛谨柏撇清干系的意思,就好似在嘲讽盛谨柏多此一举,把正与讲话的盛谨柏卡得不上不下,一张脸又青又红。

      盛承渊听着这话笑出了声,指着殿下跪着的黄瑛道:“你,起来,别动不动就跪着。”他的手摩挲着自己的衣袖:“朕记得,你儿子在翰林供职?”
      黄瑛跪在地上回:“正是。”
      盛承渊转过头看着座下的盛谨泽,说:“老二,你在翰林做事儿,你来说说。”

      盛谨泽将手中还剩小半碗粥的碗放在案上,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回父皇,黄大人家的公子黄子澄为翰林编修,精通经史,诗文委有造诣,且才思敏捷,实乃良才。”

      “哟,评价颇高。”盛承渊笑得开怀,又指着黄瑛道:“你起来,祭祀之事辛苦了,你既然说是本分,朕也就不赏你什么了。”看了看殿下众人,接着又道:“老二既然对你这儿子评价如此之高,就让他去做修撰吧。”

      黄瑛跪在殿下,大呼三声“皇恩浩荡”,起身坐下,趁旁人不注意,又瞧瞧揉了揉自己的膝盖,膝盖上的棉花裹得严实,他四下瞧了瞧,将手收回来,规规矩矩地放置在大腿上。

      盛谨泽刚要坐下,就听见座上声音传入他耳朵:“老二,你这身体总不见好,叫你母妃就别给你喝那些乱七八糟的汤药了。”
      盛谨泽身子微微一僵,立刻缓过来,恭敬回道:“诺。”才堪堪坐了下来。

      纪昀这边待皇帝放下碗时,他便已经放下了碗,盛谨安眼光投过来时,他装作不知,转过头去瞧旁边那小太监的脚。盛谨安百无聊赖地听着殿内的官司,这边刚结束,他便拿起碗冲着纪昀瞧着的那小太监道:“你再去给我添碗粥来。”
      刚结束对话的皇帝耳边恰好听到这句,他随手抓起案上的毛笔往盛谨安那边掷过去:“吃吃吃,一天到晚就知道吃。”

      盛谨安胳臂一挡,毛笔掉落在盛谨柏脸上,笔头从脸上刷过,在盛谨柏脸上划出一道乌黑印迹。这谁能想到,武功高强的盛谨柏居然没躲过这场意外。盛谨安转头瞧着盛谨柏这狼狈模样,居然哈哈大笑出声。
      这下,盛谨柏的脸可真能跟砚台比上一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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